【解讀】李晨：“降本增效”的美國新版國家安全戰略

雖然中國并不以取代美國在世界上的主導地位為戰略目標，但美國對中國的猜忌和誤判長期存在，成為其維持競爭戰略的重要動力。唯一“進步”是，新版報告更加重視運用外交手段調節對華關系，避免沖突和穩定大國關系的考慮明顯上升。

本文作者系盤古智庫高級研究員、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國際政治系副院長李晨，文章來源于《世界知識》2026年第1期。

本文大約3600字，讀完約9分鐘。

2025年12月5日，特朗普政府發布新版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以下簡稱“新版報告”），不僅擯棄后冷戰時期的美國單極霸權戰略指導及其慣性思維，更對二戰結束以來美國通過提供公共產品塑造陣營議程、運籌全球戰略的做法大加反思，改走依托自身優勢和影響向全球套利的路線，概況起來就是鞏固美國戰略的國內和周邊根基，重點強化經濟和軍事博弈布局，增強外交的靈活性和交易空間，阻止競爭對手取得戰略主動。

“封箱操作”的結果

新版報告首先是美國國內變局不斷深化的產物。美國國內政治極化正持續加深，特朗普政府諸多政策在國內引發爭議，甚至受到抵制，保持競選階段的好斗狀態越來越難。新版報告因此包含了大量攻擊往屆美國政府特別是奧巴馬、拜登兩任政策措施并為現政府辯護的內容，更多發揮著對特朗普政府戰略導向與偏好的宣示作用，沒有完全聚焦戰略評估與規劃。與此同時，美國建制派盡管對特朗普內外政策恨之入骨、批判有加，但迄未打破既有思維定式提出新的分析框架和戰略導向，這反而有利于特朗普政府利用新版報告強化、推廣其認知和偏好。

特朗普此次上臺后，采取一系列措施消除政府和智庫內部建制派對其戰略的影響，包括對重要領導崗位任人唯親，弱化白宮國安會職能，嚴限決策部門與智庫接觸交流等，導致新版報告的討論、撰寫和修改只在總統身邊的“小圈子”里進行，副總統萬斯、國務卿兼總統國安助理魯比奧、總統辦公廳副主任米勒和2025年1至9月擔任國務院政策規劃辦主任的安東等人是關鍵參與者，在某種程度上講是“封箱操作”而非廣泛討論和嚴謹規劃的結果。另外，美國往屆政府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在公開版本之外還有更詳細的機密版本，能為戰略資源分配、各部門規劃制定以及突發事件處置提供指導和依據，然而此次迄今為止沒有任何消息顯示特朗普政府準備了這樣的版本。因此，新版報告對美國戰略決策和實施的影響將弱于以往報告。

“美國優先”的戰略指導

從內容上看，新版報告再度確認后冷戰單極時代的終結，試圖全盤否定過去美國全球戰略的基本方向，診斷出三大“病灶”：一是錯誤設立追求全球主導地位的目標，導致資源過度鋪張，忽視了國內利益；二是錯誤推行全球主義和自由貿易的立場，損害了美國的工業基礎；三是錯誤允許盟友搭美國“便車”并將防務成本轉嫁給美國人民，還使美國卷入與己無關的沖突。在此基礎上，新版報告開出三大“藥方”：一是“以實力求和平”，確保以強大的經濟和軍事作為最佳威懾手段；二是經濟安全即國家安全，優先考慮貿易再平衡和產業回流以及維護能源主導地位；三是建立新的聯盟模式，要求盟友更多分擔責任。

更具體講，新版報告將主權安全、邊境安全、經濟安全擺在突出位置。通過強化主權觀念，弱化國際機制、國際組織、條約協定等對美國的制約；通過重提邊境安全，宣稱大規模移民時代已經終結，將打擊跨境犯罪提上優先議程；通過強調經濟安全，明確國安戰略要為美國的再工業化、產業鏈和競爭與創新能力的提升服務，而非為他國提供援助和公共產品。

新版報告試圖整合國內議程與地區戰略，強化對西半球的主導和掌控，并明確冠之以“新門羅主義”，旨在確保美國能夠更加有效地應對移民、打擊犯罪、經濟等國內議程，同時將美國所謂競爭對手的影響逐出西半球。在單極霸權時代，美國掌握著全球戰略主動，作為“后院”的西半球自然穩固，而在美國控局能力下降后，把西半球抓在手里才讓特朗普政府有安全感。

新版報告對大國關系和盟伴體系做出調整。過去十年，美國動員盟伴全面打壓對手的大國競爭戰略歸于失敗，不僅沒能增加美國的主動權，反而使美國面臨大國沖突風險上升、同盟體系成本高昂的挑戰。特朗普政府決心“降本增效”：一是調整與競爭對手的關系，包括淡化俄羅斯的“威脅”和“挑戰”，淡化意識形態競爭，承認“新的力量對比”已經形成，為運用外交手段達成交易騰出空間；二是在地區戰略中將追求和平而非強勢的同盟體系作為目標，減少美國身上的負擔和被盟友綁架的風險。同時，新版報告不再提供更多公共產品引導盟友，而是強行要求盟伴服務于“美國優先”，包括壓促盟伴與美國的競爭對手脫鉤，推動盟伴提高軍費承擔更多同盟防務責任。

新版報告的對歐怨懟基調為跨大西洋同盟關系形成近80年來所僅見。報告指責一些歐洲國家壓制右翼政黨，與民主價值觀“背道而馳”，也羅列了美歐尚未達成共識的戰略目標，包括優先實現俄烏和平、與俄羅斯重構戰略穩定、停止北約無限擴張，等等，引發歐洲政要強烈反彈。但這并不意味著美歐“分手”。特朗普政府如此強調美歐價值觀和意識形態差異，是要利用歐洲對美國的深度依賴，壓其與美國重新達成共識，讓美歐繼續深度捆綁，推動歐洲進一步配合美國的全球戰略調整。

對華競爭更加突出重點

新版報告沒有繼續將中國定位為“首要戰略競爭者”，同以往版本相比也減少了言語上的攻擊性。但是，通過重申亞洲是美國除了周邊以外最重視的地區，強調不能讓競爭對手取得主導權，以及淡化俄羅斯、朝鮮半島等美國長期重視的傳統安全挑戰，無形中更加突出了應對中國崛起“挑戰”的重要性，因此在對華戰略競爭問題上是“明降暗升”的。

新版報告涉及中國的內容高度聚焦經濟和軍事問題，還保持和創新了美日澳三邊安全聯盟（AUKUS）、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合作（QUAD）等針對中國的“小多邊”工具，同時淡化意識形態色彩，實際是在“優化”對華競爭戰略。在經濟領域，繼續推動在關鍵領域的對華脫鉤，要求西半球國家“排除中國影響”，還施壓各國特別是盟伴將美國視為主要經濟伙伴；在軍事領域，明確提出在“第一島鏈”強化常規威懾，以讓中國無力“改變現狀”。新版報告尤其將臺海重新定位為在軍事、經濟兩方面的對華競爭焦點，為美國保持介入提供依據。

雖然中國并不以取代美國在世界上的主導地位為戰略目標，但美國對中國的猜忌和誤判長期存在，成為其維持競爭戰略的重要動力。唯一“進步”是，新版報告更加重視運用外交手段調節對華關系，避免沖突和穩定大國關系的考慮明顯上升。

對美國國家安全新戰略的影響評估

在“美國優先”理念指導下，美國的全球戰略仍處在漸變而非突變的過程中。特朗普政府試圖打破長期戰略觀念和政治正確，扭轉美國全球戰略的被動局面，增加其靈活性。然而，在具體問題的處理和突發事件的應對過程中，傳統全球戰略思維定式所產生的慣性又不可避免，新的國家安全戰略實施起來不會萬事順遂。

新版報告將推動各方逐漸調整對美國能力和作用的預期，促使它們以三種方式適應變化：一些國家（主要是美國的盟伴）會在經貿方面進行妥協、軍費開支上加大投入、對外戰略上予以配合，迎合美國和特朗普的偏好，以拖待變；一些中小國家將會抱團取暖，加強對美游說和牽制，盡量維持自身基本利益不受或少受損害；一些國家（主要是大國）將會積極調整戰略目標、重心和手段，努力提升對美博弈的底氣和水平。

美國國家安全戰略更多強調經濟安全，而美西方正在熱炒中國高端制造業全面崛起，渲染攸關自身制造業存亡和民生、中產階級利益的危機意識，將竭力煽動歐洲等國配合或效仿美國，將中國置于保護主義的合圍之中。

美國國家安全戰略的調整將給西半球的戰略環境帶來深刻影響。客觀而言，盡管美國的霸權實力在衰減，但在今后相當長時間內，任何東半球國家仍無法撼動美國在西半球的優勢。特朗普政府已在動用各種工具“修理”委內瑞拉、哥倫比亞、尼加拉瓜等國，強力塑造西半球的政治、經濟和外交形態，清理外部競爭對手的存在和影響，西半球國家將不得不對美國的戰略訴求做出回應，中國與西半球國家的互利合作將受到沖擊，西半球問題可能成為中美關系新挑戰。

特朗普對歐洲自由派的不滿尚不致轉化為對其內政的大規模干涉，但歐洲對美預期已在改變，戰略自主意識進一步提升，盡管能力仍然薄弱。北約盟國在穩住美國的同時，將加強內部戰略投入和彼此安全協作，同時增加政策靈活性，爭取面對俄羅斯“強鄰威脅”確立安全自保能力。

新版報告的對華戰略設計面臨目標與手段不匹配的窘境。在美國對全球經濟貢獻度下降、脅迫增加的情況下，推動全球對華經濟脫鉤將不可能一呼百應。而特朗普政府在中國“主場優勢”愈發明顯的“第一島鏈”周邊提出更高軍事威懾目標，也與美國盟伴體系在軍事資源和政治決心方面的短板存在嚴重落差，其戰略缺陷將在日常斗爭博弈中不斷暴露。■

文章來源于《世界知識》2026年第1期

圖文編輯：張洵

責任編輯：劉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