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不到兩小時，決定的只是時間，不是對錯
訴訟時效，從開庭第一天起就是懸在馬斯克頭上的刀。
加州法律規(guī)定，違反慈善信托的訴訟時效是三年，不當?shù)美乃髻r時效是兩年。換算成日期：馬斯克需要證明，在2021年8月5日之前，他不可能知道OpenAI違反了創(chuàng)始協(xié)議，否則他2024年8月提起的訴訟，一開口就已經(jīng)晚了。
OpenAI的法律團隊花了近三周時間，把這扇門徹底焊死。他們搬出了私人短信、電子郵件和公司內(nèi)部文件，證明馬斯克至少早在2017年就已知曉并親自參與了OpenAI向營利性結構轉(zhuǎn)型的討論。不止知曉，他當時是這一轉(zhuǎn)型的積極推動者，曾提出將OpenAI并入特斯拉，并要求獲得合并后實體的多數(shù)控制權。
陪審團認同了這一觀點。他們甚至沒有機會對案件的核心爭議（OpenAI是否背棄了為人類利益開發(fā)AI的創(chuàng)始使命，高管們是否借此不當牟利）做出任何法律上的權衡。時間問題把實體問題擋在了門外。
主審法官伊馮·岡薩雷斯·羅杰斯(Yvonne Gonzalez Rogers)在裁決后直截了當："有大量證據(jù)支持陪審團的裁決。"她向馬斯克的律師指出，訴訟時效是否已過屬于事實認定問題，即便上訴，推翻的難度也極高。在法庭上，她甚至表示準備"當場"駁回馬斯克可能的上訴請求。
這個結果讓很多人感到一種戛然而止的失落。
紐約大學學者、知名人工智能評論家加里·馬庫斯(Gary Marcus)評述說，這場本世紀的AI大審判以一種程序性的低調(diào)結束了。陪審團從未就OpenAI的行為是否合法發(fā)表意見。我們或許永遠無法知道，如果OpenAI被強制完全遵循其最初的使命，世界將會變成什么樣子。
網(wǎng)絡上的失望更加直白。有網(wǎng)友寫道：判決基于日歷而非是非曲直。微軟在OpenAI高達2000億美元的股份，并非通過贏得辯論，而是通過等待時間的流逝，就擺脫了最大的法律威脅。本十年最具深遠影響的AI法律戰(zhàn)斗，不是以使命的優(yōu)劣結束，不是以奧特曼2015年的承諾結束，也不是以營利性轉(zhuǎn)型的合法性結束，而是以一個日期結束。
也有人從中看到了一種新型商業(yè)模板：每個律師、創(chuàng)始人和風險投資人，現(xiàn)在大概都會把"以非營利組織起步，然后轉(zhuǎn)向營利模式，同時不向早期捐助者提供股權"寫進策略手冊。有評論說，這種行為模式正變得越來越像加密貨幣領域。
但也有人持不同看法。無論結果如何，馬斯克都通過這次審判讓公眾了解了OpenAI的復雜歷史，對奧特曼造成了顯著的輿論壓力。從信息戰(zhàn)的角度看，不算全盤皆輸。
02庭審揭示的驚人財富：300億美元持股與1350億美元回報
馬斯克的法律團隊在庭上構建了一個關于背叛的故事。核心論點被馬斯克本人一句話總結："偷竊一個慈善機構是不行的。"
故事起點在2015年。馬斯克、奧特曼、格雷格·布羅克曼(Greg Brockman)以及一群頂尖AI研究人員，懷揣著防止人工智能毀滅人類的理想，共同創(chuàng)立了非營利組織OpenAI。邏輯是：作為非營利組織，不必為股東最大化價值，就能在與谷歌等巨頭的競爭中占據(jù)"道德高地"，吸引頂尖人才并贏得公眾信任。
基于這一愿景，馬斯克在2016年至2020年間捐贈了約3800萬美元。他的律師強調(diào)，這筆捐款基于一個明確的前提：OpenAI將"為人類利益"開發(fā)AI，而不是讓任何人從中發(fā)財。
然后事情變了。
馬斯克的律師團隊詳細講述了奧特曼和布羅克曼如何在馬斯克2018年離開后，將OpenAI重組為營利性企業(yè)，在原始的非營利組織上嫁接一個商業(yè)實體，并接受了微軟自2019年至2023年間總計超過130億美元的投資。
馬斯克一方將這筆交易定性為"誘餌調(diào)包計"：奧特曼和布羅克曼在微軟資金的支持下，把OpenAI變成了一家規(guī)模龐大的商業(yè)公司，遠遠超出了當初創(chuàng)立時的非營利設想。2022年秋天，馬斯克讀到一篇關于微軟向OpenAI投資100億美元的新聞后，給奧特曼發(fā)短信，直言反對。他的律師指出，這是他意識到"違規(guī)行為"的關鍵時刻。
為了加強指控，馬斯克的律師還回顧了奧特曼在2023年11月曾短暫被OpenAI董事會罷免CEO職務的事件，試圖證明，即便是公司自己的董事會，也不信任奧特曼。
而案件審理過程中曝光的數(shù)字，才是真正讓人瞠目的部分。
布羅克曼在證人席上證實，他在OpenAI的持股價值已接近300億美元。前首席科學家伊利亞·蘇茨克維(Ilya Sutskever)確認，他的股權價值約70億美元。微軟CEO薩提亞·納德拉(Satya Nadella)出庭時透露，公司最初的投資目標是獲得920億美元回報，但截至去年10月，微軟所持OpenAI股份的估值已高達1350億美元。
奧特曼本人的財務狀況同樣被逐項攤開。他承認自己沒有直接持有OpenAI的股份，但在其他與OpenAI有業(yè)務往來的實體中擁有可觀權益：聚變能源公司Helion Energy的17億美元股份，支付處理商Stripe的6.33億美元股份，半導體公司Cerebras Systems約2500萬美元的股份。
馬斯克一方正是利用這些數(shù)字，試圖向陪審團證明一件事：奧特曼和布羅克曼把OpenAI的使命當作了個人獲取巨大財富的手段。
03奧特曼的可信度，在證人席上被公開拆解
OpenAI在法律上贏了，但為期三周的庭審絕非對其毫發(fā)無傷。尤其是對奧特曼個人聲譽而言，證人席幾乎變成了一個對其人品進行公開審查的場所。
馬斯克的律師史蒂文·莫洛(Steven Molo)在結案陳詞中直接告訴陪審團："本案中有五名證人宣誓稱奧特曼是個騙子。"
這一指控貫穿了庭審始終。當奧特曼坐在證人席上時，莫洛對他進行了咄咄逼人的交叉詢問，反復追問他是否值得信賴。他拋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你是不是那種人們想聽什么就告訴他們什么的人，不管那些話是真是假？"
據(jù)庭審記錄，奧特曼沒有給出肯定的回答。
莫洛在最后陳述中用了一個比喻來收束。他對陪審員說："想象一下，你在徒步旅行，遇到了一座木橋。橋下是峽谷，有一條幾十米深的河流。看起來有點嚇人，但一個站在橋入口處的女人說：'別擔心，這座橋是根據(jù)奧特曼版本的真相建造的。'你會走過那座橋嗎？"
他的結論是：奧特曼的可信度直接關系到本案。如果陪審團不相信他，OpenAI的辯護就站不住腳。
這一系列公開質(zhì)疑讓部分觀察人士認為，無論判決結果如何，審判本身已經(jīng)暴露了足夠多的問題。有X用戶指出，庭審中關于個人致富計劃以及在與其他公司談判時持有關聯(lián)方股份的揭露相當驚人，內(nèi)部變革如今感覺不可避免，那些旁系交易的曝光程度太深了。
不過，也有分析認為，盡管奧特曼的個人形象受到了一些"擦傷和瘀傷"，但對于OpenAI公司和其IPO前景而言，這仍然是一場巨大的勝利。
04 OpenAI的反擊：嫉妒的競爭對手，事后諸葛亮
面對指控，OpenAI的法律團隊描繪了另一個版本的馬斯克：一個因未能奪取控制權而心生怨恨、在看到OpenAI成功后創(chuàng)辦競爭公司來搞破壞的人。
OpenAI的律師威廉·薩維特(William Savitt)在開庭陳述中就把這起訴訟定性為"酸葡萄"案例。為了支撐這一說法，律師團隊展示了多份2017年和2018年的內(nèi)部通信和文件。這些證據(jù)表明，馬斯克不僅完全了解OpenAI營利性轉(zhuǎn)型的計劃，而且是積極推動者。
他曾反復嘗試將OpenAI轉(zhuǎn)變?yōu)闋I利性公司。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方案：把OpenAI并入特斯拉。奧特曼在審判最后一周作證時透露了一個細節(jié)：馬斯克曾建議，他個人應該擁有合并后實體90%的股權。
OpenAI的律師辯稱，馬斯克2018年離開，是因為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們拒絕讓他完全控制業(yè)務的未來。此后，他在2023年創(chuàng)辦了自己的AI公司xAI，并開始為2024年提起的這場訴訟奠定基礎。律師們指出，馬斯克起訴的真正時機，不是他聲稱的2022年才意識到問題，而是在ChatGPT于2022年底驚艷亮相、OpenAI成為家喻戶曉的名字之后。
薩維特在結案陳詞中直指馬斯克的動機："要在AI領域取得成功，事實證明，馬斯克先生所能做的就是上法庭。"
庭審中還出現(xiàn)了一些頗為個人化的交鋒。布羅克曼在證人席上毫不客氣地貶低了馬斯克對人工智能的理解水平："聽著，他懂火箭，他懂電動汽車，但他不懂AI。"
薩維特在庭外對記者總結此案時的措辭更加尖銳：陪審團的裁決證實了這起訴訟的本質(zhì)："一個偽君子試圖破壞競爭對手、并抹去關于OpenAI過去和未來一系列非常糟糕預測的虛偽嘗試。"
微軟也對結果表示歡迎。公司發(fā)言人聲明稱："本案的事實和時間線一直很清楚，我們歡迎陪審團以訴訟時效已過為由駁回這些索賠的裁決。"
05馬斯克缺席宣判，在網(wǎng)上連續(xù)抨擊判決
審判期間出現(xiàn)了一段耐人尋味的插曲。
庭審第一周，馬斯克親自出庭作證，在法庭上待了數(shù)天。之后他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更令人意外的是，審判接近尾聲的上周，他并非留在奧克蘭等待隨時可能被召回證人席，而是選擇隨總統(tǒng)進行國事訪問，飛往了中國。
OpenAI的首席律師薩維特當時對媒體表達了驚訝："他沒有在他提起訴訟的管轄區(qū)內(nèi)，隨時準備出現(xiàn)在他要求召集的陪審團面前，而是決定登上空軍一號前往中國。"
周一下午陪審團作出裁決時，馬斯克和奧特曼均不在場。判決宣讀后，OpenAI的法律團隊聚集在法庭樓下的一間房間里，走廊里響起掌聲，律師們互相擁抱、大力拍背。薩維特律師臉上洋溢著笑容，與首席戰(zhàn)略官賈森·權(Jason Kwon)等同事一同慶祝。
但裁決的落槌聲還未消散，馬斯克一方就發(fā)出了明確信號：這場戰(zhàn)爭遠未結束。
律師馬克·托貝羅夫(Marc Toberoff)在法院外的新聞發(fā)布會上，把這次敗訴比作美國獨立戰(zhàn)爭中的查爾斯頓圍城戰(zhàn)和邦克山戰(zhàn)役："這些是美國人的重大損失，但誰贏得了戰(zhàn)爭？這場還沒結束。"他確認馬斯克計劃上訴，但拒絕回答關于上訴依據(jù)的問題。
馬斯克本人則在他擁有的社交媒體平臺X上，以一連串激烈的帖子對法官和判決發(fā)起直接攻擊。
"關于OpenAI案，法官和陪審團從未就案情本身作出裁決，只是依據(jù)一個日歷技術細節(jié)。"
他將矛頭對準主審法官羅杰斯，稱她是"激進的奧克蘭法官，只是把陪審團當作遮羞布"，并聲稱裁決"開創(chuàng)了一個如此糟糕的先例"，相當于"發(fā)放了一個掠奪慈善機構的免費許可證，只要你能將掠奪行為保密幾年"。
他重申核心主張："任何詳細關注此案的人都毫無疑問，奧特曼和布羅克曼確實通過偷竊慈善機構來為自己謀利。唯一的問題是他們是何時做的！"
最后表態(tài)："我將向第九巡回上訴法院提起上訴。"
但法學界對此并不樂觀。雪城大學法學教授舒巴·戈什(Shubha Ghosh)指出，對這類基于時效的裁決進行上訴難度極大："這些裁決很少能被上訴，因為通常這是一個明確的規(guī)則。陪審團認定的是他等得太久了。"
馬斯克近期在其他法庭上也連續(xù)遭遇挫折。過去一年里：特斯拉因一起致命車禍被判賠償2.43億美元；在一起由推特投資者提起的訴訟中敗訴，面臨高達26億美元的賠償；一名法官駁回了他對離開X平臺的廣告商提起的訴訟；另一名法官撤銷了他參與領導的政府成本削減部門DOGE的某些行動。盡管他去年12月在特斯拉薪酬方案上訴中獲勝，拿回了超過1000億美元的股票期權，但近期的挫敗顯得格外集中。
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教授多蘿西·隆德(Dorothy Lund)評論說，馬斯克不懼怕公眾輿論，也不回避巨大風險，這種特質(zhì)在創(chuàng)業(yè)中有價值，但法庭并非董事會。她還指出，此案能進入審判階段本身就令人意外，起初大多數(shù)法律界人士都認為它走不到這一步。若案件在OpenAI的法定注冊地特拉華州審理，鑒于該州對公司法通常持更嚴格的態(tài)度，根本不會進展至此。
這也引發(fā)了一些人的疑問：如果訴訟時效問題如此明顯，法官為什么還允許案件進行長達三周的審判？
馬斯克的法律挑戰(zhàn)并非只剩上訴一條路。
他在本案中提出的反壟斷主張是懸而未決的另一部分。2024年11月，馬斯克將微軟正式加入訴訟，指控OpenAI和微軟通過合作建立了壟斷，并聲稱OpenAI曾敦促投資者不要資助其競爭對手的AI初創(chuàng)公司，直接損害了他旗下的xAI。這些反壟斷主張屬于同一訴訟的組成部分，但法官羅杰斯選擇將案件分階段審理。
周一判決后，法官與律師們討論了這部分索賠的未來。羅杰斯對馬斯克的律師直言，不清楚這些是否真的是"好的主張"，并強調(diào)："競爭法不是用來保護任何個人的。它是用來保護競爭的，而這個特定行業(yè)中存在大量競爭。"她尚未正式駁回這些索賠，而是要求首席律師莫洛重新審查。莫洛承認，此前重心都在慈善信托等核心索賠上，還沒有對反壟斷主張給予太多考慮。
此外，xAI還在另一起獨立案件中對OpenAI提出了商業(yè)秘密盜竊和反壟斷指控。
兩家公司和兩位億萬富翁之間的法律纏斗，遠未到畫上句號的時候。
06兩場IPO，同一條跑道
對OpenAI而言，這一紙裁決的意義極為現(xiàn)實：它掃清了通往首次公開募股道路上最后幾個重大法律障礙之一。
今年3月下旬，OpenAI以超過8500億美元的估值完成了硅谷歷史上最大規(guī)模的融資，從多家科技巨頭和基金手中籌集1220億美元。公司披露的年化收入在2025年已超過200億美元。它正積極尋求最早于今年在公開證券交易所上市，這場IPO不僅可能成為歷史上規(guī)模最大的之一，也將正式鞏固其從非營利根源向商業(yè)巨頭的轉(zhuǎn)型。
OpenAI保留了一個非營利基金會，對AI研究擁有一些監(jiān)督權，資金規(guī)模可能超過世界上任何其他慈善機構。但批評者認為，它已是公司的延伸，而不再是獨立的監(jiān)管者。
當然，前路并非一片坦途。OpenAI持續(xù)在改進和運營AI模型上投入巨資，遠未實現(xiàn)盈利。在市場上，它正面臨來自Anthropic的激烈挑戰(zhàn)，后者在爭奪企業(yè)客戶方面攻勢凌厲；谷歌在消費者端也在迅速縮小差距。此外，庭審中對奧特曼品格的密集攻擊，已經(jīng)對他的公眾形象構成了實際挑戰(zhàn)。
與此同時，作為原告的馬斯克也站在自己的歷史性IPO門口。
他已將xAI并入SpaceX。這家合并后的實體估值高達1.25萬億美元。SpaceX已于4月秘密提交了IPO申請，招股說明書可能本周公開。預計馬斯克很快將開始與投資者會面，為這場規(guī)模可能超越OpenAI的上市做準備。
兩位宿敵，在經(jīng)歷了三周的公開對峙、相互指控對方為騙子和偽君子、被法庭上的證據(jù)和證詞撕開舊日傷疤之后，幾乎同時站到了華爾街的聚光燈下。
硅谷風險投資家、德雷珀聯(lián)合公司創(chuàng)始人蒂姆·德雷珀(Tim Draper)的公司同時投資了OpenAI和SpaceX。判決前，他說："我非常喜歡這兩個人。我希望他們能和解。"判決后，他通過郵件簡短地重申：他們本應達成和解。
但由友誼、背叛、理想、野心和天文數(shù)字般的金錢交織而成的這場硅谷大戲，顯然還遠未落幕。法院里的戰(zhàn)斗剛剛暫停，另一場關于技術、資本和市場的競速，早已在更廣闊的賽道上全速展開。
北京
本文來源：網(wǎng)易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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