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不惑系列之（三十四）回不去的農業社會

一直以來我印象中的中國農民的家庭經濟模式是這樣的：一家三口到五口人，擁有10畝到20畝的耕地；以種植主糧和蔬菜為主；有些家庭會種植經濟作物但在一個地區的占比并不多。糧食產量并不如網上以為的那么夸張，但每畝1000+斤的產量還是有的。糧賤傷農，但是依靠自產糧食和自家的小塊蔬菜田基本溫飽是能夠自己自足的。余糧賣了，總還是能存下一筆不菲的余錢。這倒也不是憑空想象出來的，也是基于一些親眼所見所得。后來發現那地方估計是中華大地上人均耕地面積最大，土地肥沃程度能排進前三的地方了。畢竟“黃河百害，唯富一套”。很多農村家庭進城買房給我了農民家庭溫飽無憂，自給自足，小富安定的印象。

但是，我錯了。逗留的時間稍微長一些就會發現，現在農民不管種多少畝地都基本維持在撐不死也餓不死的水平。一年下來，不僅存不下錢，有些受到天氣等因素影響還要倒貼種地。為什么？因為現在的高產良種是無法留種用于第二年種植的。沒有了休耕傳統，土地的貧瘠程度如果不依靠化肥除了雜草什么都不會長，有些地區甚至連雜草都不長。種子，化肥，農藥只要種地就是必不可少的固定支出。不是有些，很多，而是所有的農民都在感嘆辛苦一年掙得微薄收入全都交給了賣種子，化肥，農藥的。一年辛辛苦苦下來存不下來幾個錢是真正的大實話。有些人發現收購渠道價格與市場銷售價格的巨大差異，認為錢都被黑心商人賺取了。經過了解，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得了果樹渠道，積壓風險，運輸經營成本等等；實際上商人們也是給別人打工圖個撐不死。

這次我總該是正確的認知了吧？依然錯得離譜。走過西北地區更多的地方。我發現，我以為的真的就是我以為的。錯得有多離譜呢？在我的想象里，全國農村的人均耕地面積是5畝左右。實際上呢，陜北地區人均2.5畝的耕地就已經是遠遠高于全國1.36畝的水平了。而現代農業基地平均800+的糧食產量更是受到地域，資金投入，氣候等眾多因素的制約。人均1.36畝的土地即便是按照最好的情況估算，也就僅僅能夠滿足吃飽，穿暖的生存需求。現在大多數人心目中的生活標準，那是純純的夢中才有的奢望。

歷史上真實的農村生活或者說中國幾千年傳承的農村家庭觀念形成的土壤又是什么樣子的？

在新中國成立初期，全國糧食畝產只有200到300斤。在雜交水稻和少量化肥的使用下。到70年代，糧食畝產達到了300到400斤。解放前農村的糧食產量更低，普遍在120到200斤。

這個產量有多低呢？計劃經濟時期，全國糧食統籌最高月口糧定額是45斤主糧，普通居民和輕體力勞動者每月配額20~30斤。也就是一畝地產量不足以支撐一個體力勞動者一年的基本口糧。

解放前的土地貧瘠地區即便是豐收年也只能維持在 “忙時吃干，閑時喝稀”勉強餓不死的狀態。

根據1933年《陜西省農邨調查》記錄，陜西省綏德縣平均每戶人口5.44人，每戶占有耕地6.19埫（約合6.10x3，18.57畝；人均3.41畝。）當地土以埫為單位進行劃分，每埫約合現在的三畝地。不規則的地被稱為“嘴”，通常一嘴是指山落落里的一塊崎嶇山地，其大小全憑主觀認定。這總數2079埫的土地中絕大多數是無法種植小麥的旱地，多以小米和黍，以及蕎麥為主要農作物。解放前綏德地區的小米產量基本在畝產通常在100至200斤之間，黍的產量與小米相當，蕎麥稍高些在150到300斤之間。現代農業對小米進行了改良，加上農藥和化肥的使用，現在小米產量能達到300到500斤。人口占比最大的貧農平均每戶只有耕地2.37埫（按照貧農每戶5.27人計算，貧農家庭平均每人1.35畝耕地）。對于大多數貧農和中農，日常就是在餓不死與勉強度日之間徘徊。教育，只有富農和地主能請一位先生勉強讓娃娃們識字。醫療基本是沒有的，不光新生兒的夭折率極高，就是成人得了疾病也是說沒也就沒了。不用天災只要有哪年年景不好，餓的受不了的人就不得不出走。普通家庭對于任何一個隨機事件都毫無抵抗能力，對于氣候變化，只能期望神明的憐憫。

當時陜北地區的后生們在維持基本的生存之外，唯一期盼就是愛情。活著的唯一目標就只剩下了繁衍后代。但是后代的繁衍是隨機的，不光后代的性別是隨機的；因為連最基本的醫療都沒有，就是娃娃的生死都是隨機的。經過考證，有一戶家庭主婦一生懷了11個孩子，真正長到成年的只有三個。營養不良，疾病在多多數兒童未能成年，或者還未落地就離開了人世。而新生命的失去人們會痛苦悲傷嗎？也許吧，更多的是無奈。當我問到這些死孩子是如何處理的時候？得到的答案是，隨意地扔在人不常走的路邊。

陜北的山溝溝里有個村子叫”赤牛坬“。不知道是哪位大神根據以前人們的日常生活編排了舞臺劇。我咨詢過當地的老人，這部舞臺劇基本符合當地現實，沒有歌頌，沒有獻媚和美化。真實的還原了當地的風土人情。

唏噓嗎？驚詫嗎？這就是解放前甚至解放初期陜北地區農村的樣子。這樣的環境塑就了中國傳統農業的家庭觀念。

每一個人堅強的活著，唯一的目標就是煙火的延續。娛樂，歌舞都圍繞著三件事產生和進行：生，死，祭祀。一個農村孩子的一生就是努力的活到成年，然后男性下地干活學習如何種地，女的學習如何照顧家庭和照娃娃。男人用全身的力氣為家庭掙吃食，勞作的傷病只能硬扛。當地方言中有一個詞叫“抗硬“，意思就是無論多重的活計，男人都要抗著，直到被壓死。而一個能吃別人所不能吃的苦的人責備贊賞為”這個人可能抗硬了“。往往能抗硬的人硬的也比其他人早些。父母的責任就是添丁加口，然后把娃娃養大成人。那些長不大的也就養不大了，再養就是。看完赤牛坬的舞臺劇，我突然就明白了莫言《豐乳肥臀》中的情節。干瘦的女人生不了孩子便沒有了價值。子女的責任就是延續父母的命運，重復父母走過的路，開啟下一個循環。

這個環境下的所有人都保持著對天威的敬畏，對財富的憧憬和赤裸裸的渴望；不管通過什么手段，哪怕是出賣自己的一切，也要抓住階級躍升和一夜暴富的可能。每個家庭，每個人并不關心外面的世界怎樣了，甚至并不真的關心誰家活不下去了；因為自己活著就已經透支了生命。對于官吏不僅僅是出于對權力的敬畏，更是可能存在的救命稻草和實現階級躍升的窗口。在大多數人眼中實現了階級躍升的人是傳奇中的英雄，是子女的榜樣。盡管他們并不清楚有效的階級躍升的方法和給他們日常生活產生的微不足道的影響；更不明白那些稀有的階級躍升成功的案例都是不可復制的，他們會自動無視絕大多數死在了爭取階級躍升路上的曾經熟悉的左鄰右舍。人性也許并不自私；但在這樣的環境下不自私根本就活不下去。沒有工業基礎，沒有工業基礎上的商業環境；互利社會的契約，共識就不會形成。于是......

當今社會傳統觀念與年輕人的觀念進行著激烈的碰撞。老人無法理解年輕人的不婚不育。年輕人無法理解老人口中的 “一個也是放，兩個也是養“。其實雙方都在自欺欺人，老人認為有地就餓不死，實際上餓死的農民不計其數；老人寄希望于年輕人讓自己的血脈實現階級的躍升，實際上年輕人僅僅是不讓自己滑落低谷就已經用盡了全力。年輕人同樣無法理解老人明明自己歷經了人生的苦難，還為什么堅持要將苦難延續下去。在老人的觀念中，人這輩子都是在為別人而活；而在年輕人的心里，我們想為自己活一回。雖然一生為他人活的老人最終也沒能改變自己或其他任何人的命運；而為自己活一回的年輕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活著是為了什么。

有些地方雖然有了工業，有了物流，有了商業。但骨子里依然是家族延續的內核。這個內核不曾孕育過任何新的東西，不曾改變過任何東西。當下的中國是在一個工業化的身體上保留著一個農業傳統觀念的腦袋。

其實我們都回不去了，不僅僅是身體，不是因為絕大多數年輕人已經脫離了土地，更是因為年輕人的大腦已經不可能適應農業社會塑造的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