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口頭絕響”到“世界非遺”——中國木卡姆藝術書寫薪火相傳答卷

　　新華社北京5月9日電 《參考消息》近日刊發文章《從“口頭絕響”到“世界非遺”——中國木卡姆藝術書寫薪火相傳答卷》。全文如下：

　　影院銀幕上，一臺鋼絲錄音機緩緩轉動，十二木卡姆悠揚旋律回蕩，將時光拉回到1951年的天山腳下。4月19日，由天山電影制片廠創作拍攝的電影《萬桐書》在北京舉行首映式，音樂學家萬桐書與民間木卡姆藝人跨越山海的傳承接力，在光影中徐徐展開。

　　從搶救性錄音留下24盤鋼絲帶，到記譜手稿入選《中國檔案文獻遺產名錄》，從一度后繼乏人、瀕臨失傳的絲路口頭絕響，到躋身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影片《萬桐書》娓娓道來的，不僅是一代文藝工作者矢志堅守的生命贊歌，更是各族文化工作者同心協作、接續守護、薪火相傳的生動縮影。

演員在表演歌劇《木卡姆戀歌——萬桐書》(張嘯誠 攝)

　　臨危西行搶救木卡姆

　　維吾爾木卡姆藝術基本成型于16世紀中葉，是一種融歌、舞、樂于一體的綜合藝術形式，經過400多年傳承演化，形成十二木卡姆、吐魯番木卡姆、哈密木卡姆、刀郎木卡姆等多種流派。其中，十二木卡姆因規模最大、結構最完整而最具代表性。但因長期依賴口頭傳承，至新疆和平解放前，這門藝術已瀕臨失傳。

　　1951年3月，中央音樂學院青年學者萬桐書緊急受命：赴新疆搶救木卡姆。萬桐書出生于湖北武漢一個醫生家庭，青年時代曾投身抗日救亡運動，畢業于南京國立音樂院理論作曲系，新中國成立后在中央音樂學院從事全國傳統音樂研究工作，積累了深厚的專業素養。

　　黨和國家高度重視搶救木卡姆工作，中央音樂學院指派萬桐書前往新疆開展相關工作。雖然當時對“木卡姆”完全陌生，但萬桐書沒有半點猶豫，和妻子連曉梅帶著年僅一歲的女兒，踏上西行旅途。與此同時，當時新疆唯一能完整演繹全套十二木卡姆的藝人吐爾迪·阿洪老人也在兒子攙扶下，來到新疆烏魯木齊與他們相會。

　　隨后，萬桐書任組長的“十二木卡姆整理工作組”正式成立。但搶救工作的艱難遠超想象。新疆物資匱乏，工作組僅有一臺上海調配的鋼絲錄音機，且當地電力不穩，常需手搖發電機維持設備運轉。

　　萬桐書夫婦全身心投入到錄音與記譜工作中。白天，他們為吐爾迪·阿洪錄音，一套木卡姆往往需要反復錄制多次，直至達到最佳效果；夜晚，萬桐書側耳細聽錄音，憑借精湛的音樂功底逐句辨音記譜，連曉梅則守在變壓器旁，關注電壓變化，確保錄音設備正常運行。

　　“那個鋼絲很細很細，每聽一句音樂，就要把它準確記錄下來。碰上鋼絲斷了，大家就耐心地把鋼絲理順接好，一遍又一遍倒帶核對，直到準確無誤為止。”電影《萬桐書》還原了連曉梅的這段動人回憶。

　　歷經兩個多月，24盤鋼絲錄音帶錄制完成。第一次從錄音機里聽到自己的歌聲時，年過七旬的吐爾迪·阿洪老人熱淚盈眶：“木卡姆能留下來了！”

　　但挑戰不止于此，因吐爾迪·阿洪的唱詞中包含大量古察合臺語，歌詞整理工作陷入困境。1954年，萬桐書邀請翻譯家、維吾爾族詩人與音樂家共同參與，逐字逐句將古察合臺語譯為現代維吾爾語，再譯成國家通用語言，兼顧準確性與韻律意境。在記譜過程中，萬桐書還開創性設計順滑音、吟音等特殊音樂符號，創編了手鼓二線譜，為木卡姆藝術研究與傳承提供科學方法。

　　經過不懈努力，1960年，凝聚工作組心血的《十二木卡姆樂譜總集》終于正式出版，收錄了320首樂曲、2990行歌詞，這部文獻首次讓木卡姆藝術從口頭傳承邁向文本傳承，為其長久流傳奠定堅實基礎。

　　從瀕臨失傳到枝繁葉茂

　　萬桐書對木卡姆藝術的守護并未就此止步。為了收集散落民間的木卡姆旋律，他的足跡遍布天山南北。經過多年普查整理，萬桐書留下635頁記譜手稿、1231頁工作筆記，為研究木卡姆積累了豐富而珍貴的一手資料。

　　“過去，木卡姆演唱團體沒有職業性，傳播主要以擅長彈奏某種樂器的民間藝人為核心，組成小型樂隊，走城鎮串農村，是流動性很強的民間藝術團體。”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音樂家協會主席王曉亮說，萬桐書50多年的整理和發揚，使十二木卡姆成為有曲譜、有音律和節拍、有詩文唱本的完整藝術形式。

　　2005年，“中國新疆維吾爾木卡姆藝術”入選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10年，新疆頒布《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維吾爾木卡姆藝術保護條例》，從法律層面明確各部門保護木卡姆藝術的職責和細則。新疆還通過加強名錄體系建設、實施代表性傳承人經費補助政策、建設木卡姆傳承與保護中心等措施，推動木卡姆藝術的傳承和發展。

　　在哈密市、吐魯番市、莎車縣、麥蓋提縣等多地，政府組建專業藝術表演團體，通過常態化演出、惠民活動與學術交流等，讓木卡姆旋律走進更多人的生活。新疆藝術學院開設維吾爾木卡姆表演和研究專業，從人才培養源頭為藝術傳承儲備力量。各地文化館還開展“木卡姆進校園、進社區”活動，通過興趣班、公益演出等形式，讓更多青少年了解木卡姆藝術。

　　從瀕臨失傳走向枝繁葉茂，如今木卡姆藝術的傳承體系正不斷完善，形成“老藝人傳藝、專業團隊創演、院校培育人才”的立體傳承格局，為木卡姆藝術繁榮發展源源不斷注入活力。

　　展現中華文化多元魅力

　　1987年離休后，萬桐書依然傾注大量心血研究木卡姆藝術，留下豐厚的精神財富。2023年1月9日，萬桐書因病去世，享年100歲。

　　歷史不會忘記這位為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默默奉獻一生的民族音樂家。

　　在北京、新疆等地，“生命如歌——萬桐書與新疆維吾爾木卡姆藝術”專題展、“木卡姆情懷”——萬桐書先生紀念研討會等活動相繼舉辦。展覽中，泛黃的記譜手稿、老舊的鋼絲錄音機、珍貴的歷史照片與音頻影像，生動還原了萬桐書搶救木卡姆的艱辛歷程。

　　萬桐書親筆書寫的《十二木卡姆萬桐書記譜手稿》，于2025年6月入選《中國檔案文獻遺產名錄》，成為國家層面永久珍藏的文化記憶。歌劇《木卡姆戀歌——萬桐書》自2025年7月首演以來，在全國多地巡演。

　　新疆文藝評論家協會副秘書長楊怡、新疆師范大學美術學院副教授申艷冬等人認為，圍繞萬桐書與木卡姆的文藝創作接連問世，讓木卡姆藝術以更具感染力的方式走進大眾視野，也讓觀眾被萬桐書等文化工作者的無私奉獻精神深深打動。

　　“中國新疆維吾爾木卡姆藝術”還頻頻走出國門，成為展現中華文化多元魅力、促進文明交流互鑒的重要橋梁。其中，新疆藝術劇院木卡姆藝術團赴30多個國家和地區開展文化交流演出，所到之處引發熱烈反響。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音樂家協會副主席、新疆藝術劇院木卡姆藝術團團長地力下提·帕爾哈提說：“除了正在全國多地巡演的歌劇《木卡姆戀歌——萬桐書》，我們還計劃創排木卡姆經典《拉克木卡姆》等一批精品劇節目。”

　　新疆藝術學院音樂學院院長雷嘉彥表示，學院將繼續發揚萬桐書的“木卡姆情懷”，在保護藝術原貌基礎上，推動木卡姆藝術的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讓這門古老藝術在當代語境中煥發新光彩。（記者 潘瑩 周生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