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再晨十五年：在技術更迭中陪伴老人

作為助老公益組織夕陽再晨創始人的張佳鑫，將公益與自己的教學科研做了有益結合。夕陽再晨供圖

15年前，北京郵電大學大三學生張佳鑫，在學六樓下看到一張“希望工程激勵行動”海報。海報上一句“尋找改變世界的種子”打動了他。那時，張佳鑫并沒有想得太遠，只覺得大學快畢業了，“想要在畢業前做一件有意義的事”。于是，他叫上十余名同學，一起申請了這個公益項目。

15年后，這個從校園里出發的大學生公益項目，已經成長為覆蓋全國百余所高校、走進19個省市500多個社區，每年培育賦能24000余名志愿者的公益組織。5月17日，夕陽再晨成立十五周年高質量發展大會（下稱“大會”）在北京舉行，這也是這家公益組織十五年發展的一次集中回望。

截至目前，夕陽再晨累計帶動30萬名青年志愿者開展15000余場公益服務，貢獻志愿時長460萬小時，并獲評北京市5A級社會組織（2023年）、北京市人口老齡化國情市情教育基地、全國學雷鋒“四個100”最佳志愿服務項目、全國敬老文明號等多項榮譽。

從教老人使用電腦、智能手機，到反詐、防沉迷、數字權益，再到今天討論AI時代的社會組織轉型，夕陽再晨十五年所回應的，其實始終是同一個問題：當技術一代代更新，如何讓老人不被時代落下。

志愿初心

張佳鑫對志愿服務的向往，最早與2008年北京奧運會有關。那一年，他正在讀高三，準備高考。奧運會把“志愿者”這個身份帶入了更多年輕人的視野，也讓張佳鑫對北京、對大學生活產生了更具體的想象。在他的理解里，志愿服務是一種大學精神文化符號，這意味著“有了知識也能服務社會”。也正因如此，填報志愿時，他對去北京讀大學有著很強的期待。

遺憾的是，張佳鑫沒法成為北京奧運會的志愿者，但這反而讓張佳鑫對志愿服務埋下了一定要參與進來的強烈愿望。進入大學后，他就加入了學院的志愿者社團。大一時，他到昌平校區附近的農民工子弟小學講英語；大二時，他參加國慶閱兵的群眾游行志愿服務；到了大三，他又想帶著同學做一個屬于自己的公益項目。

一張“希望工程激勵行動”海報，把他這個念頭推進了現實。當時，張佳鑫和同學們還沒有真正接觸社會，也不清楚一個公益項目該從哪里開始。討論來討論去，他想起了老家陜西漢中的姥姥。那時，遠程視頻聊天主要依靠電腦外置攝像頭，張佳鑫與姥姥視頻時，總會遇到黑屏、掉線的問題。由于他姥姥年紀大，不知道怎么解決。張佳鑫便想，能不能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幫助像姥姥一樣的老人學習如何使用電腦。

由張佳鑫帶領百余名志愿者歷時4年編寫的《銀齡數字素養與技能提升》系列叢書。夕陽再晨供圖

這個想法一提出便得到了隊員們的贊同。夕陽再晨最早的“桑榆守望者小分隊”由此誕生。“夕陽”指向被服務的老年人，“再晨”則是希望幫助老人重新煥發青春、融入社會。

最初，這只是一個大學生志愿項目。張佳鑫回憶道，一路走來他也遇到過“打退堂鼓”的時候：他們曾經分成四個小組，連續兩個月走訪社區，卻沒有一個社區愿意接納。社區擔心大學生只是來“點個卯”、拿實踐經歷，并不是真正能長期教老人。

轉機來自海淀區羊坊店街道有色金屬院社區。一次電話后，社區同意讓他們周六去試試。可是第一次活動，現場幾乎沒有老人愿意來。學生們只好想辦法先讓課堂“熱乎起來”，引入書法、棋牌和才藝展示，慢慢吸引老人關注。沒想到，真正留下人的還是電腦課本身。老人們發現，這些年輕人不是來做一場活動，而是真的愿意坐下來，一遍遍教他們怎么使用電腦、怎么處理問題。

2015年，夕陽再晨正式注冊為民辦非企業單位。夕陽再晨創始人張佳鑫告訴新京報記者，注冊前，他一直覺得這更像自己的“業余愛好”；注冊后才發現，它已經成為一個專門的社工服務機構，需要養人，需要專業力量，也需要真正解決社會問題。

這種身份轉變，也使張佳鑫長期處在一種交叉位置上。如今他的另一重身份，是北京郵電大學副教授，研究方向是衛星地面融合網絡、算力網絡與社區計算。一個做衛星通信和算力網絡研究的工科教師，為什么會把助老作為一項重要事業？

張佳鑫解釋，夕陽再晨是一家社工機構，本身不可能無限做大，但它可以做“引領型、平臺型、智慧型”的組織。做一個項目，重要的是把模型開創出來，把范式探索出來，再讓更多行業力量參與進來。

因此，助老沒有與張佳鑫的教學、科研割裂。相反，他的課程和實踐可以帶著學生走進社區，從養老、城市治理、反詐防騙等真實問題出發，再思考怎樣用創新創業和技術手段去解決。

“教學、科研工作與公益事業是相互助益的。”張佳鑫說。公益不是教學、科研之外的另一件事，而是在真實社會場景中理解問題、提出問題、解決問題的一種有益嘗試。比如，他開設的“社會創新與社會創業”課程，就把學生帶到夕陽再晨的實踐基地，在養老、城市治理、反詐防騙等具體場景中發現問題，再通過創新創業方式提出解決方案，并轉化為學生的創賽項目。

跨越鴻溝

夕陽再晨走過的十五年，也正是中國互聯網、移動互聯網和AI技術快速普及的十五年。2011年1月，微信上線，2012年6月底，手機網民超過臺式電腦網民，手機首次成為第一大上網終端。隨著智能手機和移動應用普及，掃碼、支付、掛號、出行、辦事等數字場景進入日常生活，老年人面臨的“數字鴻溝”也從抽象問題變成了具體的生活難題。

夕陽再晨正是在互聯網、移動互聯網特別是微信時代到來的背景下發展起來的，從破解數字鴻溝起步，逐步形成智慧助老、志愿服務、社區治理、科創科普協同發展的綜合為老服務體系。

與此同時，老齡化的進程也在加快。央廣網報道，截至2024年底，北京市老年人口首次突破500萬，達到514萬人。北京市老齡產業協會副會長王小娥在大會上表示，面對越來越多的老年人，面對老年人越來越多樣化的服務需求，怎么為他們擁抱這個社會、擁抱現在的美好生活提供各種服務，是擺在每個人面前的一道課題。

這句話也解釋了夕陽再晨存在的價值。最早，老人面對的是電腦不會開、視頻不會連、手機不會用；后來，智能手機普及，問題變成了微信怎么聊、醫院怎么掛號、出門怎么掃碼、交通怎么查詢；再后來，老人逐漸會用手機，新的問題又出現了：怎么防網絡詐騙，怎么防視頻沉迷，怎么理性網購，怎么維護消費權益，怎么在網絡上表達自己、參與公共事務。

退休老人馬勤的經歷可以讓我們看到這種變化。他是海淀區北太平莊街道薊門里社區的一名退休老人，今年84歲。馬勤對新京報記者說，他可能是夕陽再晨培養出的第一撥“智能老頭”。

2012年，夕陽再晨第一次進入薊門里社區，志愿者帶著筆記本電腦來到社區大會議室，除節假日外，每周六上午一對一教授老年人學習電腦、家用電器、各種電子元器件和智能手機應用。

84歲的馬勤使用的手機內存是512G，安裝了好幾個人工智能App（其中一個首頁截圖），也保存了不少他借助這些App制作的作品。新京報記者 肖隆平 攝

多年后，馬勤的手機里已經下載安裝了豆包、訊飛星火等多個AI智能軟件。他說，自己愿意學習、愿意追趕新鮮事物，也愿意跟上時代發展。

在馬勤身上，夕陽再晨的價值并不只是讓老人“會用手機”，而是幫助他們從不會、不敢，到愿意學、主動學，再到愿意發揮銀齡力量服務社區居民。如今的馬勤也成為了幫助其他老人學習更多新技能的志愿者。

張佳鑫認為，老年人的數字素養已經不能停留在“會操作”。他把老年數字素養概括為六個層次：第一層是會操作，第二層是能夠反詐防騙，第三層是把各種數字工具用好，第四層是在網絡上分享和表達，第五層是用網絡維護自己的權益，第六層則是用網絡參與社會治理和社區服務。

也正因此，夕陽再晨對“智慧助老下半場”的理解，不再只是工具教學，而是全維度生活賦能。早期老人最需要學的是手機聯網、微信聊天等基礎操作，現在更需要解決安全與理性使用問題，包括防網絡詐騙、防視頻沉迷、理性網購不囤貨、維護消費權益，同時還需要高效用網、表達創作、參與公共事務。馬勤的手機內存是512G，保存著一些他自己用AI軟件制作出來的作品。

《銀齡數字素養與技能提升》系列叢書的發布，正是這種轉變的一個標志。這套叢書由張佳鑫帶領百余名志愿者歷時4年編寫完成，共計約28萬字，主要基于15年一線科技助老服務經驗，針對老年人“課上聽懂、回家就忘”以及“只知操作、不懂邏輯”等學習痛點，提出系統性的解決方案。

從一堂電腦課，到一套課程、一本教材、一個服務體系，夕陽再晨做的并不是把某個技術簡單教給老人，而是在技術不斷變化中，持續識別老人新的急難愁盼。數字鴻溝并不會因為老人會用微信、會掃碼而自然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形態，變成風險識別、權益維護、信息判斷和社會參與的新課題。

數智向新

5月17日大會的最后一個篇章命名為“橙智啟航·向新而行”。其中，張佳鑫作了主題為《AI時代社會組織行業賦能與轉型》的主旨報告。這意味著，夕陽再晨關注的問題，已經從“老人如何使用智能技術”，進一步推進到“社會組織如何借助AI提升服務能力”。

張佳鑫表示，AI賦能社會組織高質量發展有六大方向：個性化，及時回應群眾需求；精準化，提供全過程精準服務；高效化，提升社工工作效率；協同化，促進跨部門協作與資源對接；透明化，強化數字安全和數字監管；科學化，讓公益價值可量化、可測度。

這些概念如果落到夕陽再晨身上，并不是簡單給老人增加一個新的AI軟件，而是改變社會組織的服務方式。老人有什么需求，能否更快被發現；社區、社工、志愿者、公益導師和企業資源，能否更精準匹配；服務過程能否留下記錄、形成反饋、持續改進；十五年來積累的課程、教材、案例和志愿者經驗，能否轉化為“銀齡助手”“小e養老助手”“橙伴智能體”“數字社工”等新的服務工具，這些才是“數智向新”的關鍵。

這也與張佳鑫的工科背景形成了某種呼應。他告訴記者，他早期科研關注的是衛星路由、資源調度等問題，現在則進一步思考衛星算力如何服務城市治理。通過衛星遙感、開源空間數據、多模態數據融合，可以用于城市感知、分析、研判和推演，服務交通擁堵、火災隱患、應急防控、城市有機更新等場景。夕陽再晨未來要探索科技型社會組織，科研成果也應該與社會服務形成轉化。

不過，AI并不是終點。夕陽再晨十五年的經驗也說明，技術越新，越需要回到具體的人。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黨委常委、副院長龔波在會上說，人工智能可以賦能各行各業，也會帶來倫理問題和風險問題。科技向善，不等于把老人重新推回屏幕里；恰恰相反，越是在AI時代，越要讓老人回到社區、公園和真實生活中，面對面交流、溝通、碰撞。

龔波說，他更希望看到老人們在社區、公園里多交流，看到青年人與老人聊天、拉家常，聊自己的父母，和服務的老人之間用心靈對話。因為“人工智能再強，永遠也達不到人的智能。再好的技術也代替不了人與人的互動”。

5月17日大會結束后，張佳鑫攙扶著一位特意帶來了她年輕時工作證的老人離開會場。新京報記者 肖隆平 攝

這也正是夕陽再晨十五年始終未變的初衷。15年前，張佳鑫和同學們教老人處理電腦黑屏、視頻掉線；15年后，夕陽再晨開始討論AI、數字社工和城市治理感知模型。技術一代代更新，服務內容一層層拓展，但真正貫穿其中的，仍然是志愿者走進社區、走到老人身邊，用具體而耐心的服務，幫助老人重新跟上時代。

從這個意義上說，夕陽再晨的“向新”，不是從人走向機器，而是讓技術重新服務于人與人的連接。一端，是老年人更安全、更有尊嚴地進入數字生活；另一端，是志愿者在真實社區中理解社會、理解老人，也重新理解科技向善的邊界。

新京報記者 肖隆平

編輯 鄭偉彬

校對 張彥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