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志裴松之注》全文及譯文——《后妃傳·文德郭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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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德郭皇后

原文：文德郭皇后，安平廣宗人也。祖世長吏。【魏書曰：父永，官至南郡太守，謚敬侯。母姓董氏，即堂陽君，生三男二女：長男浮，高唐令，次女昱，次即后，后弟都，弟成。后以漢中平元年三月乙卯生，生而有異常。】后少而父永奇之曰："此乃吾女中王也。"遂以女王為字。早失二親，喪亂流離，沒在銅鞮侯家。太祖為魏公時，得入東宮。后有智數，時時有所獻納。文帝定為嗣，后有謀焉。太子即王位，后為夫人，及踐阼，為貴嬪。甄后之死，由后之寵也。

黃初三年，將登后位，文帝欲立為后，中郎棧潛上疏曰："在昔帝王之治天下，不惟外輔，亦有內助，治亂所由，盛衰從之。故西陵配黃，英娥降媯，并以賢明，流芳上世。桀奔南巢，禍階末喜；紂以炮烙，怡悅妲己。是以圣哲慎立元妃，必取先代世族之家，擇其令淑以統六宮，虔奉宗廟，陰教聿修。易曰：'家道正而天下定。'由內及外，先王之令典也。春秋書宗人釁夏云，無以妾為夫人之禮。齊桓誓命于葵丘，亦曰'無以妾為妻'。今后宮嬖寵，常亞乘輿。若因愛登后，使賤人暴貴，臣恐后世下陵上替，開張非度，亂自上起也。"文帝不從，遂立為皇后。【魏書曰：后上表謝曰："妾無皇、英釐降之節，又非姜、任思齊之倫，誠不足以假充女君之盛位，處中饋之重任。"后自在東宮，及即尊位，雖有異寵，心愈恭肅，供養永壽宮，以孝聞。是時柴貴人亦有寵，后教訓獎導之。后宮諸貴人時有過失，常彌覆之，有譴讓，輒為帝言其本末，帝或大有所怒，至為之頓首請罪，是以六宮無怨。性儉約，不好音樂，常慕漢明德馬后之為人。】
譯文：文德郭皇后，是安平郡廣宗縣人。祖上世代擔任官吏。【《魏書》記載：父親郭永，官做到南郡太守，謚號敬侯。母親姓董，就是堂陽君，生下三個兒子、兩個女兒：長子郭浮，任高唐縣令；次女郭昱；再次就是皇后；皇后還有弟弟郭都、弟弟郭成。皇后于漢靈帝中平元年（184年）三月乙卯日出生，出生時就有不同尋常的表現。】皇后年幼時，父親郭永對她感到驚奇，說：“這是我女兒中的王。”于是就用“女王”作為她的字。她早年失去了父母，遭遇喪亂，流離失所，淪落在銅鞮侯家中。

太祖曹操做魏公的時候，她得以選入東宮（曹丕為太子之時）。郭皇后有心計智謀，時常對曹丕有所進獻言策。文帝曹丕被定為繼承人，皇后在其中出過謀劃。曹丕繼位為魏王，郭皇后被封為夫人，等到文帝登上帝位，又進封為貴嬪。甄后之所以死去，就是因為皇后受到寵愛的緣故。

黃初三年（222年），將要升登皇后之位，文帝想立她為皇后，中郎棧潛上疏說：“從前帝王治理天下，不但要有外朝的輔臣，也要有內廷的賢助，國家的治與亂都由此而來，盛與衰也都隨之變化。所以西陵氏的女兒匹配黃帝，娥皇、女英下嫁給媯姓的舜，都憑著賢明，流芳上古。夏桀被流放到南巢，禍根在于末喜；商紂使用炮烙之刑，來討妲己的歡心。因此圣哲之人對于選立正妃十分慎重，必定從世代顯貴的家族中選取，挑選那些善良賢淑的女子來統率六宮，虔誠地奉祀宗廟，使后宮的教化得以整飭。《周易》說：‘家道端正了，天下也就安定了。’由內影響到外，這是先王的好法典。

《春秋》記載宗人釁夏的話說，沒有將妾立為夫人的禮制。齊桓公在葵丘會盟誓命，也說‘不要把妾立為妻’。如今后宮受到寵愛的人，地位常常僅次于天子。如果因為寵愛就立為皇后，使出身微賤的人突然顯貴，臣恐怕后世會下面欺凌上面、上面日漸衰替，開啟不合法度的局面，禍亂就會從上面興起。”（棧潛的意思是郭女王出身卑賤，不應該被封為皇后）

文帝不聽，于是立郭氏為皇后。【《魏書》說：皇后上表辭謝說：“我沒有娥皇、女英那樣下嫁的節操，又不是太姜、太任那樣思齊的賢淑之人，實在不足以虛居國君正妻的盛位，承擔主持內務的重任。”皇后自從在東宮時，直到位居皇后之尊，雖然受到異常的寵愛，內心卻更加恭敬謹肅，侍奉供養永壽宮太后，以孝順聞名。當時柴貴人也受到寵愛，皇后便教誨、鼓勵和引導她。后宮眾貴人時有過失，皇后常常加以遮掩，一旦受到譴責責問，總是向皇帝說明事情的原委，皇帝有時大為惱怒，皇后甚至為此磕頭請罪，因此六宮之中沒有怨言。皇后生性節儉，不喜好音樂，時常仰慕漢明帝明德馬皇后的為人（《魏書》這明顯是溢美之詞，郭女王明明是個有心計的宮斗高手，這里說的賢德仁厚）。】

原文：后早喪兄弟，以從兄表繼永后，拜奉車都尉。后外親劉斐與他國為婚，后聞之，敕曰："諸親戚嫁娶，自當與鄉里門戶匹敵者，不得因勢強與他方人婚也。"后姊子孟武還鄉里，求小妻，后止之。遂敕諸家曰："今世婦女少，當配將士，不得因緣取以為妾也。宜各自慎，無為罰首。"【魏書曰：后常敕戒表、武等曰："漢氏椒房之家，少能自全者，皆由驕奢，可不慎乎！"】
　　五年，帝東征，后留許昌永始臺。時霖雨百馀日，城樓多壞，有司奏請移止。后曰："昔楚昭王出游，貞姜留漸臺，江水至，使者迎而無符，不去，卒沒。今帝在遠，吾幸未有是患，而便移止，奈何？"群臣莫敢復言。六年，帝東征吳，至廣陵，后留譙宮。時表留宿衛，欲遏水取魚。后曰："水當通運漕，又少材木，奴客不在目前，當復私取官竹木作梁遏。今奉車所不足者，豈魚乎？"
　　明帝即位，尊后為皇太后，稱永安宮。太和四年，詔封表安陽亭侯，又進爵鄉侯，增邑并前五百戶，遷中壘將軍。以表子詳為騎都尉。其年，帝追謚太后父永為安陽鄉敬侯，母董為都鄉君。遷表昭德將軍，加金紫，位特進，表第二子訓為騎都尉。及孟武母卒，欲厚葬，起祠堂，太后止之曰："自喪亂以來，墳墓無不發掘，皆由厚葬也；首陽陵可以為法。"

譯文：郭皇后早年失去了兄弟，便讓堂兄郭表過繼為郭永的后嗣，被任命為奉車都尉。皇后的外親劉斐要與他國（諸侯封國）的人通婚，皇后聽說了這件事，告誡說：“各位親戚家里嫁女娶婦，自然應該和鄉里門當戶對的人家結親，不得依仗權勢強行與他方人聯姻。”皇后姐姐的兒子孟武回到家鄉，要娶小妻，皇后制止了他。于是又告誡各家人說：“當今世上的婦女少，應當將她們許配給將士，不得借機把她們娶來做妾。你們各自都要小心謹慎，不要成為被懲處的首犯。”【《魏書》記載：皇后經常告誡、訓示郭表、孟武等人說：“漢代后妃娘家人，很少能有自我保全的，都是因為驕橫奢侈，能不謹慎嗎！”】

黃初五年（224），文帝東征，皇后留在許昌的永始臺。當時大雨連綿下了一百多天，城樓多處毀壞，有關官員上奏請求移到別處居住。皇后說：“從前楚昭王出游，貞姜留在漸臺，江水暴漲涌來，使者來接她卻沒有帶符節，貞姜便不肯離去，最終被水淹死。如今皇帝在遠方，我還沒有遇上那樣的禍患，就擅自移居別處，這怎么行呢？”群臣沒有人再敢說什么。黃初六年（225年），文帝東征吳國，到了廣陵，皇后留在譙郡的宮室。當時郭表留在那里值宿警衛，想要攔堵水流來捕魚。皇后說：“這水應當用來通漕運，又缺少木材，奴仆們又不在這里，難道又要私下砍取官府的竹木來筑堤攔水嗎？如今奉車都尉所缺少的，難道是魚嗎？”

明帝即位后，尊奉郭皇后為皇太后，宮號稱為永安宮。太和四年（230年），下詔封郭表為安陽亭侯，又進爵為鄉侯，增加的食邑連同以前的一共五百戶，升任中壘將軍。任命郭表的兒子郭詳為騎都尉。這一年，明帝追謚太后的父親郭永為安陽鄉敬侯，母親董氏為都鄉君。升任郭表為昭德將軍，賜金印紫綬，賜位特進，任命郭表的第二個兒子郭訓為騎都尉。等到孟武的母親去世，想要隆重安葬，修建祠堂，太后制止他說：“自從天下大亂以來，墳墓沒有不被挖掘的，都是因為厚葬的緣故；首陽陵（曹丕的陵墓，曹丕主張薄葬）可以作為效法的榜樣。”

原文：青龍三年春，后崩于許昌，以終制營陵，三月庚寅，葬首陽陵西。【魏略曰：明帝既嗣立，追痛甄后之薨，故太后以憂暴崩。甄后臨沒，以帝屬李夫人。及太后崩，夫人乃說甄后見譖之禍，不獲大斂，被發覆面，帝哀恨流涕，命殯葬太后，皆如甄后故事。漢晉春秋曰：初，甄后之誅，由郭后之寵，及殯，令被發覆面，以糠塞口，遂立郭后，使養明帝。帝知之，心常懷忿，數泣問甄后死狀。郭后曰："先帝自殺，何以責問我？且汝為人子，可追讎死父，為前母枉殺后母邪？"明帝怒，遂逼殺之，敕殯者使如甄后故事。

魏書載哀策曰："維青龍三年三月壬申，皇太后梓宮啟殯，將葬于首陽之西陵。哀子皇帝叡親奉冊祖載，遂親遣奠，叩心擗踴，號咷仰訴，痛靈魂之遷幸，悲容車之向路，背三光以潛翳，就黃壚而安厝。嗚呼哀哉！昔二女妃虞，帝道以彰，三母嬪周，圣善彌光，既多受祉，享國延長。哀哀慈妣，興化閏房，龍飛紫極，作合圣皇，不虞中年，暴罹災殃。愍予小子，煢煢摧傷，魂雖永逝，定省曷望？嗚呼哀哉！"】帝進表爵為觀津侯，增邑五百，并前千戶。遷詳為駙馬都尉。四年，追改封永為觀津敬侯，世婦董為堂陽君。追封謚后兄浮為梁里亭戴侯，都為武城亭孝侯，成為新樂亭定侯，皆使使者奉策，祠以太牢。表薨，子詳嗣，又分表爵封詳弟述為列侯。詳薨，子釗嗣。
譯文：青龍三年（235年）春天，郭太后在許昌去世，按照文帝終制營建陵墓，三月庚寅日，安葬在首陽陵西側。【《魏略》記載：明帝繼位之后，追念悲痛甄后的死，所以郭太后因憂懼而突然去世。甄后臨死時，把明帝托付給李夫人。等到太后去世，李夫人才向明帝陳說甄后被讒害的禍事，死后沒有得以大殮，披散頭發覆蓋面容的事，明帝哀傷痛恨，流淚哭泣，下令殯葬郭太后時，全都依照甄后當年的舊例辦理。

《漢晉春秋》記載：當初，甄后被殺，是由于郭后受寵的緣故，等到殯殮時，（曹丕或郭女王）下令讓她披散頭發覆蓋面容，用米糠塞住嘴。于是立郭后為皇后，讓她撫養明帝。明帝知道這些事后，心中常懷憤恨，多次哭著詢問甄后死時的情形。郭后說：“先帝自己殺了她，為什么來責問我？況且你身為人子，難道可以追究死去的父親，為了前母而冤殺后母嗎？”明帝發怒，于是逼殺了郭后，下令殯殮的人按照甄后舊例處置（以發覆面，以糠塞口）。】

《魏書》記載哀策文說：“青龍三年三月壬申日，皇太后的靈柩啟動殯儀，將要安葬在首陽的西陵。哀子皇帝曹叡親自捧著冊書舉行祖載之禮，又親自遣奠，捶胸頓足，號啕大哭仰天訴說，痛惜靈魂的遷移，悲傷柩車將行上路，從此離開日月之光而隱沒，歸于黃泉之下安息。嗚呼哀哉！往昔娥皇女英嫁給虞舜，帝道因此彰顯，周室三母嫁入周家，圣善之德更加光大，她們多受福祉，享國綿長。哀哀慈母，在后宮興揚教化，父皇登極，母后與圣皇匹配，不料中年，突遭禍殃。可憐我這小子，孤零摧傷，魂魄雖然永遠逝去，晨昏定省又如何能再企望？嗚呼哀哉！”】

明帝進封郭表爵位為觀津侯，增加食邑五百戶，連之前的共一千戶。升郭詳為駙馬都尉。四年（236年），追改封郭永為觀津敬侯，封其夫人董氏為堂陽君。追封謚號給太后的兄長郭浮為梁里亭戴侯，郭都為武城亭孝侯，郭成為新樂亭定侯，都派遣使者捧著策書，用太牢之禮祭祀。郭表去世，其子郭詳繼嗣，又分郭表的爵位封郭詳的弟弟郭述為列侯。郭詳去世，其子郭釗繼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