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希望是件危險的東西，它讓人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 ——加繆《西西弗神話》
昨天坐地鐵，旁邊站了兩個女的，四十出頭，應該是同事。一個說，聽說下周公司組織去莫干山團建。另一個說，真的假的，別高興太早。第一個說，行政發的通知，應該定了。第二個又說，定了也可能改，上次不也說定了，結果下雨取消了。
第一個笑了笑，說你這人怎么老往壞處想。第二個也笑了笑，沒再接話。
我站在旁邊，突然想起我自己也這樣。去年我愛人說春節要不要去趟廈門，我說行啊。她開始查機票，我在旁邊說，不過到時候疫情不知道什么政策。她說現在放開了。我說還是等等再定吧，別買了票又退。她把手機放下，看了我一眼，說你每次都這樣。
她那一眼，我記到現在。
心理學里有個詞叫“預期性悲觀”，不是那種整天唉聲嘆氣的悲觀，是另一種更隱蔽的心理動作。你面對一件可能發生的好事，第一反應不是期待，是給自己提前澆一盆冷水。你先把最壞的結果想好，把失望提前排練一遍。你以為這是在保護自己，到時候萬一真泡湯了，就不至于太難受。
但你提前泡湯了。
我以前有一個同事，拿了一個行業獎，很高調地發了朋友圈。結果第二年沒拿到，有人在下面開玩笑說今年怎么沒你了。他后來跟我說，早知道就不發那條了。從那以后他給自己定了規矩，什么好事都不提前說，也不提前高興。拿證到手了才說一句，拿到獎金到賬了才笑一下。他覺得自己在低調行事，但我覺得他眼睛里少了一點光，那種期待某件事的時候眼里會有的光。
加繆那句話我覺得寫得準。他說希望讓人懸在半空。很多人的問題不是沒有希望，是怕懸。你想讓我懸，我就先往下跳。我先說這事情定不了，我就沒懸著。我先說可能泡湯，我就不用等著泡湯的那一刻。這種提前的悲觀，是一種心理上的軟著陸。問題是，你著陸了，但那些期待本該帶來的短暫快樂，你也從來沒飛到過。
后來我意識到一個事。壞結果不會因為你提前預演了就不疼。你提前想了一萬遍丟了項目怎么辦，真丟了還是疼。但你提前想的那一萬遍，已經把你在好事還沒來的時候搞得不開心了。你等于為一個還沒發生的事提前付了利息。
前幾天我愛人又說想去看個話劇。我說好。她問如果買不到票怎么辦。我說那就換一場。她說你不是以前會先說一嘴萬一買不到嗎。我說不說了。她笑了笑，打開app開始選位置。
后來那個地鐵上的女的也下了車。我不知道她同事的那句話她有沒有聽進去。那句“別高興太早”她說得很熟練，像是說了很多年。大概曾經有過一個什么期待落空了，她就在那個落空的地方搭了一堵墻。以后只要有人從那個方向推窗，她就先關起來。
但希望這東西，本來就是從那個方向吹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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