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多家頭部景區被騙300多萬，九寨溝們怎么就集體栽了個大跟頭？

最近一則新聞引發勁旅君關注。
根據公開報道，有人通過在網上低價攬客，然后偽造虛假學生信息的方式，大肆購買景區優惠學生票，并通過賺取差價的方式，短短一年瘋狂牟取暴利超過100萬元。
而這些被詐騙的景區更是大名鼎鼎，包括九寨溝、峨眉山、樂山大佛、黃山、華山、黃果樹瀑布、小七孔等20多家國內頭部景區。
看到這則新聞的時候勁旅君一度非常疑惑，國內景區吭哧吭哧搞智慧化有十多年了，頭部景區票務系統數字化、線上化、預約化早已普及開來。
按道理來說，核實一張優惠學生票持有者的身份信息應該不是什么難事吧，怎么就讓一眾頭部景區齊刷刷栽這么大一個跟頭，被人家狂薅羊毛還根本不自知？
勁旅君為此跟多位景區的朋友深入聊了聊，卻發現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小問題背后卻是另有隱情。
01
客觀評價而言，這些詐騙分子的手段并不高明，甚至還有點簡陋。
2024年，有詐騙分子發現，國內多家頭部景區銷售的優惠學生票與常規門票之間存在巨大價格差異。
以九寨溝景區為例，旺季常規門票價格是280元（含觀光車），優惠學生票卻僅需要185元。
盡管景區三令五申要求學生在內的特定群體購票需要提前預訂且在入園時要出示優惠證件原件，但詐騙分子卻敏銳觀察到，景區往往在入園時對優惠證件的人工核查并不嚴格，甚至有些松懈，大部分時候都是草草一掃而過，根本不會細看。
這個小小的BUG就成了詐騙分子的突破口：
首先，詐騙分子偽造了一個“學信網”（中國高等教育學生信息網）網站，網站頁面幾乎與官方真網站一模一樣，僅僅在網址上存在細微的差別。
其次，詐騙分子開始在社交媒體上以售賣低價門票的由頭大肆攬客。例如，九寨溝的常規全價門票280元（含觀光車），他們對外則以8折的價格出售，僅售賣225元。很快就吸引來一大批想要低價購票的游客。
再次，詐騙分子在收集到游客個人身份信息之后，在假“學信網”為后者偽造學生身份信息，生成虛假的學籍檔案。為了讓這些假學生信息更加逼真，他們會為購票游客生成一個二維碼，只需要一掃就可以跳轉到假“學信網”顯示該游客“學籍信息”的頁面，以此證明學生身份的真實性。
最后，游客只需要在景區門口向人工核查的工作人員同時展示真實的學生優惠票以及虛假的學生身份信息，就可以輕松蒙混過關。
更神奇的是，這套圍繞優惠學生票搭建的詐騙系統運行的出奇穩定，整整一年多時間，沒有出現一次問題，也沒有引發一次客訴，不聲不響之間就薅走20多家景區價值超過300萬元的優惠學生票，牟利超過100萬元。
直到今年9月，九寨溝景區偶然發現，票務系統中有一個可疑電話短時內集中頻繁購買優惠學生票超過100多個訂單，而景區短時間內持有優惠學生票的游客數量驟增，這才心中起疑，隨即報警追查，最終讓這個詐騙系統浮出水面。

02
勁旅君好奇的是，景區對于游客的學生身份，真的很難核實其真偽嗎？
還真是。
景區門票可以粗略劃分為兩大類，一類是正常售賣的門票，還有一類就是“優惠門票”。
所謂的優惠門票主要是針對特定人群的打折票或者免費票，這類人群主要包括以下：
教師、軍人、警察、醫護、中/高考生以及大學生；
特定年齡（老年人/小孩等）、特定地域等的游客群體；
其他被確定予以特定優惠待遇的群體；
學生就是其中數量占比最大的一類享受優惠門票的特定群體。
景區一般是如何核查他們身份的真實性呢？
竟然是靠人工。
無論這些特定群體是線上線下購票，最終都要在景區門口，通過人工核查有效證件的方式入園。
為什么這些特定群體就不能像正常游客一樣通過線上驗證身份信息的方式來確定身份真偽呢？
因為這里存在一個致命的難題。
景區如果想要通過線上驗證這些特定群體的真實身份信息，就必須進入后者的大數據庫。以學生為例，景區票務系統想要核實其學生證信息的真偽，最佳的方式就是景區票務系統與學信網打通，這樣就能夠在線上快速查驗信息，確認游客所持學生證信息的真實性。
但問題是，學信網由于種種主客觀原因，是根本不可能對景區開放自己的大數據庫的。
事實上，不僅是學生群體，警察、軍人等特定群體同樣是根本無法對外開放其大數據庫的，這就導致一個很麻煩的問題，景區雖然給這些特定群體提供優惠門票，但是卻根本無法透過線上技術手段高效查驗其身份信息的真偽，只能通過線下人工手段依靠個人經驗來查驗。
但是這種高度依賴人工查驗的方式，卻正在給景區和游客雙雙帶來巨大的麻煩。
03
對于這些特定群體而言，人工核查無疑是極大提高了他們游覽景區的時間成本。
前不久有新聞爆出，有景區針對高中畢業生提出門票優惠政策，但是要求后者在購買優惠門票時同時出示準考證和身份證原件，彼時又恰逢旅游高峰，結果就導致景區門口高中畢業生大排長龍，讓這些年輕氣盛的學子們焦躁心煩，抱怨不已，硬生生把一件被人夸的好事熬成了被人罵的壞事。
對于景區而言，同樣是心里有苦說不出。
一方面，線下核查不僅極大增加了時間成本和人力成本，而且核查的準確度其實是極低的。
現在各種證件的偽造技術越來越高超，尤其是學生證、教師證這類證件，普通人根本就是真假難辨。景區核查人員只有經驗非常豐富的老員工才能從一些細節上察覺出蛛絲馬跡，否則也是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即便是景區核查人員察覺出證件存在問題，但是卻無法給出準確的證據，還容易引發游客與員工之間的沖突，輕則造成現場混亂，重則引發重大輿情。
今年8月4日，黃果樹瀑布景區專門發布一則《關于嚴禁偽造、冒用證件套取景區門票優惠的公告》，其中明確表示：
“近期，我們發現個別人員為謀取不正當利益，通過偽造、冒用他人證件等方式購買優惠門票入園，嚴重擾亂景區秩序，侵害其他游客合法權益，更涉嫌違法……對經查實存在偽造、篡改、冒用證件扥行為的個人，將嚴格依法依規處理……”
景區表面上嚴厲打擊，實際上卻束手無策。
另一方面，強化線下核查特定群體身份信息還容易引發景區秩序崩潰。
一家熱門景區在旅游旺季的時候，是正常購票的普通游客居多，還是這些特定群體的游客更多？
在我們的固有印象里，那肯定是前者居多嘛。
真相卻非常反常識。
以西南地區某熱門頭部景區為例，當地為了刺激文旅消費，不僅對學生等特定群體加大門票優惠力度，而且還不斷給予特定群體門票免費政策，這就導致在旅游最旺的幾個月，該景區享受門票優惠的客群占比一度暴增到70%以上。這些特定群體入園都需要線下核查有效證件，于是就導致景區局部地區、大小交通接駁處、景區關鍵交通點等地方短時間人流擁堵，由此引發多起輿情事件，給景區帶來巨大的負面影響。
有景區從業者無奈透露，在不造成巨大輿論影響和經濟損失的前提下，景區人工核查時其實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核查環節基本形同虛設。
之所以此番優惠學生門票造假事發，主要是因為涉及金額過大，讓景區利益受到嚴重損害，這才下決心深究到底，同時希望殺雞儆猴。

04
由于類似事件頻發，景區開始遭受到來自輿論的廣泛批評，尤其是對于各大頭部景區，輿論質疑道，每年就想著怎么從游客身上賺錢，卻不想著解決這類棘手的實際問題。
難道對于這種優惠門票造假事件景區真的就束手無策了嗎？
也未必。
今年以來，各大景區開始著手探索此類BUG的破解之道。
有景區選擇與支付寶或者微信合作一起解決特定群體身份驗證的問題。
例如，游客從OTA上購買教師優惠門票后，景區票務系統會給游客發短信提示，要求游客在支付寶或者微信里進行相關身份信息驗證后，這張教師優惠門票才能被景區票務系統線上認可，最終讓游客不用線下人工核驗，也能通過刷二維碼或者身份證快速入園。
還有景區則希望通過AI這類新技術來破解這一難題。
西江千戶苗寨景區就啟用了AI優惠人群認證功能。
這一技術的原理非常討巧，如果將特定群體儲存在原始數據庫里的有效證件信息看作是“原件”，那么他們手持的有效證件可以看做是“非原件”，AI雖然無法將“原件”與“非原件”進行大數據匹配，但是卻可以利用AI對“非原件”進行精準鑒別。
假設A是一名大學生，他想要用自己的學生證免票進入西江千戶苗寨，所經歷的核驗步驟如下：
A進入微信“AI游西江”小程序，點開“優惠人群認證”按鈕，選擇“大學生”，在輸入姓名、身份證號之后，還要輸入“入學和畢業時間”。
A登錄學信網，獲取學信網的在線驗證碼并輸入核驗框內，AI會同時根據A的身份證信息、學生證信息、學信網信息，交叉核驗A學生證件的真實性，并確定是否給予優惠門票。
如果AI在驗證A學生證過程中，透過大數據察覺到難以判斷的異樣信息，會將這一信息及時反饋給人工審核員，并由后者最終決定是否核驗通過。
“AI優惠人群認證”的一大特點是擅于讓AI抓住免票游客有效證件的關鍵識別信息，例如大學生學生證的“學信網在線驗證碼”、教師、軍人、醫護、中/高考學生證件必須要求實物拍攝（提高AI對P圖的鑒別），由此提升AI的鑒別準確率。
今年十一期間，西江千戶苗寨采用AI原件識別與實時拍照限制，有效攔截翻拍、P圖等造假行為，系統審核率達到80%。據了解，西江千戶苗寨“AI優惠人群認證”后續還將加入人臉識別功能，進一步確保線上核驗的準確率。
05
20多家頭部景區被騙300多萬的案件雖然偵破，但是這背后景區面對快速變化的市場需求卻無力提供迭代解決方案的弊端卻一覽無遺。
諸多國內景區號稱在智慧化、線上化方面每年投入少則幾十萬，多則幾百萬的預算，但最后卻連一個優惠門票持有者的身份信息線上認證都搞不定，著實令人啞然。
景區行業未來的這種小BUG會層出不窮，如果景區玩家們不認真對待，用更加系統化的方式去予以解決，那么這種令人疲于奔命的狀態還將不斷上演。
期待更多景區能夠予以重視，共同推動景區行業升級迭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