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7億成交額、86%成交率——2026北京首輪春拍現當代藝術板塊深度盤點

5月11日，北京春拍的現當代藝術板塊拉開帷幕。中國嘉德的四個相關專場在王府井大街1號的嘉德藝術中心舉槌，從下午2點持續至晚間9點半收槌。開拍國際則于同日中午至傍晚在北京寶格麗酒店完成了自己的春季大拍，分為兩個專場進行。

開拍國際2026春拍“現當代藝術（一）”現場，圖片來源：開拍國際

兩座場地的六個專場，合計上拍390件作品。當最后一槌落下，336件作品成功易主，86%的總成交率，3.87億元人民幣的總成交額——這些數字勾勒出2026年春拍現當代板塊的基本輪廓：穩，但不爆；熱，但不燙。

在當下的十字路口，究竟是“老前輩”繼續統治牌桌，還是“新血”悄然換場？這是市場最關心的問題。此次春拍恰好把最新的市場趨勢與復雜的藏家情緒完整地攤在了桌面上。

深度復盤此次春拍的結果，會發現：高端藝術品交易的市場仍在緩慢復蘇的過程中；“學術安全區”里的頂級硬通貨銷售持穩；藏家代際交替、品味轉型造成了部分中生代藝術家的市場“瓶頸期”，但也不乏新紀錄的突破者；而在投機泡沫消退的背景下，新興藝術市場的競價回歸理性，同時市場關注名單在持續拓展。

現代藝術：“定海神針”穩局，遺珠終迎高光

現代藝術板塊，趙無極繼續作為“定海神針”存在；丘堤、吳大羽、林壽宇、衛天霖等過去被相對低估的名字，在本季集體實現“補漲”。市場正在重新梳理中國現代藝術史的名單，那些學術地位扎實但市場尚未充分釋放的藝術家，正在成為新老藏家共同追逐的標的。

本季春拍的最高價榜單依舊由中國現代旅法大師趙無極領銜。創作于20世紀60年代“狂草時期”的豎幅畫作《14.12.62》具備藝術家標志性的創作語言：蒼勁的筆觸、赭石與墨黑的碰撞、留白處的呼吸感。這幅作品流轉記錄清晰、展覽和出版履歷豐富——在這些“硬通貨”配置的加持下，以4000萬元落槌，加傭金4600萬元。另一件趙無極作品《在植物園里》創作于1953年，正處于藝術家從“甲骨文”向“狂草”轉型的關鍵過渡期。尺幅中等偏小，畫面中還能隱約看到符號化的痕跡，不像狂草時期那樣完全釋放。估價更加保守，最終以1667.5萬元成交。兩件趙無極的表現說明：頂級藝術家的作品不缺市場，但買家對藝術家“非典型”或過渡期的作品出價明顯更謹慎。

趙無極《14.12.62》以4600萬元成交價領銜2026中國嘉德春拍現當代藝術板塊，圖片來源：中國嘉德

本季真正的驚喜，來自一批二十世紀藝術家的價值重估。丘堤無疑是本季最大的破紀錄贏家之一。她的《月季與漆盒》經過20口叫價，以1667.5萬元成交，一舉刷新了藝術家的個人最高價紀錄。丘堤是民國決瀾社唯一的女性成員，存世作品極少（據公開資料僅30余件），在學術圈一直備受推崇，但市場上長期處于被低估狀態。此次嘉德將其作為夜場重點拍品推出，釋放出一個明確信號：市場正在重新發現那些“被遺忘的現代主義女性先驅”。

丘堤《月季與漆盒》以1667.5萬元成交價刷新藝術家最高拍賣價格紀錄，圖片來源：中國嘉德

林壽宇的《繪畫》以805萬元成交，刷新了藝術家的個人拍賣紀錄。這位旅英的華人抽象畫家，在國內市場一直相對小眾。此次破紀錄，或許意味著極簡主義抽象線條在亞洲藏家中獲得了新的關注。

衛天霖的《向日葵》以598萬元成交，同樣刷新了個人紀錄。衛天霖是中國現代油畫早期的代表人物之一，以靜物和風景見長。這件《向日葵》的色彩和筆觸有明顯的印象派影響，成交價超出此前市場對他的常規認知。

吳大羽同樣是本季的焦點。《繁花爭艷》經過45輪的激烈競價，最終以1506.5萬元成交，位列榜單第七。2017年同一件作品在香港蘇富比以850萬港幣成交，時隔六年斬獲大幅溢價。這幅作品還有一個特殊身份——人民教育出版社高中美術教材《繪畫》分冊的封面，累計發行超百萬冊。教科書封面的公共記憶屬性，不僅彰顯了它的學術地位，也吸引了不少圈外的新藏家關注。此外，吳大羽的另一件作品《花韻-9》以874萬元成交，也進入榜單前十。一位藝術家同季兩件作品入圍最高價TOP10，足見市場對他穩定而持續的熱情。

吳大羽《繁花爭艷》以1506.5萬元成交價領銜2026開拍春拍現當代藝術專場，圖片來源：開拍國際

當代藝術：觀念與代際認同的較量

如果說現代藝術的價值在于“歷史”，那么當代藝術板塊賣的則是“觀念”和“代際認同”。本季當代板塊最高價，出乎很多人意料——由王興偉創下。他的《無題（賣雞蛋）》以2760萬元成交，位列總榜第二，達到拍前低估價的3.5倍。王興偉是中國“觀念繪畫”的代表人物之一，作品常常帶有荒誕、戲仿和日常生活的解構。此件拍品尺幅不小，畫面描繪了一個推著自行車賣雞蛋的男人：眉頭緊鎖而肢體失衡的人物、幾何化處理的車輪、對比強烈的用色，共同構成了一種幽默的視覺旋律，以及王興偉極具個人風格的藝術語言。24輪競價、2760萬的價格，說明王興偉的核心藏家群體仍然穩定，且愿意為他的代表性作品支付溢價。

王興偉《無題（賣雞蛋）》以2760萬元成交價刷新藝術家拍賣第二高價紀錄，圖片來源：中國嘉德

周春芽的《中國風景一號》以1725萬元成交，排名總榜第四。這是周春芽“石頭風景”系列中的重要作品，創作于他風格成熟的關鍵時期。相比于他后來廣為人知的“綠狗”和“桃花”，這批90年代初的風景作品在學術上更受推崇，市場流通量不大。落槌價處在合理區間內，平穩成交。

近期當代板塊受到矚目的還有張培力，他在大灣區的首次大型個展“僅存的詩意”目前正在展出中。此次春拍，他的《水上運動》以1437.5萬元成交，是藝術家個人的第三高價作品（前二均為以醫用手套為描繪對象的“X”系列繪畫）。張培力被稱為“中國錄像藝術之父”，但他早期的油畫作品在市場上一向稀缺。在嘉德的當代藝術特別專場中，他于世紀之交的2000年創作的大型裝置錄像《同時播出》也斬獲了190萬元的成交價。《水上運動》進入千萬級俱樂部，裝置作品以不低的價格售出，也印證了市場對其持續的關注與價值認可。

新紀錄背后的新信號：誰在崛起？

如果說上述高價拍品代表了市場的“天花板”，那么17項個人紀錄的集中刷新和7位藝術家的首次亮相，則揭示了市場正在發生的深層變化。在這些破紀錄者中，有一些名字特別值得拿出來單獨審視。他們不是動輒千萬級的巨星，但他們的成交表現，往往比榜單上的頭部數字更能說明問題：什么樣的創作在當下最能打動買家？市場的毛細血管正在向哪些方向蔓延？

2026中國嘉德春拍“二十世紀藝術夜場”現場，圖片來源：中國嘉德

肖江是他們之中最具辨識度的面孔之一。他長期以風景和室內場景為創作母題，畫面帶有一種獨特的氣質——孤身一人的背影，常常占據不起眼的角落，仿佛觀看者正在成為被觀看者。他慣用幾何切割重構自然的體塊，將山巒簡化為橫平豎直的體塊堆疊，疏離中暗涌澎湃。此次《樹林外》以57.5萬元成交，刷新了藝術家的個人紀錄。值得注意的是，就在春拍前兩周，肖江在上海油罐藝術中心的個展“看風景的人”剛剛落幕，展覽吸引了不小的關注度，也為二級市場提供了直接的信心支撐。

顏秉卿則代表了一種迥然不同的路徑。他的早期創作關注具象場景化表達，近十年轉向動作表現力與畫面意境的探索，形成了復古而充滿戲劇沖突風格。他在坦培拉這種古典技法的控制力與畫面情境的自由之間，找到了一種稀缺的平衡，并形成具有辨識度的個人風格。此次以55.2萬元成交的《斗牛》，延續了“古典皮相、當代底色”的創作邏輯。成交價達到拍前低估價的近3.5倍，此次破紀錄是市場仰角式關注水到渠成的結果。

顏秉卿《斗牛》以55.2萬元成交價刷新藝術家拍賣紀錄，圖片來源：開拍國際

王梵僧的繪畫以一種怪誕豐饒的視覺密度獨樹一幟。他畫中的存在物既“似山石，又不似山石”，介于地貌、肉身與真菌之間。今年3月，他在與貝浩登畫廊的上海空間舉辦了個展“新世界”，這批新作對“后東方主義”和“非圖像化生存”做了一次系統的視覺復盤。王梵僧對“志怪”傳統又翻又和的當代轉譯，使他的作品在學術圈中一直有穩定的回聲。此次上拍的《驛站》創作于2011年，成交價42.55萬元，刷新了他的個人紀錄，象征著市場已投出了信任的一票。

在這批破紀錄者中，馬秋莎是非常特殊的一位。她的創作橫跨影像、裝置、繪畫等多種媒介，常以細膩、女性化的個體經驗，回應中國當下生活中群體的焦慮與不確定感。截至目前，她僅有5件作品上拍，而此前4件均以“畫”為主要形式。此次在嘉德當代藝術特別專場中，她于2013年創作的單屏錄像作品《虹》以17.25萬元成交——不僅刷新了她個人的拍賣紀錄，更實現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反超”：錄像的價格，超過了她自己的畫。《虹》描繪了三位花樣滑冰少女身穿白裙、腳踏冰刀碾壓滿地鮮紅番茄的情景：冰刀切開紅色果實的瞬間，汁液四濺飛散，畫面清麗中暗藏一聲不動聲色的鈍擊。《虹》既是青春中彩云易散的脆弱美好，也是生命本身不可避開的消逝與抗衡——這種細膩又充滿悖論的視覺敘事，構成了馬秋莎創作中最具識別力的內核。一件觀念性極強的錄像作品，能夠在二級市場超越傳統上更“好賣”的繪畫，這在過去幾年的內地拍賣中并不多見。它不只是馬秋莎個人市場熱度的攀升，更透露出一個信號：中國藏家對新媒體藝術的認知，正在從“收藏一件物品”轉向“收藏一種觀念”。當錄像也能賣出比繪畫更高的價格，市場的門才真正為當代媒介的多樣性打開了一條縫。

馬秋莎《虹》以17.25萬元成交價刷新個人拍賣紀錄，圖片來源：中國嘉德

除此之外，本季春拍還迎來了7位藝術家首次亮相拍賣市場并有作品成功落槌。這批作品的起拍價格在萬元級到十萬元級不等。他們中的一些在畫廊系統已經過專業篩選，其中傅斯特的兩件作品分別以13.8萬元成交；饒維懿的《黑暗中的納克索斯》以11.5萬元成交；付亮的《輕盈》以16.1萬元成交。在市場趨于理性和專業的當下，買家對新面孔的接納比前幾年更加有章可循——誠懇的定價是入場券，同時，創作的質量、作品的“可讀性”，以及能否與藏家產生審美或觀念上的共鳴，都是決定市場舉牌與否的關鍵。

總體上2026年北京春拍現當代板塊給出的答案算不上驚艷，卻足夠扎實：沒有令人咋舌的天價，沒有大規模的流拍，也沒有一邊倒的唱衰或狂歡。它像一場安靜的體溫測量：市場正在回暖，但速度不快；藏家仍在出手，但比從前更挑。二十世紀遺珠補漲、當代板塊分化、新面孔有序入場，三條線索指向同一個判斷：泡沫擠掉之后，真正的好作品，從來不缺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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