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丨足球世界里的第八縱隊

本文字數｜265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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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以來，人們習慣用先進與保守來區分足球技戰術潮流。

如果按照這樣的劃分，在赫塔費潛心打造“小馬競”的博達拉斯，無疑屬于典型的“保守派”。他偏愛直接、血性甚至略顯骯臟的踢法，他永遠堅持防守反擊，他的球隊比賽總是紅黃牌紛飛，他也因此被視作西甲的“意大利人”，甚至比當下許多意大利教練還要更“意大利”。

博達拉斯曾在2021年離開赫塔費，又在2023年回歸，這一進一出的背后始終伴隨著管理層的某種不信任。但經歷了博達拉斯缺席時期的動蕩之后，赫塔費管理層也愈發清楚：如果沒有他，這支預算有限、陣容單薄的小俱樂部，很難在西甲長期生存。

截至本賽季西甲第36輪，赫塔費卻高居積分榜第7位，占據著歐戰席位，甚至壓過皇家社會、畢爾巴鄂競技這些財力與陣容明顯更強的對手。更值得玩味的是：36輪聯賽，他們只打進31球，場均進球僅0.86個。在西甲，只有墊底的皇家奧維耶多(26球)進球更少。而放眼五大聯賽，除去保級弱旅，只有意甲帕爾馬(第13名)與之接近——36輪27球。

赫塔費呈現出一種足以顛覆認知的數據結構：他們的失球數(37球)甚至高出進球數一大截。在以往的五大聯賽，這樣的得失球比幾乎不可能出現在歐戰區域——通常情況下，爭冠球隊進球遠多于失球，沖擊歐戰的球隊也應是凈勝球為正，只有積分榜下半區才會普遍出現失球多于進球的現象。

那么問題來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足球比賽的勝利、成績與內容，是否正在發生脫節？

西班牙媒體的調查給出了答案——讓赫塔費取得這一成績的，是被稱為“教練組第八名成員”的人工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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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2025-26賽季西甲冠軍巴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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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達拉斯在2023年回歸后，借助從曼聯租借而來的格林伍德，將防守反擊打得風生水起，順利保級。但2024年夏天，曼聯收回并出售了格林伍德，囊中羞澀的赫塔費卻無法找到合適的進攻替代者。整個2024年下半年，球隊迅速滑入低谷，博達拉斯似乎也無力回天。

轉折發生在2025年1月。當時的赫塔費已經陷入絕境。就在最危急的時刻，赫塔費采用了AISM平臺提供的比賽分析系統。球隊的場均得分隨即飆升，從0.89分提升至1.37分，漲幅達53%，并在2025年夏天順利保級。進入2025-26賽季，這支陣容與財力依舊有限的球隊依然不被看好，卻如同一艘潛艇，在賽季關鍵階段悄然浮出水面，闖入歐戰區，讓那些投入巨大的球隊震驚不已。

博達拉斯在赫塔費的得力助手、AI負責人比達爾，原本只是一名體能教練。早在2017年赫塔費重返西甲時，他就開始與一家以色列大數據公司合作。該公司利用源自摩薩德的技術研究傷病風險變量，并通過GPS背心采集身體數據，從而提升球員的體能表現。2025年1月，比達爾又成為操作AISM分析平臺的教練組核心成員。

博達拉斯對AI提供的協助感到又驚又喜，他將AI稱為教練團隊的“第八人”。在接受《馬卡報》采訪時，博達拉斯說：“AI為我們提供了全新的視角，讓教練組能夠獲取更多信息，從而根據對手做出最優戰術決策。”

那么，赫塔費究竟是如何憑借區區31個進球“潛入”歐戰區的？關鍵其實在于博達拉斯的轉變。過去的他屬于典型的高干預型主帥，強調紀律、作風和戰術細節，他的決策依賴經驗、理解，甚至直覺——也就是說，基于一臺人腦。

但是從一年多前開始，他逐漸轉型為“科研型主帥”。他的賽前準備與臨場指揮，越來越建立在教練組基于AI的實時分析之上。

比賽中，赫塔費替補席上的三臺平板電腦同時運轉：第一臺實時呈現所有技戰術指標，例如空中對抗次數與成功率、對對手防守的壓制效率、傳中次數、球權恢復速度、防線距離等；第二臺實時監測雙方球員的身體數據，對比差異，評估本方狀態，從而對比賽走勢進行預判；第三臺則被稱為“勝利面板”，列出AI認為必須在關鍵參數上超越對手的指標，讓教練組隨時判斷球隊距離理想狀態還有多遠。

在這種體系下，赫塔費36輪進31球闖入前7，其邏輯變得異常清晰：極致地使用本方資源，極致地針對對手弱點。這既是理性的勝利，是數學的勝利，是效率的勝利，同時昭示著足球正在發生深刻變化。或許，即便未來再出現加林查、馬拉多納或梅西這樣的天才，他們的生存空間也會被不斷壓縮——因為每一個細節，尤其是弱點，都可能被AI捕捉并放大。

AI甚至可以提前告訴博達拉斯，對手在哪個時間段體能下降、防線哪一側更容易出現漏洞，并在比賽中持續更新預測。難怪比達爾直言，中場休息已成為數據驅動調整最關鍵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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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大數據、軟件分析乃至AI，在職業足球中早已司空見慣。早在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期間，我就曾寫過，隨著電腦分析技術的普及，從后場組織進攻的難度正在不斷增加，因為線路過于容易被破解。

但赫塔費的案例表明，AI的作用正在發生新一輪躍遷——西班牙媒體證實，新一輪巨大改變發生在過去一年多時間里。AI從輔助分析，轉向直接影響比賽策略。和市面上的入門級產品不同，赫塔費使用的這種AI系統，能夠整合每支球隊、每位球員乃至每場比賽的數十萬個變量(包括實時與歷史數據)，為教練組提供具有戰略價值的決策依據。當然，這也對教練本人的理解與轉化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62歲的博達拉斯恰恰展現出了一種難得的開放性——他沒有隨著年齡增長而更加拒絕新事物，反而走出了一條新路。誰還能說他是一個保守型教練？

賽季初，我的同事、《體壇周報》國際部主任郭磊曾問我，能否分析為何英超突然變成了“定位球聯賽”。我當時的判斷是，這正是AI深入足球世界的結果：運動戰的進攻路徑被全面拆解，定位球反而成為最具不確定性的武器。

但頂級球隊究竟如何使用AI？AI的足球運用發展到了什么程度？這始終是一個高度保密的領域。高水平運動員和俱樂部往往對相關技術諱莫如深。我有一位意大利朋友為多支頂級球隊提供專注力與感知訓練，但嚴格的保密協議讓他無法透露任何客戶信息。赫塔費這組極度“失衡”的數據，引發了《馬卡報》的深入調查，才讓這個行業的一角得以曝光，也讓我們更清晰地看見足球的演變方向。

在我寫下這篇專欄之前，赫塔費主場0比2不敵缺少亞馬爾的巴薩，對巴薩連續5個賽季的主場不敗紀錄被終結。這個結果反而讓我感到一絲欣慰——它提醒我們，AI絕非萬能。它可以讓博達拉斯成為更好的自己，但不會讓他變成弗利克，或者瓜迪奧拉。

本文作者：王勤伯

本文原載于第938期《足球周刊》

部分內容有改動

發行日期：2026.5.10

圖片源自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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