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五人《帶你飛》：這支樂隊的色彩，不僅僅只有“紅”

當我們聽告五人這支“當紅樂隊”的時候，到底在聽什么？

如果你是從《愛人錯過》《帶我去找夜生活》《唯一》《披星戴月的想你》《好不容易》這些流傳度頗高，音樂平臺收藏量突破百萬人次的熱門單曲，特別是一度席卷短視頻平臺，到處都能聽到“宇宙的有趣，我才不在意”的《給你一瓶魔法藥水》開始，發現了這個“網紅樂隊”的歌曲是如此清新、有趣而朗朗上口的話，那么在告五人樂隊的第三張專輯《帶你飛》里，你應該會找到不少依然“有趣”的部分。

而如果是從第一張EP《迷霧之子》，第一張專輯《我肯定在幾百年前就說過愛你》的早期階段，就一路聽著告五人，看著他們一步一步走入普羅大眾視野，變得“紅”的許多人，對他們而言，《帶你飛》，正面臨著“變了還是沒變”、“敷衍還是用心”的激烈爭議。

所以，不妨再問問自己——

當我們聽告五人這支樂隊的時候，到底在聽什么？

這支來自寶島臺灣，2017年出道，由男主唱潘云安、女主唱犬青、鼓手哲謙組成的樂隊，可謂是當下的中國臺灣流行音樂與大陸流行音樂，彼此之間正在碰撞、磨合、滲透，并且依然處于“流動”狀態的一個絕佳代表案例：一方面，告五人作品里那種細膩而鮮活的生命力，往往著眼于“小”的切入角度而帶出更大命題的抒發方式，具備臺灣獨立音樂典型內斂而豐富的文藝氣質；另一方面，告五人身上呈現出了一些更深邃的、更與前輩樂隊及之前小清新臺式音樂人不同的格局，剛好和這個時代的某些流行趨勢產生了同頻，共振。

纖細敏感的內心，渴望愛又不敢全然相信的矛盾感，嘗試跳脫自我小世界去思考更宏大命題的主動性，云安和犬青溫暖而有包容性的聲音特質，包裹進了告五人那幾首從歌名到歌詞都透著一股“桀驁不馴得剛好”的個性，搭配年輕樂迷和短視頻受眾都無縫接受的好聽旋律，讓告五人變成了一個在這時代“網感十足”的“爆款網紅樂隊”。

同樣是把“媽”唱進歌里，告五人是“你媽沒有告訴你，撞到人要說對不起”，而草東沒有派對是“哭啊喊啊叫你媽媽帶你去買玩具啊”，看起來都透著一股戲謔和無厘頭，但是告五人的“輕盈感”放在大眾市場上，顯然更加討喜，所以他們一步步成功了——一時之間，聆聽這個歌名歌詞往往出其不意，主題深入淺出，流行和個性兼而有之的樂隊，成為時髦。

這種時髦，也最終成為告五人在二月正式發表第三張完整創作專輯《帶你飛》后，所引發的某些“爭議”的源頭。

《我無法克制自己》《我想要占據你》《你所到之處（就下雨）》《啊我忘了帶傘》《你看你看看》《愛你我沒問題》——光看這一系列歌名，告五人那種獨特“網感”便又撲面而來，難免讓有些人懷疑他們是否有意為之，吃到了流量紅利，便開始復制生產，而更多元化曲風的嘗試，又似乎有些一鍋亂燉，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不夠深入……

但是，當我們真的靜下心來聽這張專輯，特別是按照曲目順序來聽這張專輯，我相信，無論是因為“網紅神曲”而認識這支樂隊的人，還是作為資深擁躉熱愛這支樂隊的人，會發現：告五人，依然沒有停止前進腳步，他們的音樂，依然在正向成長。

恰如這張擁有不少抓人眼球歌名的專輯，最終命名卻是最司空見慣的“帶你飛”——跟前兩張專輯“我肯定在幾百年前就說過愛你”“運氣來得似有若無”相比，這一次告五人帶來了一個歌曲名和專輯名反差最大的作品，之所以造成這種“反差”，背后是一些隱含著積累著膨脹著的矛盾需要釋放，也是告五人三位成員試圖在沉淀后，找出新的突破口。

第一首歌《又到天黑》，便是一幅蕓蕓眾生里底層小人物的“眾生相”，故事以忙碌一天之后夜幕降臨的場景緩緩拉開，“她說晚餐隨便吃就好，反正到肚子里都一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還是沒有想法，她還是害怕天黑，一路上耳機都開到最大聲，她還是拒絕入睡，就怕閉著眼又想到某個畫面”——歌詞里的她，是無數為了生活用力奔波，重復卻不甘麻木的人們的縮影，告五人的敘述方式從最現實的細節著手，再漸漸進入人物內心，隨著層層遞進，那股不輕易認輸的生命力的勁頭便又冒了出來，但絕對不是廉價的打雞血，而是承認自己的軟弱，再相信自己的堅強，所以隨著bridge段落“上完晚班迎來的早餐，有的時候會特別孤寂，不知是睡意意亂情迷，還是又想起你”，整首歌推向高潮，由“She”的視角，終于變成了“He”再到“We”那股告五人特有的音樂能量，仿佛從耳機噴薄而出，散落到城市的每個角落，讓人期待一場演唱會現場的酣暢淋漓，也終于在生活洪流里看到了出口的微光。

是的，微光就足夠，不要夸大了希望的力量，別忽略了希望的溫暖。

而讓我感動的是，如果此時再將專輯最后一曲《愛你我沒問題》連起來聆聽，便會恍然發現，告訴人仿佛埋藏在陰影里的，故事的開頭和結尾，“你愛著什么夜，沒有星星也無所謂，如果未來無法預知，我想重復你來接我下班的那次”——從《又到天黑》時，孤獨的一個人在夜色里艱難走著，到《愛你我沒問題》時，兩個人終于可以相伴前行，同樣的夜色，便也有了截然不同的心境，這樣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的善意契合，讓我們在以專輯角度欣賞《帶你飛》時，可以感受到更多告五人音樂里的關聯性，無論是看似宏大的人生及情感命題，還是回到個體小世界里的片段式記錄，告五人總能將很多人們欲言又止的情緒碎片，拼貼成一首首洋溢著善意與愛意，充滿撫慰感的作品，讓大家代入，共鳴。

所以哪怕專輯是在情人節這個特殊時間點發布，《帶你飛》也不是一張主打“甜蜜”的作品，而是更多地從多個維度探討“愛與生活”——這是一種延續，也是屬于告五人的默契。從第一張專輯開始，“愛與失去”就一直是他們音樂創作的主題與靈感來源，外界看來他們往往是被貼上“浪漫”“詩意”等標簽的，但深入了解，我們會發現，他們絕不局限于此。

從《運氣來得若有似無》的民宿錄音室走出來，保留了“盤帶錄音”的方式，仍舊是在家鄉宜蘭，這一次的專輯，告五人選擇在車庫錄音室完成。就像沒離開家鄉一樣，他們其實從未失去對于音樂和玩團的初心，永遠跟隨本心甚至“任性”地去完成想要的東西，我們在《帶你飛》中聽到了Motown、Indie Rock，聽到了民謠、電子合成器甚至是拉丁元素。新的嘗試是他們的堅持，堅持在宜蘭“起飛”，亦是堅持用告五人的方式帶聽者“一起飛行”。

《我無法克制自己》同樣收尾呼應的“現在真的很想見你，不管多遠”，和《我想要占據你》，都是表達對愛的那種沖動，無論是因為客觀環境而導致的無法相見，還是主觀情緒而造成的想入非非，無論是詩意的傷感的，還是俏皮的戲謔的，都像是人在一段重要關系里的患得患失，這種不斷“打破的平衡”也是告五人音樂里非常重要的表現形式，兩首作品會讓人聯想到《唯一》《給你一瓶魔法藥水》，但是細節的編配和編曲的氛圍感又有了更多樸素而克制的表達，同樣的代入感拉滿，同樣的朗朗上口，如果“神曲”都是像告五人這樣做到了接地氣又言之有物，倒也是好事一樁。

另一首主打歌《一念之間》，是“愛”的失去，也是告五人所擅長的抒情風格，就連“Without Me”的翻譯都充滿著迫切的傷感。比起當事人，犬青的詮釋更像是旁觀者，她平靜地娓娓道來，平靜地接受錯過。沒有多余器樂，只留底鼓將情緒層層推進，配合云安的和聲加入，那個駐留在路口的人終于選擇向前，“我會在你熟悉的十字路口，想象有天你會從這里經過，或許青春就是這樣的生活，沒有痛過就不能懂，沒有愛過就不能感受，沒有你我曾不是我”，聽起來也是老生常談的表達了，不過我們仍然可以從中聽出一種清新的誠懇，這是屬于年少時光的悸動，卻不一定局限在某個階段年紀里，而是和我們想保留的某種心境有關。

融合拉丁元素的《你所到之處（就下雨）》，這樣的嘗試對于告五人來說是首次，非洲鼓與各種環境音編制出的輕快俏皮氛圍里，用一種近乎自嘲方式來描述感情，人聲處理則更像是沉浸式發揮，在節奏與旋律下隨心搖擺并歌唱，與過往告五人的表達方式有所不同，但是一樣足夠讓人記住。緊隨其后的《啊我忘了帶傘》從歌名就讓人忍俊不禁，急促的鼓點配合悠揚的電吉他碰撞出奇妙的火花，歌詞還是告五人一貫標志性的“深情的無厘頭”，聽得人很歡樂，也很感動。《你看你看看》《遠距離戀愛》像是繼續探討愛情里黑暗和光明的兩面，云安展示了自己聲音的多重可塑性。

專輯同名歌曲《帶我飛》，不是“Take Me Flying”也不是“We Will Fly”，而是“In The Clouds”，在云端之上，會發生哪些浪漫至極的場景？女主唱犬青的詮釋，可以代入許多聯想空間，對愛人的深情告白當然無比契合，對內心深處另一個真正自我的確定與守護，其實也很合理——在第一遍主歌和副歌的安靜抒情氛圍后，間奏陡然間劇烈起來的吉他和鼓點交錯，好像這趟飛行的旅程終于正式升空，隨后的solo段落更是有了一種昂揚的“斗志感”，那些看起來唾手可得的，或者遙不可及的，都因為對愛的某些堅持，讓飛，帶你飛，這樣夢幻的信念，有了源源不斷帶來生命力量的真實感動。

這樣的告五人，骨子里流淌的還是非常鮮活而堅定的音樂熱血，而在前兩張專輯的高口碑與熱門歌兼具的情況下，無論是長情的鐵粉，還是因為“神曲”入坑的聽眾，乃至整個評論界對于告五人的期待，也已經有了幾分“高處不勝寒”的凜冽，這樣的過程是難免的，不過告五人的《帶你飛》仍然在自我個性與大眾流行之間，做著適合自己的加減法，不一定要全然顛覆，不一定要為了創新而創新，我們其實本身也在參與著這支樂隊的“養成”過程，無需只糾結于這支已然“紅”了的樂隊，到底是變了還是沒變的某個固定答案，更重要的是，這支樂隊，正和我們一起，以一種之前沒有太多規律可循的軌跡，去走出一條更加融合，更加沒有界限的新的道路，一路上，他們能揮灑的色彩，還有很多。

我相信，在這條鮮花與荊棘共存的道路上，告五人會用音樂，帶我們飛往一個最合適的地方，以一種不妄自菲薄，也保持敬畏之心的精神，綻放獨一無二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