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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這一屆的年輕人,不卷工作不卷房車,開始卷玄學(xué)了。
他們把修行掛嘴邊,把出家當出路,在上進和上班之間,選擇了上山和上香。
不過,即便各種禪修營、寺廟義工如此火爆,真正能長期沉浸投入的人卻不多。
而李闖,江湖人稱“人類學(xué)的李小道”,或許是其中實踐得最徹底的那個。
他裸辭后不僅上了被譽為“天下第一仙山”的武當山,在海拔最高、奇冷無比的“苦寒之地”金頂太和宮做了八個月義工,還將這段生活一一記錄下來,寫成了一本辛酸和笑點齊飛的非虛構(gòu)隨筆——《辭職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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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驚奇的是,下山后他重新高考棄文從醫(yī),在36歲這年再次成為了一名大學(xué)生。
他將自己的故事發(fā)在豆瓣上,引來了數(shù)萬網(wǎng)友轉(zhuǎn)發(fā)點贊,也被南方周末、冰點周刊、鳳凰周刊、新京報等眾多媒體相繼報道。
許多人羨慕他的勇氣和瀟灑,將其視為對抗內(nèi)卷和社會時鐘的標桿,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離開了職場,生活也還是一團糟啊!”
李闖本是一名人類學(xué)碩士畢業(yè)的出版社編輯,兢兢業(yè)業(yè)上了五年班后患上焦慮癥,便辭職在北京胡同里開了個生意慘淡的小賣部,每天過著與鄰居“斗智斗勇”“雞飛狗跳”“灰頭土臉”的生活。
也就是那時,他決定上武當山看看,這世上是不是真的存在“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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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之前,李闖對武當山的想象,跟金庸武俠一樣浪漫:
在某個隱藏于清幽群山中的古老道場,道長在樹下練劍、彈琴,或三五人聚在一起品茶、下棋,不染凡俗,逍遙自在。
他本以為在這里做義工,每天無非就是掃掃地,喂貓、看云、發(fā)呆,“反正今天也不能提前掃明天的地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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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上崗第一天,道長就意味深長地對他說:“在這里,你可以見識世間百態(tài)。”
很快,他就明白了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首先,掃地遠沒有想象中那么輕松。他常常跟在一路吃一路扔的游客后面掃到滿頭大汗,一扭頭發(fā)現(xiàn)身后又是一地垃圾;遇上惡劣天氣,還要在山頂8級以上的大風(fēng)里圍追堵截塑料袋,在雨雪中破冰清理被凍住的瓜子殼;有時甚至要翻出護欄貼著陡峭的山崖行走,如同高空雜技般小心翼翼把垃圾勾回來……
除了亂扔垃圾,還得時時提防游客們的“五行作妖”行為——“上房揭瓦、下地摳土、毀樹拔草、煽風(fēng)點火、隨地‘放水’……簡直占齊了陰陽金木水火土。”
因此一開始,李闖在山上并沒有獲得他想要的愜意,反而經(jīng)常因為勸阻無果而生悶氣。
另一邊,香客們五花八門的信仰表達,也在變著花樣給道觀的日常工作添堵。
李闖遇到過一位中年女人現(xiàn)場“施法”,順時針圍著金殿狂奔,邊跑邊撒下不明白色粉末,被阻攔后,她理直氣壯地激動辯解,自己是“奉祖師爺?shù)拿顏碚壬n生的”……
可即便是這些對“祖師爺”頂禮膜拜的虔誠信徒,也會在神仙眼皮底下偷東西,不過偷的不是文物和“功德”,而是帶有“靈力”的香灰,可謂名副其實的“神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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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偷”的腳印
假如碰到香客團集體摳土互相掩護,場面就如同“打游擊”,根本顧不過來。有的香客團不遠千山萬水,一路敲鑼打鼓,抬著神像來山頂做法事,做完法事還要吃吃喝喝,搞得滿地狼藉,一片混亂。
還有人會跪在殿前痛哭流涕、唱歌跳舞,或斥責(zé)怒罵、滿地打滾。
李闖是一個較真的書生性格,看到別人無視規(guī)則、破壞秩序,他常常不知所措,心里難以接受。
相較之下,道長們就淡定多了,總能“用魔法打敗魔法”,從容應(yīng)對。
“你讓他鬧,鬧完心里就痛快了——沒點事的人怎么會來廟里燒香呢?”
這里每天都上演著眾生的悲歡離合。本以為到了山巔云海可以遠離俗世,沒想到卻近距離觀察到一個更鮮活真實的人間。
李闖漸漸理解,這些非理性行為背后,其實是老百姓面對苦難和未知時的迷茫與掙扎,得到一包香灰,抽到一支好簽,或許才有信心回家繼續(xù)面對一地雞毛的生活,“努力把日子過下去”。
就像他自己來到武當山,不也是為了尋求一份緩解焦慮的慰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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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焦慮發(fā)作時,李闖已在一家國企出版社工作了幾年。
前三年他工作特別拼命,常常熬夜加班,除了財務(wù)和物流,幾乎什么都做了一遍。努力的代價是身體的過度消耗,有時夜里睡著覺,突然“一口血涌上來,把自己嗆醒了”。
同時,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大部分工作只是“快消品制造”,好像付出了很多努力卻沒有任何結(jié)果,這讓他感到挫敗和迷茫,難道要一直這樣干到退休嗎?
他開始心慌、失眠,夜晚反復(fù)驚醒,去醫(yī)院查出焦慮癥,又去做心理咨詢。五千多元的工資,一半用來交房租,一半用來看病,基本在“賠錢上班”。
撐到第五年,他裸辭了。
他后來開了個播客叫“裸辭后的快樂生活”,但實際上裸辭后的生活并沒有多快樂。他借親戚家閑置的小平房開了一家小賣部,月入一兩千,卻幾乎每天都要處理鄰里關(guān)系和“賒賬”“酒鬼半夜敲窗”等諸如此類的麻煩。
父母反對他辭職,也反對他回到胡同里,給他取名“李闖”,就是希望他可以從破舊逼仄的胡同里闖出去,闖出一番天地來。
他自詡是“北漂”的北京人,別人北漂不如意還有家可回,可北京就是他的家,他在家里待得不開心,還能去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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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闖的小賣部
2019年秋,帶著一身疲倦和迷茫,李闖來到了武當山。
他在書里寫:“仙山的魅力不僅來自獵奇心理,也來自逃離,仿佛在生活不如意的時候,自己與幸福僅差了一次上山的經(jīng)歷。”
然而,在海拔近2000米的金頂,李闖更緊迫的“敵人”,是零下二十幾度的極寒天氣。
初來乍到,他問室友,室內(nèi)既沒有空調(diào)也沒有暖氣,怎么過冬?室友說,這就是修道人的生活啊!
李闖準備了暖水袋、電熱毯、厚毛毯和軍大衣,還有某位師兄“偷偷”借給他的電暖器,可這些仍不足以御寒,他不是被凍感冒,就是耳朵被凍傷,或者手指失去知覺。
最難熬的是晚上,宮殿和住房都是木結(jié)構(gòu),防火要求睡覺前必須斷電,于是半夜反復(fù)被凍醒,晾在床頭的襪子會結(jié)冰,放在被窩里的蘋果會凍住……但比起外面的嚴寒,冰冷的被窩也讓人眷戀,起床需要“殺人般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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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jié)冰的道觀
在這樣艱苦的環(huán)境下,道長們要每天“打卡上班”,值殿半天或早晚兩次上殿念經(jīng),每月查考勤,“所有人做六休一,絲毫不比上班清閑。”
而那些負責(zé)后勤和檢票的非出家人更辛苦,全天都要工作。遇到幾千人的香客團連夜坐大巴過來上山燒香,大家都要爬起來加班,凌晨三四點燒水做飯,到各個崗位值守。
可見,出家修行并不比在世俗生活更容易。道觀在交通不便的山中,遠離便捷的城市文明,凡事都要自己動手才能維持運轉(zhuǎn),而作為旅游景點的太和宮,日常跟世俗世界一樣忙碌,并非什么彈琴御劍的桃花源。
因此,太和宮的義工來來去去,大多待不到兩個月,只有李闖堅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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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長一段時間里,李闖都是金頂上唯一的義工。
對他來說,每天該干活干活,到點就吃飯,晚上躺下就睡著,不用憂慮明天的地怎么掃,這種日子已十分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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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天氣愈發(fā)寒冷,山上的游客漸漸變少,春節(jié)前大雪和疫情同時來襲,武當山實施全面封山,道觀恢復(fù)了寧靜,李闖也得以體驗了一把理想中的“修仙”生活:
讀經(jīng)練拳,彈琴論道,采藥種地,巡山訪洞,或者什么也不干,單純地曬太陽。
彼時,他真切地體會到上山下兩套時間體系的差別,所謂社會時間,只是城市里直線向前的工業(yè)時間,而農(nóng)業(yè)社會則是一年四季周而復(fù)始的圓形時間。
道觀的日常就是公歷與農(nóng)歷交織的網(wǎng),“線性時間直接而高效,循環(huán)時間卻有更豐富的內(nèi)涵和外延。”很難說哪套時間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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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闖常常站在山間棧道上看夕陽和群山,思考人生。
有天我突然覺得為什么一定要成為最高的那座山峰呢?武當山延綿八百里,又有哪一座山峰是‘最高’的呢?千百年來每一座山峰山谷都靜靜地待在這里,上面長了樹木雜草,飛鳥和走獸間或經(jīng)過,霧氣騰起的時候山脊就在云端若隱若現(xiàn),等霧氣散盡,寒來暑往,山還是山,并沒有為誰改變。
就像自己以前總想跟別人不一樣,現(xiàn)在反而覺得努力和別人一樣也是一件難事。山就是山,但這座山和那座山終究是不同的。
比如,有位師兄心態(tài)極好,一天他房間漏雨,床鋪濕了大半,別人都在為他著急,他卻笑嘻嘻地說:“哎呀,太可怕了,被子濕了啊!趕緊吃碗泡面壓壓驚吧!”吃完面,他爬上床安然入夢。
封山后,道長們常在飯后扛著鐵鍬出門鏟雪,有次幾位道長敲冰不小心把鎬頭砸斷了,于是大家認為,今日不宜做工,便把工具一扔,開開心心回屋喝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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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夜的登金頂之路
這樣的松弛是李闖所不具備的。想到上次腎結(jié)石復(fù)發(fā)的經(jīng)歷,他忍不住反復(fù)問道長們:如果在山上生病了怎么辦?如果無法下山就醫(yī)怎么辦?
“總歸會有辦法的。如果真出現(xiàn)極端情況,那就在山上等死吧。反正死去的只是肉體,元神不會散去。就像你換了間屋子住,但你仍然是你嘛。哈哈哈。”
道長的豁達沒能安慰到他,對健康的擔(dān)憂令他再次陷入焦慮,一度徘徊在驚恐發(fā)作的邊緣……
而在山上待了大半年,當光環(huán)和新鮮感褪去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難以享受單調(diào)又辛苦的山居生活,“也沒有勇氣獨立面對大自然和疾病”。
也許正因如此,在道長們看來,李闖并沒有“出家體質(zhì)”,盡管大家都很希望他“轉(zhuǎn)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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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一些人來說,出家是一種職業(yè),轉(zhuǎn)正就像考編,有固定工資,可以干到退休,相當于神學(xué)體系下的鐵飯碗。
但對于真正的修道者而言,那些職業(yè)化、世俗化的日常工作,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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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闖曾認為,修行就是舍棄物質(zhì)欲望,去追求更高級的精神享受。
在他看來,很多人的精神內(nèi)耗,是因為內(nèi)化了一些社會的焦慮,人沒有通過勞動解放自己,而是在被異化,越往上走,欲望就越大,產(chǎn)生了很多本可以沒有的需求,陷入只有消費才能帶來幸福的邏輯。
因此,他從這種邏輯里擺脫出來,做出了各種不符合主流的選擇,“憑自己不懈的努力,窮到了現(xiàn)在”,似乎頗為自得。
然而,道長卻對他說,欲望就是欲望,沒有物質(zhì)和精神之分,也沒有高下之分。“說到底,都是貪欲。別人沉迷物質(zhì)享受,是物質(zhì)性貪欲;你對求知有追求,是精神上的貪欲。”
支撐人類繁衍生息的,蕓蕓眾生賴以生活的,正是那些所謂“低級”的物質(zhì)欲望。物質(zhì)性讓我們的人生有趣并充滿了意義。
“但物質(zhì)享受轉(zhuǎn)瞬即逝,而精神可能永恒啊!” 修仙不就是為了追求永恒嗎?
“修仙不是追求永恒,而是尋找人生的意義;成了神仙也有神仙的煩惱,有神仙的喜怒哀樂。這就是意義。”
簡直一語驚醒夢中人。
原來修行的本質(zhì)不是遠離世俗,而是直面生活;人生的意義不在高處,也不在遠方,而就在我們的日常,就在眼前,就在當下。山上山下,都在人間。
想明白這一點后,他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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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個月的山居生活,讓李闖重新認識了生命,對身體的過分關(guān)注帶來的焦慮感,也讓他渴望用更直接的手段來緩解身體的痛苦。深思熟慮下,他決定改行學(xué)醫(yī),“以醫(yī)入道”。
當別人的35歲在憂慮職場生存危機時,李闖的35歲卻在努力備戰(zhàn)高考,重新踏入校園,與小他一輩的00后在一間教室里上課。
或許對他來說,真正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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