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河的新郎與婚戀中的權力游戲

一場期待兩年的婚禮，在最后一刻即將成真之際，卻變成了陰陽永隔的悲劇。

10月3日，陜西旬陽一位29歲的新郎周某，在自己的婚禮上突然情緒失控，沖出酒店，在門外的大橋上縱身一躍，消失在茫茫河水中。經過多日搜救，現在，他的遺體終于打撈上岸。

他為什么會在期待已久的人生關頭做出這樣的選擇？最初有傳聞說，彩禮是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兩人2023年10月26日就拍了婚紗照，雙方確立婚事，此后一再拖延，婚禮當天，新娘都到了現場，還要加碼2萬下車錢，而新郎在付出28.8萬彩禮后，再也拿不出這筆錢，極為難堪，一時就想不開了。

不過，這一說法已被辟謠，官方的說法是“可以明確說跟彩禮沒有關系”，只是當事人“因婚禮瑣事，情緒失控”。新郎的父親則顯得一言難盡，只說這背后“很多事情，種種原因”。

不管具體是什么原因，有一點大抵可以肯定：那位跳河的新郎，乍看是一時沖動，但背后是長久以來種種壓力和情緒累積到了一個臨界點，終于爆發，才做出如此決絕的舉動。

從這一意義上說，這起悲劇的根源既不是傳說中的彩禮，也不是他個性沖動，而是中國社會婚戀和家庭生活中無處不在的權力游戲。

吳飛在《浮生取義》一書中研究了華北某縣的自殺現象后認為，當事人最在意的其實是私人的公正和冤屈，因此，“ 中國自殺問題首先和正義有關，這種正義體現在復雜的家庭政治當中”。

他發現，中國社會的自殺者并不是因為有什么心理問題，反倒普遍被認為是正常人捍衛人格尊嚴的烈性之舉。在農村，人們說起自殺者心理狀態時，最常說的三個詞是：賭氣、丟人、想不開。也就是說，之所以有人因為一點小小爭執就賭氣自殺，是因為在家庭政治中遭遇不公和挫敗，將之理解為自己生活和人格的失敗，為了捍衛尊嚴，他們不惜以死明志。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中國的家庭游戲是一系列環環相扣的權力游戲，盡管這始于親密關系也終于親密關系，但既然是權力游戲，就必然有勝敗，“ 可以把委屈理解為權力游戲中的挫敗；而自殺，就可以看做對這種委屈的一種報復或矯正手段”：

自殺的人常常會說：“看我死了你們怎么辦”，“我死了你就后悔了。”……他們雖然明明知道家庭政治的目的是親密關系，而不是敵對關系，卻忘記了，如果自己死了，這種勝利是沒有價值的。……人們之所以為他們惋惜，根本是在于，他們把家庭中的權力游戲當成了真正的權力斗爭，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來贏得勝利，把權力游戲中的勝利看得比過日子本身還重要。

從這一角度說，那些自殺者 是在權力游戲中被逼到走投無路的境地，使出這最后一招，試圖以此懲罰對方，贏得這場博弈。他們并不是真的想死，也沒有喪失活下去的希望，最終的死，其實是“失敗的自殺未遂”。

這個分析框架有助于我們理解那位新郎為何跳河自盡：據說這對小夫妻在新婚前夜還在因為小事而爆發爭吵，他內心的壓力可能已經到了一點就炸的境地，自殺是他絕地反擊、讓對方喪失道德資本的最后一招，因為周圍人都會覺得，他是“被逼死的”。

雖然婚戀本應是兩個相愛之后的自由結合，但在我們這個社會中，進入親密關系卻往往不亞于一場冒險，充滿著你輸我贏的權力博弈，有時說是“人與人之間的全面戰爭”也不為過。

我媽曾和我說過，她在和我爸相親前，外婆就叮囑她不可太老實，當然更不能太主動，直到洞房之夜，外婆還告誡：要趁新郎睡著后，把自己的衣服壓在他的衣服上，這樣才能一輩子管住他。

當然，這種近乎巫術的做法，我媽嗤之以鼻，但之所以會有這種老傳統，也是因為一種深入內心的恐懼——怕在親密關系中被拿捏、被控制，而這往往“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不管用了什么小心思，現實是：在家庭政治的權力游戲中，女人常常才是失敗的那一方。在很長時間里，中國農村的女性都有著比男性高得多的自殺率，這和全世界普遍的情況截然相反，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這些女性更容易陷入弱勢地位，人格受挫時將之視為最后的抗爭手段。

現在有很多人都感慨“女人太厲害”，為什么她們在這樣的博弈中還是經常處于下風？原因之一是：女人的博弈籌碼往往在進入親密關系之后就逐漸喪失了。

我們這社會默認的規則是：男人為了得到一個女人，前期可以大量投入，一旦到手，成了“我的人”，那就生米煮成熟飯，也不用像以前那么客氣了。曾有一幅漫畫生動地呈現了這一點：婚前是“妹妹你坐船頭，哥哥我岸上走”，等到婚后，不好意思，“哥哥我坐船頭，妹妹你岸上走”。

在旬陽那位跳河新郎的事件中，很多人都感慨，說他父母都是農民，撫養他讀重點大學，到頭來卻是這樣的結果，當然也難免有人認為新娘那邊做得過分，乃至歸咎于女權。

然而他是“女權”的受害者嗎？不，整個事件其實是最傳統的父權社會邏輯。

按“力工梭哈論”的解釋，他正是那種被父權社會深度規訓的傳統奮斗型男性：從小耗盡家庭的資源，無非就是為了有一天出人頭地，傾盡所有去贏得一個女人，這種孤注一擲的高風險博弈不留后路，導致他打光手里所有牌之后看不到其它選擇。

也因此，事后有人批評：“ 這男人沒有擔當，不替父母著想，你這一跳一了百了，可是你父母怎么活，你考慮過嗎？你父母為了給你操辦婚禮肯定也是傾盡所有，現在落個人財兩空他們咋活？”

正如《浮生取義》一書所明言的，那種以死明志的做法最終是具有極大破壞性的，最終走向事與愿違：

雖然“氣”體現了人格價值，但若是把人格價值就等同于“氣”，以并不理性的方式來處理家庭政治中的不公，雖然確實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抗了委屈，但進一步破壞了家庭中的親密關系，并不能充分實現人格價值。

我想，這才是這起悲劇真正的警世意義：親密關系如果只剩下你輸我贏的權力游戲，那是可悲的、痛苦的，也是不必要的，男性也可能成為這種父權制邏輯的受害者。

真正的愛不是權力游戲，因為愛必使人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