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奴隸貿易的真實歷史和英國的廢奴運動

一般人提到非洲奴隸貿易，多數(shù)人想到的都是歐洲殖民者用火槍抓捕非洲大陸上的黑人平民，擁擠惡臭的販奴船，以及美洲種植園里世代為奴的黑人。可以說非洲奴隸貿易是人類歷史上最黑暗、最殘酷的跨洲人口掠奪事件，但真實的這段歷史里并不是簡單的“白人加害黑人”的臉譜化敘事場景，實際情況要曲折復雜的多，真正終結奴隸貿易的正是我們認為邪惡的大英帝國。

首先要對非洲奴隸貿易進行下簡單的溯源。

非洲的奴隸貿易并非始于15世紀的大西洋歐洲殖民者，根據歷史記載，非洲的奴隸貿易最早可追溯至公元前3000年的古埃及文明時期。古埃及的文字記錄里，公元前2600年左右，古埃及第四王朝的斯內弗魯法老曾多次南征努比亞（今蘇丹一帶）抓捕奴隸并販往北方，這也是人類歷史記載中最早的非洲販奴事件。

到了公元前5世紀，北非的迦太基帝國已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奴隸貿易產業(yè)，憑借更先進的裝備特意攻擊非洲內陸部落居民，再將其賣給地中海沿岸的希臘、羅馬商人，為他們提供廉價的勞動力。

當然這一時期的奴隸貿易屬于古代文明的共性，幾大文明古國都存在類似的奴隸制或戰(zhàn)俘貿易。不過真的把奴隸貿易做成大規(guī)模成跨洲際網絡的，還要說是阿拉伯人。

隨著公元7世紀阿拉伯人崛起后，鑒于其位置恰好位于地跨亞、非、歐三洲的中東地區(qū)，于是阿拉伯商隊憑借駱駝與星象導航技術，開辟了橫穿撒哈拉的貿易路線。從8世紀到18世紀，這條“跨撒哈拉商路”將西非、中非與北非、中東連接在了一起。而貿易的核心商品不僅僅是課本上說的黃金與食鹽，更重要的是奴隸。

阿拉伯人成功的促成了“阿拉伯商人+非洲王國”的貿易模式，整個貿易的分工非常明確：

阿拉伯商人負責組織商隊、提供運輸工具和資金，制定貿易路線。非洲本地的加納、馬里、桑海、博爾努等王國則負責抓捕奴隸。這些王國通過出售奴隸，換取阿拉伯商人帶來的火器、紡織品、瓷器、香料等物資，用于鞏固統(tǒng)治、擴充軍隊，還可以再去抓更多的奴隸。

從公元7世紀到18世紀歐洲人介入前，整個跨撒哈拉奴隸貿易的總規(guī)模最高可能達1000萬人，其中大部分被運往中東和北非，少部分被運往歐洲南部和亞洲。阿拉伯人搞的奴隸貿易與后來歐美人主導的大西洋奴隸貿易不同，他們更喜歡女性奴隸，占比高達60%以上。其中有部分黑奴被轉賣到中國，被稱之為昆侖奴，被國人視為奴隸中的 “珍稀貢品”，其中來自非洲東南部高大的黑奴稱為僧祇奴，更是貢品中的精品。

當然阿拉伯人不只買賣黑奴，還有大量的白人奴隸。阿拉伯商人最愛把俘獲的歐洲基督教徒賣給非洲各王國的宮廷里做奴隸，特別是白人少女更是黑人國王喜歡的極品。總體上說，阿拉伯人主導的奴隸貿易，持續(xù)了近1200年，是人類歷史上持續(xù)時間最長的奴隸貿易。

15世紀后隨著哥倫布發(fā)現(xiàn)美洲新大陸，西班牙、葡萄牙殖民者開始在美洲建立種植園和礦山，需要大量廉價勞動力，而美洲原住民印第安人因疾病、屠殺導致數(shù)量銳減，無法滿足需求的情況下，歐洲人開始將目光投向了非洲。

1482年，葡萄牙人在今加納海岸建起埃爾米納堡。這座城堡最初用于黃金貿易，16世紀后逐漸轉型為奴隸集散中心，跨大西洋奴隸貿易正式成型。

歐洲人沿用了阿拉伯人的奴隸商業(yè)邏輯，由歐洲的商人和船主制定貿易規(guī)則、提供運輸船只和資金及奴隸需求數(shù)量，非洲本地王國根據客戶需求負責抓捕和出售奴隸。但不久就將其升級為更精密的資本增殖機器和完美閉環(huán)——“三角貿易”：

• 歐洲人向非洲各王國出售火器、紡織品等來換取奴隸；
• 非洲沿海王國與內陸政權用奴隸換取歐洲商品；
• 奴隸運到美洲后出售給農場主，換取蔗糖、煙草、棉花等原料；
• 把這些原料拉回歐洲出售后，再去采購火器、紡織品去非洲換奴隸。

根據英國留存的奴隸貿易檔案記載，奴隸從非洲內陸被抓捕后，需步行數(shù)百公里前往歐洲人建立的沿海據點，途中因饑餓、疾病、虐待，死亡率高達30%以上；在跨大西洋的航程中，由于疾病肆虐和海洋事故，又有約20%以上的死亡率。不過從本質上講船東和商人并不希望運輸中有太高的死亡率，因為這些船上的奴隸他們已經花錢買下來了，每死一個就代表成本的上升和利潤的減少。

根據國際權威的《跨大西洋奴隸貿易數(shù)據庫》（Trans-Atlantic Slave Trade Database）統(tǒng)計，1501年至1866年間，跨大西洋奴隸貿易的總規(guī)模是約有1250萬非洲人被運上奴隸船，其中約1070萬人抵達美洲。但在非洲大陸上抓捕、運往奴隸出發(fā)集結地點過程中死亡的人數(shù)也有上千萬人左右。

歐洲奴隸貿易與阿拉伯體系最根本的區(qū)別在于“種族化”與“世襲化”。 阿拉伯世界的奴隸雖處境悲慘，但可通過皈依、軍功或主人釋放獲得自由，其身份不必然傳給后代。而歐洲殖民者通過《黑人法典》《弗吉尼亞奴隸法》等立法，將“黑人=奴隸”寫入法律，確立種族世襲奴役制。原本目的是為了在道德與法律上為剝削黑奴提供“合法性”的背書。但現(xiàn)代意義上的“種族”概念，正是在這一過程中被系統(tǒng)性建構的。

不過隨著人類文明的進步、人道主義思想的興起，以及資本主義經濟的轉型，全球廢奴運動逐步興起，而在這一過程中，英國起到了關鍵作用。

1807年，英國議會以283票贊成、16票反對的壓倒性優(yōu)勢通過《奴隸貿易廢除法案》，正式禁止英國臣民、英國船只參與任何跨大西洋奴隸貿易，這是人類歷史上首次以國家立法的形式否定奴隸貿易的合法性。1808年英國在塞拉利昂設立“解放非洲奴隸部”，專門安置被解救的奴隸，幫助其重建生活。

但阻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英國的這一決定遭到到非洲大陸上各個靠買賣奴隸發(fā)家致富王國的強烈反對，因為奴隸貿易已成為這些王國最主要的收入來源。這些王國中實力最強的阿散蒂王國、達荷美王國等為此和英國爆發(fā)了持續(xù)近百年的戰(zhàn)爭，直到最后阿散蒂正式成為英國直轄殖民地，奴隸制才最終瓦解。

在此期間，為了防止這些奴隸王國走私奴隸，英國動用了皇家海軍六分之一的軍艦建立了“西非中隊”，在西非3000英里海岸線巡邏，打擊非法奴隸貿易，攔截奴隸船，解救被販賣的奴隸。根據《英國海軍檔案》記載，從1808年到1860年，西非中隊共扣押1600艘奴隸船，解救了約15萬名非洲奴隸。

在英國的外交施壓和海軍打擊下，其他歐洲國家逐步跟進：1814年，法國同意停止奴隸貿易；1817年，西班牙與英國簽訂協(xié)議，禁止在赤道以北進行奴隸貿易；1833年，英國通過《廢除奴隸制法案》，政府拿出GDP的40%（2000萬英鎊）支付給英國各殖民地奴隸主為所有奴隸贖身，至1838年完成全面解放；1888年，巴西廢除奴隸制；1865年，美國通過憲法第13修正案，廢除奴隸制。到20世紀初，全球范圍內的合法奴隸貿易基本消亡。

非洲奴隸貿易的真相，不是簡單的白人殖民者一方純粹作惡、黑人土著一方純粹受害的道德悲劇。而是人類社會發(fā)展與殖民擴張交織的必然產物。非洲王國的參與、阿拉伯商人的網絡、歐洲資本的邏輯、廢奴者的理想與帝國的野心，共同搭建了這個持續(xù)千年的貿易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