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
蘇晚晴的音調(diào)陡然拔高。
"顧城,你是真沒聽懂還是故意跟我裝傻?我哥,蘇正邦!臨江市委常委、組織部長!上個月剛到任,全市干部的帽子都捏在他手里!你明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
我沒說話。
我不說話這件事,好像比我說任何一句話都讓她來氣。
她兩頰泛紅,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很大。
這六年,她在人前的功夫一直到位。對領(lǐng)導(dǎo)笑臉相迎,對同事和和氣氣,回到家跟我之間也維持著一種"客客氣氣"的距離。
此刻,她自己把那層殼敲碎了。
露出來的,是六年積攢下來的、快要溢出來的輕蔑。
"這意味著,從今以后,我想讓你在臨江的體制里一步都挪不動,不過是我哥一句話的事。"
她說得又急又快,六年沒說的話全堵在嗓子眼里,這會兒爭先恐后地往外蹦。
"意味著你這輩子干到頭了,就是個科員。退休之前能給你解決個副主任科員,那都算你命好到了極點!"
她喘了兩口氣。
"所以,"我把筆從紙面上移開,"你一直在等?等我先開口說離婚?"
"我等了你六年!"
蘇晚晴猛地抱起胳膊,外套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塊寶珀的表。
這塊表她上周開始戴的,我問過一嘴,她說是"一個關(guān)系好的閨蜜送的生日禮物"。
后來我無意間看到她手機上的一條消息。表是她哥蘇正邦托人從省城寄過來的,買單的是蘇正邦一個在做文旅地產(chǎn)的"朋友"。
"我給了你六年,顧城。六年,足夠讓一個男人證明自己值不值了吧?你呢?除了每天按時打卡上下班,寫那些沒人看的匯報材料,你還干了什么?我給你鋪過多少條路?"
她開始掰著手指頭數(shù)。
"我表姨在開發(fā)區(qū)管委會當(dāng)副主任,我說過讓她幫你活動一下。我大學(xué)同學(xué)自己開了家咨詢公司,正缺一個合伙人,年薪保底四十萬!你怎么答我的?你說你'不想欠人情',你說'踏實干就行'!"
她從鼻腔里擠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踏實?清高?你的清高能折成現(xiàn)金嗎?能讓我不用繼續(xù)住在那個七十多平、墻皮年年往下掉的破屋子里,聽樓上兩口子半夜摔東西、隔壁小孩凌晨三點嚎、下水管三天兩頭堵?"
我安靜地看著她。
那些日子我都記得。
暖氣永遠(yuǎn)溫吞吞的,夏天那臺舊空調(diào)一開就嗡嗡響,跟拖拉機似的。
她確實抱怨過。但每次抱怨完,她都會嘆口氣,靠到我肩膀上,說:"不過這么過著也挺好,簡簡單單的。"
直到這一刻我才算真的聽懂了。
那不是"挺好"。
那是咬著牙在熬,熬一個她心里早就定好了的期限。
"簽吧,顧城。"
她的語氣忽然軟下來,帶著一種從高處往下看的寬容。
"好歹夫妻一場,存款我給你留了兩萬,夠你在外面租個房子過渡小半年。至于工作上,你別出去亂講,我讓我哥那邊不找你麻煩。繼續(xù)當(dāng)你的小科員,平平安安混到退休,也不差。"
我重新拿起那支筆。
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停了四五秒。
然后,落筆。
顧城。兩個字,橫平豎直。
蘇晚晴幾乎是搶過去的。她逐字檢查了我的簽名,確認(rèn)沒有少一筆一畫,臉上終于浮出一種塵埃落定的滿足。
她把協(xié)議對折,再對折,放進她那個嶄新的手袋里。
"走吧,進去辦手續(xù)。辦完我請你喝杯咖啡,就樓下那家。算我最后一點心意。"
"不用了。"
"隨你。"
她轉(zhuǎn)身就走,高跟鞋敲在瓷磚地面上,節(jié)奏很快。
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來。
走廊的燈光從她背后打過來,輪廓有點模糊。
"對了,顧城。下個月我訂婚,對方叫周天翔,省住建廳的副處長。訂婚宴在市賓館的多功能廳,我哥親自主持。請柬就不給你了,不太合適。你也別來。"
她好像笑了一下。
然后轉(zhuǎn)身,推開服務(wù)大廳的門,走了進去。
我一個人站在走廊里,從口袋摸出煙盒,抖出一根,點上。
吸了一口,煙氣嗆進肺里,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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