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華山醫院感染專家：安第斯病毒與新冠病毒有何不同？如何預防？

近日，荷蘭籍極地探險郵輪“洪迪厄斯”號（MV Hondius）暴發漢坦病毒疫情，引發國際公共衛生界關注。據世界衛生組織5月13日通報，截至目前，“洪迪厄斯”號相關疫情共報告11例病例，其中8例實驗室確診為安第斯病毒感染，2例為可能病例，1例檢測結果尚不確定并在進一步復核中，已報告3例死亡。

在5月7日世界衛生組織舉辦的新聞發布會上，總干事譚德塞指出，本輪疫情涉及的漢坦病毒種類是安第斯病毒。這種病毒發現于拉丁美洲，是目前已知唯一被明確證實能夠在人與人之間發生有限傳播的漢坦病毒。在以往安第斯病毒疫情中，人際傳播多與密切、持續時間較長的接觸有關，尤其見于家庭成員、親密伴侶、照護者和醫療服務人員之間。

5月8日，中國疾控中心方面表示，本次疫情涉及的安第斯病毒目前在中國境內無自然宿主分布，也無人類感染病例報告。

安第斯病毒有何特點？其傳播力、致死率、變異能力如何？在什么情況下會發生“人傳人”？它與新冠病毒有什么不同？針對安第斯病毒感染者，如何及早識別和診療？對于郵輪旅游和出國旅行，公眾又該如何科學應對？5月13日，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記者對話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感染科副主任王新宇，回應公眾關心的話題。

王新宇。澎湃新聞記者 鄒橋 攝

安第斯病毒不是一種新病毒，此前未大規模全球流行

王新宇指出，漢坦病毒是一大類主要以嚙齒動物為自然宿主的病毒。按照地理分布和臨床表現，大體可分為歐亞地區常見的“舊大陸漢坦病毒”和美洲地區常見的“新大陸漢坦病毒”。人類通常是偶然感染者，主要通過吸入被帶毒鼠類尿液、糞便或唾液污染后形成的氣溶膠，或通過破損皮膚、黏膜接觸污染物而感染。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漢坦病毒總體上并不是一種容易在人與人之間傳播的病毒。目前明確被證實能夠發生有限人際傳播的是安第斯病毒，而且這種傳播通常需要密切、持續時間較長的接觸。”王新宇說。

安第斯病毒是新大陸漢坦病毒中的一種重要病毒，但它并不是一種新病毒，早在上世紀90年代就已被發現，在南美部分地區曾引起散發病例和局部聚集性疫情，但此前并未造成類似新冠病毒那樣的大規模全球流行。

目前，安第斯病毒是已知唯一能夠在人與人之間有限傳播的漢坦病毒。由于這一特點，公眾或許會將它與新冠病毒作比較。那么，兩者究竟有何不同？

王新宇認為，將安第斯病毒與新冠病毒比較，主要是為了幫助公眾理解“人傳人”的差異，但并不意味著兩者具有相似的大流行風險。兩者雖然都屬于RNA病毒，但在傳播方式、傳播效率、致病特點和防控策略上有本質區別。

“首先，新冠病毒主要通過呼吸道傳播，傳播效率高，感染者在日常社交接觸中就可能造成擴散；而安第斯病毒的主要傳播路徑仍然是鼠源性暴露，人際傳播能力有限。其次，新冠病毒可以在短時間內造成廣泛社區傳播，甚至在無明顯密切接觸的場景下也可能傳播；而安第斯病毒的人際傳播通常發生在家庭、親密伴侶、照護和醫護暴露等密切接觸場景中，傳播條件更苛刻，傳播效率遠低于新冠病毒。”上述專家表示。

從病毒進化角度看，王新宇表示，目前沒有證據顯示安第斯病毒已獲得類似新冠病毒那樣的高效人際傳播能力。世界衛生組織也提到，本次疫情相關病毒序列之間高度相近，提示可能來自一次或少數幾次密切相關的溢出事件及后續傳播，而不是出現了廣泛適應人群傳播的新型變異株。

不過，安第斯病毒的特點是“傳播力相對有限，但一旦發病可較重”。王新宇解釋說，一方面，安第斯病毒感染早期癥狀缺乏特異性，常表現為發熱、乏力、肌痛、頭痛、胃腸道不適等非特異性或流感樣癥狀，患者和醫生在早期都不容易立即警惕；另一方面，部分患者病情進展很快，可在短時間內出現低氧、肺水腫、呼吸困難、低血壓甚至心肺功能衰竭。

“目前對于漢坦病毒心肺綜合征，尤其是安第斯病毒感染，并沒有公認有效的特異性抗病毒藥物。治療的關鍵在于早期識別、密切監測和及時支持治療。若發現較晚，且缺乏重癥救治條件，患者可能迅速惡化甚至死亡。”王新宇說。

舊大陸漢坦病毒主要引發腎綜合征出血熱，已有疫苗

漢坦病毒對人體帶來的危害有哪些？哪些人群需要重點關注？

王新宇指出，不同漢坦病毒引起的臨床表現差異較大。總體上，歐亞地區常見漢坦病毒更多與腎綜合征出血熱相關，美洲地區相關病毒更多引起漢坦病毒心肺綜合征；但不同病毒、不同地區和不同個體之間，臨床表現仍可能存在交叉。

“舊大陸漢坦病毒主要引發腎綜合征出血熱，臨床上可出現發熱、出血傾向、低血壓、腎功能損害等表現。新大陸漢坦病毒則更多與心肺綜合征相關，可導致肺毛細血管滲漏、肺水腫、呼吸衰竭和循環衰竭，病情進展往往更快。”王新宇說。

結合此次郵輪事件，王新宇分析稱，安第斯病毒屬于新大陸漢坦病毒，重癥患者主要表現為心肺功能受累，部分病例也可能合并腎臟損害。此次事件中，死亡病例從發病到死亡時間較短，提示這類疾病一旦進入重癥階段，進展可能非常迅速。老年人、有基礎疾病者或無法及時獲得重癥救治者，風險可能更高。

根據中國疾控中心發布的消息，本次疫情涉及的安第斯病毒目前在中國境內無自然宿主分布，也無人類感染病例報告。當前，可引起明確人類疾病的漢坦病毒有多種，不同病毒引起的疾病譜不同，主要包括腎綜合征出血熱和漢坦病毒心肺綜合征。

“在我國，公眾和臨床醫生更常見、更需要長期關注的是腎綜合征出血熱。”王新宇表示，“這類疾病在我國部分省份仍有一定流行，常與特定地區、季節和鼠類活動有關，例如秋季收糧、春季鼠類覓食活動增加等時期。我國已有針對腎綜合征出血熱的疫苗，可用于重點地區和重點人群的預防。”

對于病毒的預防，王新宇強調，核心仍是控制鼠害、減少人與鼠類及其污染環境的接觸。例如清理可能被鼠類污染的空間時，應避免干掃，以免揚起含有病毒的塵埃或氣溶膠；可采用濕式清掃、消毒處理，并佩戴合適的口罩和手套，做好個人防護。

目前，全球尚無獲批的針對漢坦病毒心肺綜合征的特異性抗病毒治療藥物，臨床上主要采取支持治療，包括對呼吸、循環、腎功能等進行監測和支持。疑似或確診安第斯病毒感染者，應盡快在具備重癥救治能力的醫療機構接受評估和監測；一旦出現低氧、呼吸困難、低血壓或病情快速進展，應盡早進入ICU，必要時進行呼吸支持、血流動力學支持，甚至ECMO等高級生命支持治療。

“對于這類疾病，早期識別和及時轉診非常重要。它不是靠普通感冒藥或抗菌藥物就能解決的問題。”王新宇說。

出國旅行、郵輪旅行應注意什么？

據世界衛生組織披露，安第斯病毒潛伏期可達數周，因此相關暴露人群仍需持續健康監測。WHO在5月13日通報中建議，對高風險接觸者進行最長42天的健康監測，并根據風險等級采取相應隔離和管理措施。

對于公眾擔憂的“它是否可能像新冠病毒一樣出現大流行”，王新宇表示，從目前證據看，安第斯病毒人際傳播能力有限，通常需要密切且持續的接觸，不具備像新冠病毒那樣在人群中高效傳播的條件。因此，其對普通公眾而言風險很低，不必過度焦慮。“但低風險不等于無風險。對于曾在涉事郵輪上暴露、與確診或疑似病例有密切接觸，或近期去過安第斯病毒流行地區并有鼠類暴露史的人群，仍需要嚴格按照公共衛生部門要求進行健康監測和管理。”

那么，普通公眾如何早期識別漢坦病毒感染？

王新宇表示，判斷風險不能只看癥狀，更要看流行病學史。安第斯病毒具有明顯地域性，如果從未去過相關流行地區，也沒有與病例密切接觸，感染可能性極低；如果近期從南美相關流行地區返回，曾進入鼠類較多的場所，接觸過鼠類或其排泄物、分泌物，或者接觸過已知患者，且隨后出現發熱、肌痛、頭痛、胃腸道癥狀、胸悶、呼吸困難等表現，就應及時就醫，并主動告知醫生旅行史、暴露史和接觸史。

中國疾控中心病毒病所副所長王世文此前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在中國，沒有引發本次郵輪疫情的安第斯病毒傳播，也沒有發現能夠攜帶并傳播該類病毒的宿主動物，安第斯病毒輸入我國的風險極低，引發暴發或聚集性疫情的風險極低。

對于郵輪旅行人群，王新宇提出，郵輪旅行本身并不等于高風險，但遠洋、極地或探險郵輪具有航程長、人員共同生活時間長、醫療資源有限、轉運困難等特點。一旦出現少見但嚴重的感染性疾病，早期識別和處置難度會被放大。

“此次安第斯病毒在郵輪上引發關注，是一次非常罕見的事件，不能因此簡單認為郵輪旅行危險。但它提醒我們，郵輪不僅要防范常見的呼吸道和消化道傳染病，也要為罕見但后果嚴重的感染性疾病預留應急預案。”王新宇說。

他建議，乘坐郵輪，尤其是參加遠洋、極地、探險類航線前，老年人、有慢性基礎疾病者和免疫功能低下者最好提前進行健康評估，必要時可咨詢旅行醫學門診。旅行中應注意手衛生、呼吸道禮儀、食品和飲水安全，若出現發熱、腹瀉、呼吸道癥狀，應盡早向船方醫療人員報告。船方也應建立更完善的發熱和急性呼吸道癥狀監測、隔離、轉診和與岸上公共衛生機構溝通的機制。

對于前往巴塔哥尼亞、安第斯山區等特定地區的旅行者，王新宇特別提醒，要注意野外、農舍、露營地、倉庫、垃圾堆放區等環境中的鼠類暴露風險。不要徒手接觸鼠類及其尸體，不要在鼠類活動明顯的場所進食、住宿或清掃揚塵；如需清理可能被鼠類污染的環境，應先通風、濕潤、消毒，再佩戴口罩和手套進行處理。

“旅行后如果出現發熱、肺部感染、呼吸困難或不明原因的全身癥狀，一定要主動告訴醫生自己去過哪里、做過什么、是否接觸過鼠類或可疑患者。這些信息對醫生判斷病因、開展檢測、隔離、報告和支持治療都非常關鍵。”王新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