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你站在格陵蘭或南極的冰原上,腳下是數千米厚的冰層。這些冰正在緩慢流動,像一條被凍住的河流,最終滑入海洋。過去30年里,全球海平面已經上升了超過10厘米,而且速度還在加快。但問題是:我們其實不太清楚這些冰到底會流多快,以及什么時候會突然崩塌。
南極的思韋茨冰川(Thwaites Glacier)就是個典型例子。這座"末日冰川"的不穩定性最近頻頻登上新聞,但科學家對它的預測依然充滿不確定性。核心難題在于:冰的流動速度,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我們看不見的東西——冰蓋內部的晶體排列方式,以及冰與巖石接觸面的粗糙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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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特性有個共同特點:它們是有方向性的。就像波紋鐵皮屋頂,順紋方向雪容易滑落,橫紋方向就卡住。冰蓋底部某些方向的粗糙度會讓冰滑得更快,另一些方向則更"粘"。冰內部的晶體排列也是如此,它們會隨著冰的變形而改變方向,同時這種排列又反過來影響冰的流動速度。
科學家把這種晶體排列稱為"組構"(fabric)。它是冰蓋研究中最重要的方向性特性,也是理解冰川記憶的關鍵——組構記錄著冰過去是怎么流動的,又決定著它未來會怎么流。
好消息是,冰穿透雷達技術的最新進展,正在讓我們第一次能夠大規模"看見"這些方向性特性。這為更準確預測海平面上升打開了新窗口。
接下來,我們就用一張圖,拆解冰蓋組構與流動的核心機制。
【核心圖解:冰蓋組構如何影響流動】
這張圖的核心是一個簡單事實:冰的流動會改變晶體排列,而晶體排列又會改變流動方式。這是一個雙向反饋系統。
先看左側——冰的變形如何塑造組構。當冰從內陸向海岸水平拉伸時,原本隨機分布的毫米級冰晶會逐漸重新定向。你可以想象一堆原本亂放的牙簽,被縱向拉伸后,大部分牙簽都會趨向于與拉伸方向平行。這種排列變化就是組構的形成過程,它像年輪一樣,保存著冰的流動歷史。
再看右側——組構如何反作用于流動。冰晶的不同排列方向,會讓冰在不同方向上表現出不同的"軟硬"程度。當晶體排列與剪切方向對齊時,冰會變得更容易變形,流動加速;反之則變得更"硬",抵抗變形。這種各向異性的粘度特性,直接影響冰蓋向海洋輸送質量的速度。
圖中還標注了幾個關鍵影響因素:溫度、晶體尺寸、雜質含量。這些都會改變冰的有效粘度,但它們與組構的相互作用更為微妙。比如,溫度升高會讓冰整體變軟,但組構決定了這種變軟在哪個方向上表現得更明顯。
最下方是冰-巖界面的示意。這里的粗糙度同樣具有方向性——某些方向的凸起會像軌道一樣引導冰的滑動,另一些方向則形成摩擦阻力。這與屋頂積雪的比喻完全一致,只是尺度巨大得多。
這張圖的價值在于,它把三個原本分散研究的方向整合在一起:冰內部組構、冰的流變學特性、以及底部邊界條件。過去,科學家往往孤立地研究這些因素;現在,雷達技術讓我們能夠同時觀測它們的方向性變化。
具體來說,新型冰穿透雷達可以發射不同極化方向的電磁波,通過分析回波的特征,推斷冰晶的優選方向。這相當于給冰蓋做了一次"晶體學CT掃描"。數據處理方法的進步,則讓這種掃描從單點測量擴展到區域制圖。
為什么這很重要?因為現有的海平面上升模型,很大程度上假設冰是各向同性的——也就是在各個方向上性質相同。但真實冰蓋充滿了方向性特征,這種簡化會系統性地低估或高估某些區域的流動速度。特別是在思韋茨這樣的快速變化區域,組構的演化可能是決定冰蓋穩定性的關鍵因素。
當然,這項技術還在發展中。雷達信號的解釋存在多解性,需要結合冰芯鉆探數據來驗證。而且,組構只是影響冰流的眾多因素之一,溫度剖面、融水分布、底部沉積物特性同樣重要。但能夠大規模觀測組構,已經是向前邁出的實質性一步。
說到底,預測海平面上升就像預測一條河流的洪水風險。如果你只知道水量,卻不知道河道的形狀和河床的粗糙程度,你的預測必然粗糙。冰蓋研究正在從"看水量"走向"看河道"——而組構制圖,就是繪制這條冰凍河流的河床地形圖。
未來幾年的關鍵問題可能是:思韋茨冰川的組構正在如何演化?這種演化是在加速它的崩塌,還是暫時穩定了它的流動?答案不會立刻出現,但至少,我們現在有了尋找答案的新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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