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特朗普向臺灣發出不同尋常的信號

美國總統特朗普可能做夢也想不到，在其對華發動新的關稅戰一年后，會以國事訪問的方式來到中國，與中國最高領導人在一天半的時間里密切互動，達成和解。

這次訪問的成果顯然令其滿意。他在15日接受福克斯新聞頻道主持人肖恩?漢尼蒂的專訪時，難掩激動之情：

“有一件事他今天同意了，就是他會訂購200架飛機......這會帶來很多工作機會。波音本來想賣150架，而他訂購了200架。”

他還稱中國領導人表示不會向伊朗提供軍事裝備，并愿意就伊朗問題在任何能夠幫忙的地方提供幫助。

特朗普在臺灣問題上發出了不同尋常的信號，采取了與過去歷屆總統不同的措辭。

他向臺灣隔空喊話，他不希望看到有人走向獨立，強調臺灣只是一個很小的島嶼，中國卻是一個很強大強大的大國。它離大陸只有59英里，而美國距那里則有9500英里，美國為其提供120億美元、甚至更多的武器無濟于事。臺灣領導人什么都不懂。中國領導人的立場非常強烈，如果臺灣爭取獨立，那將是一場非常強烈的對抗。

他警告，臺灣一旦引發戰爭，不要指望美國會開空白支票，有無限制的軍事支持。

他在作出這番表態同時，沒忘記指責臺灣“偷走”了美國的芯片產業、船舶制造業，夸耀自己讓它們回到美國。

特朗普確實重申了美國在臺灣問題上政策未變，也重申了兩岸雙方都要“冷靜”，但考慮到他在對俄烏戰爭中采取的態度，就會明白他的這番話對臺灣非同尋常。

在對俄烏戰爭問題上，美國全政府對俄羅斯的態度沒有改變，一旦政權發生更迭，下任美國總統可以肯定會將對俄政策撥回原有軌道，但特朗普在此問題上有不同看法，完全扭轉了俄烏戰爭的態勢，支持烏克蘭的聯盟分裂了，對烏克蘭的援助大幅削弱，俄羅斯的戰略處境得到顯著改善，普京回歸重要外交舞臺。

特朗普的表態引人注目的是，他將過去美國多數總統的戰略模糊變成了美國軍事介入明確的“不確定”。他對外表明，軍事介入臺灣不現實、不值得，對比前總統拜登曾屢次“口誤”“協防臺灣”，就可知這一表述對臺灣的殺傷力有多強。

在對臺軍售問題上，特朗普公開表示會與中方討論，這等于說，里根政府提出、在其第一任期得到重申的“對臺六項保證”失去了約束力。

對特朗普訪華，臺灣地區領導人緊張得不得了，提前鋪墊他堅持維持臺海現狀，在方方面面唯謹唯慎，就在于美國總統的態度本身就決定了潛在的軍事沖突的走向。

無論是特朗普本人還是他的國務卿魯比奧，都強調美國的兩岸政策一如既往，美國務院在相關報道中甚至刻意隱去了特朗普對臺新表述，但恰恰顯示出其認識到這些表述的敏感性和重要性。

在臺灣問題上作出新表述，向中方示好，體現了無力改變美國戰略方針的現任總統的折中策略：以默契代替協議。

眾所周知——自然中方也心知肚明，美國總統沒有權限去從根本上改變美國在臺灣問題上的戰略，就像他無法根本改變美國對俄羅斯的戰略一樣，他能改變的只有策略。就臺灣問題達成正式協議，本就不在目標之中，特朗普就臺灣問題作出新表述本身就是重要成果。

特朗普甫一登機回國，就高調宣布訪問取得了成功，得到了想要的東西，炫耀他在具體的經貿合作方面達成的成果，無非是向美國國內“邀功”，提振衰頹的民意支持。

特朗普此訪獲得的成果定然遠不止于此，飛機、農產品、能源、芯片等等都可能在潛在的清單上。

不過換個角度想想，中方自身的發展和建設需要這些產品，跟誰買不是買？相比較而言，美國的產品質優價優，是更好的供貨方。買美國商品，無論從什么角度看，都是好選擇，而且可以繼續加強中美關系紐帶，發揮其在穩定兩國關系中的壓艙石作用，何樂不為？

何況，作為公平交易的一部分，中方承諾購買美國產品，是以美方作出對等的“讓步”為條件的。

因美國對華制裁、特朗普的關稅戰，中美過去九年在諸多領域“脫鉤斷鏈”，嚴重影響了中方生產供應鏈的穩定性。特朗普要想實現自己的目標，就須在中方關切的問題上作出讓步。

商務部在答記者問中特意提到，“雙方就中方向美方采購飛機以及美方保證飛機發動機、零部件對華供應達成有關安排，同意繼續推進相關領域合作”。

美方曾將飛機發動機、零部件納入對華制裁，中方向美方采購飛機，而美方則保證，為中方提供發動機、零部件供應保障。

在開放農產品市場、降低關稅等方面，雙方同樣以對等的讓步為基礎達成安排。

兩國同意成立貿易理事會和投資理事會，討論雙方貿易和投資領域的各自關切事項。這是一個互利的安排。中美都期望特朗普此訪達成的成果順利落地生效。畢竟美國的長期制裁、特朗普的關稅戰給中方造成了巨大的傷害。特朗普帶著目標來中國，是中方獲得對等回報、解決自己的重大關切的良機。

特朗普感到高興的是，針對霍爾木茲海峽的開放，中美觀點產生重要交集，對其增強對伊談判立場具有正面意義。

受對委內瑞拉閃電戰行動激勵，特朗普魯莽地對伊朗發動了“史詩怒火”軍事行動，并因伊朗控制霍爾木茲海峽而進退兩難。難就難在，這是一場只有以色列和特朗普政府支持的戰爭，美國國內和各國政府特別是美國的盟友都是一片反對之聲；難就難在戰爭影響了美國人民生活，引發特朗普的民意支持率下跌。

內外交困，急欲破局，為結束伊朗戰爭，贏得中期選舉，避免其第二任期的政治失敗，特朗普把中國當成了“救命稻草”。

因此，這是一次創記錄的“國事訪問”：目的專注性強，即為其上任之初發動的關稅戰，為其在國內外的困局，尋求解決之道；與中方互動模式改變，全程與中國最高領導人交流，集中于談判、解決問題，省去了與其他領導人的禮節性會見。

對中美兩百年的關系而言，具有象征性的是，美國總統首次因在對抗中處于下風而被迫尋求談判方式解決問題，并以低位者的姿態到訪北京。

輿論注意到，美國現任總統一改其二任總統以來囂張跋扈的政治氣勢——突出體現于其在白宮羞辱性會見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在訪問北京過程中表現得溫和、克制、注意禮節、態度和說話技巧，頻頻贊美中國領導人，感謝中方的周到安排，與其訪前的甜言蜜語風格一致。

如果不是因為真到了山窮水盡，像特朗普這種人又怎么會前倨后恭，向中方示弱？由此亦可見特朗普的地產商本質，將達成交易當作唯一目標，并不在意自己處于什么位置。

兩國的外交和經貿談判代表多次在第三地開展磋商，特朗普則親來北京“拜碼頭”，示弱，以求息戰、和解、達成有利的協議。

在美國開啟大國競爭新時代后，中美經歷三屆美國總統任期的博弈和對抗，已今非昔比。美方輸不起時間，每過一陣就要接受民心檢測，中方中短期抗壓能力更強。特朗普按照第一任期的老經驗辦事，一出手就將自己推進了泥潭。

中國傳統講究“勢”與“禮”。作為超級大國的總統，特朗普在關稅戰失敗后不得不上門求和，低眉順眼討好，就為了達成協議，“勢”可謂墮到了塵埃。但中方給足了面子，以國賓之禮優待，最高領導人全程陪同，“禮”做到了家。兩相對照，特朗普政府明顯落于下風。

能花錢擺平的事就不是個事。花錢購買美國產品，利國利民，利于中美關系。

特朗普政府以“利”說服人心，部分輿論也強調中方以“利”籠絡特朗普政府來達到目標。

但對中方來說更重要的是，通過新一輪中美最高級別的互動，收獲了三層無形資產：

戰略層的無形資產。

中方強調，美方“同意”“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系”的新型定位。

截止目前，特朗普本人沒有正面回應這一定位，但其主要助手、國務卿魯比奧則簡要提及。

為了自身目標，特朗普政府無意公開否定，而且在一定程度上進行了呼應。

這一新的外交敘事旨在為兩國自結束接觸關系以來被戰略競爭擠壓的關系尋找替代模式，有效管理兩國趨于動蕩和混亂的關系，增強局勢發展的可預測性、確定性和穩定性，也等于是為喜歡“大鬧天空”的特朗普戴上了緊箍咒。

雙邊貿易理事會、投資理事會實質發揮了這一新定位的機制和支撐作用。

同時，至關重要的是，雙方在此訪中達成的共識或協議的執行不是三兩天的事，而是要貫穿到本屆政府任期始終，亦即他無法在過程中突然予以否認。

策略層的無形資產。

特朗普的行動證明了中方的全面反制+靈活談判的策略對美方以關稅戰為主要特征的強硬策略是有效的，這將為今后任何一屆美國政府采取類似策略提供教訓。

臺海事務的無形資產。

美國在臺灣問題上的戰略的基礎并未消失，其法律依然存在、包括對臺六項保證在內的歷史文件仍會發生作用，但特朗普公開表明的態度，在本屆美國政府任期，對臺海局勢的發展，卻將是一個有力的牽制因素。

有關臺海事務的無形資產是否有效，一個重要的觀察點是，特朗普政府擬議中的對臺新一輪140億美元的軍售如何落實。

正如商務部的答記者問暗示的，雙方就相關“細節”仍在磋商之中，而細節的磋商不是短時間的事，會一直進行下去。特朗普得到的那些利好，不是一兩天就能達成的，達成的過程必然受雙方“細節”磋商牽制，意味著特朗普始終要受到雙邊關系新敘事、強硬對強硬的博弈邏輯及對臺新表述的影響，越雷池一步必然要受到中方的相關約束。

由此看來，特朗普自詡善于“交易”，就那么回事。他的激進和魯莽的施政導致其很快陷入內外困境。在其卸任后可能會被記錄為一個失敗的總統。

三大無形資產為中方在特朗普任期進行雙邊競爭中的危機管理重建了優勢，也為雙方合作以惠及各自的發展提供了可能。

不過，特朗普的交易策略對中方帶來的真正利好，是其剩余任期。這三年時間，將是中國的“戰術機遇期”。中美關系迎來階段性緩和，為雙方管控分歧和沖突、協調合作，提供了機會和機制。

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沒有權限、可能也沒有意愿改變美國對華既定方針，雙方競爭的態勢未變，盡管在此訪中與中方達成了諸多共識和協議，但仍留了一手，未形諸白紙黑字，像歷史上那樣與中方一起發表“聯合公報”，而是各自發表成果，下一屆美國政府可能予以重新審視。中美新一輪博弈也可能在華盛頓引發更多警惕，需要預應下一個周期的美國對華戰略競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