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窗外飄起細碎的雪花。
我拎著行李箱站在村口,盯著老家院子里那一排豪車,一輛接一輛,在昏黃的路燈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奔馳、寶馬、奧迪……整整六輛,把我家那個不大的院子塞得滿滿當當。
"這是誰家辦喜事啊?"鄰居王嬸從我身邊經過,探頭看了一眼,"喲,這不是你家嗎?你姐夫發財了?"
我沒回話。
三年了,我每年除夕都會提前打電話,告訴媽媽我幾點到家。今年也一樣,昨天晚上還特意確認過。可現在看這架勢,家里根本沒人等我。
我深吸一口氣,拖著行李箱走進院子。
"誒誒誒,這誰啊?別亂進!"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年輕人攔住我,上下打量,"沒看見停車嗎?閑雜人等不要靠近。"
"我是這家的。"我說。
"這家的?"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哦哦,不好意思,我們是陪徐總來的,您是……"
"我是他小舅子。"
話音剛落,院子里傳來一陣哄笑聲。
我推開門。
堂屋里坐滿了人,桌上擺著酒菜,煙霧繚繞。姐夫徐明坐在主位,臉色紅潤,正在跟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推杯換盞。我姐林雪穿著一身酒紅色的連衣裙,妝容精致,正端著酒杯在人群中穿梭。
我媽坐在角落,手里捧著一個保溫杯,看見我進來,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回來了?"她淡淡地說了一句,語氣里沒有半點久別重逢的欣喜。
"媽,我昨天說好今天到家的。"我放下行李箱。
"知道知道。"我媽擺擺手,"你先去你屋呆著吧,這邊有客人。"
我站在門口,看著滿屋子陌生的面孔,突然有種被排斥在外的感覺。
"哎呀,這就是你弟弟吧?"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走過來,笑瞇瞇地說,"徐總經常提起你,說你在外地工作,很有出息啊。"
"一般般。"我敷衍地笑了笑。
"一般般?聽徐總說你一個月才掙個七八千,"禿頂男人故意提高音量,"這年頭,七八千可不夠花啊。你看你姐夫,這次拿下1400萬的項目,光提成就夠你干十年的!"
周圍又是一陣笑聲。
我看向姐夫。他舉著酒杯,沖我點了點頭,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
"你姐現在可是徐總的賢內助,"禿頂男人繼續說,"今天這場面,都是為了給徐總撐場面。你看看這些車,都是我們特意開來的,就是要讓村里人知道,你姐夫現在不一樣了!"
我沒說話。
我姐端著酒杯走過來,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復雜。
"你先回房間吧,"她壓低聲音說,"我們這邊還有事。"
"姐,我有話跟你說。"
"等晚點再說。"她不耐煩地揮揮手,轉身又去招呼客人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胸口堵得慌。
三年前,我把所有積蓄交給姐姐,讓她幫我存著買房。168萬,是我這些年攢下的全部家當。姐姐答應得很爽快,說她在銀行有熟人,可以幫我辦定期,利息比普通的高。
我信了。
因為她是我姐,從小到大,她對我最好。
可現在看這架勢,我突然有些不安。
"媽,"我走到角落,低聲問,"姐姐最近怎么樣?"
我媽斜眼看我,冷笑一聲:"你姐現在好著呢,人家姐夫拿下1400萬的大項目,你姐得幫他撐場面。你呢?一個月掙七八千,還好意思回來?"
我愣住了。
"媽,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媽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我就是覺得,你也老大不小了,別老想著啃家里。你姐這些年幫你夠多了,現在人家姐夫有出息了,你也該懂事點。"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
"我沒想啃家里。我只是想問問,我之前給姐姐的那筆錢……"
"什么錢?"我媽打斷我,"你姐說了,那錢早就給你存著呢。你急什么?"
"我不急,我就是想確認一下。"
"確認什么確認?"我媽不耐煩地說,"你姐還能騙你不成?"
我沒再說話。
院子里又傳來一陣喧鬧聲,有人在喊:"徐總,來,再敬您一杯!"
我轉身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點了一支煙。
雪越下越大,落在那些豪車的車頂上,很快就積了一層薄薄的白。
我突然覺得,這個家,好像已經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家了。
01
我是在三年前決定把錢交給姐姐的。
那時候我剛滿三十歲,在省城一家私企做財務,月薪八千五。公司不大,但穩定,我干了五年,從會計做到了財務主管。
那年春節,我回家過年。
姐姐比我大五歲,三十五了,嫁給徐明已經十年。徐明是做建材生意的,在縣城開了個門店,生意不溫不火,一年也就掙個十幾萬。
那天晚上,就我跟姐姐兩個人在院子里烤火。
"聽說你攢了不少錢?"姐姐問我。
"還行吧,這些年省著點花,攢了一百六十多萬。"我說,"準備在省城付個首付,買套小兩居。"
姐姐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打算什么時候買?"
"明年吧,今年先看看房。"
"那不如把錢給我,我幫你存著。"姐姐說,"我在銀行有個朋友,可以幫你辦大額定期,利息比普通的高一個點。你反正短期內不用,不如先賺點利息。"
我當時沒多想,就答應了。
因為姐姐從小對我就好。
我比姐姐小五歲。小時候家里窮,爸媽靠種地為生,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錢。姐姐初中畢業那年,考上了縣里的重點高中,成績很好,老師說她能考上一本。
可那年秋天,姐姐突然輟學了。
她跟我說:"家里供不起兩個人讀書,你好好念,以后考個好大學。"
我那年才十歲,懵懵懂懂,只知道姐姐不上學了,去縣城打工了。
后來我才明白,姐姐是為了供我讀書。
她在縣城的服裝廠打工,一個月掙八百塊,每個月都會給家里寄五百。我媽把那些錢全攢起來,供我上學。
我高考那年,姐姐已經二十三歲了。她給我寄了一萬塊,說是她攢了好幾年的,讓我安心考試,別擔心學費。
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二本院校。
姐姐在我上大學那年嫁人了,嫁給了徐明。徐明那時候剛開始做生意,條件一般,但人老實,對姐姐也好。
姐姐結婚的時候,我還在上大學,沒能回去參加婚禮。她打電話跟我說:"你好好讀書,以后有出息了,別忘了姐姐就行。"
我一直記著這句話。
大學畢業后,我在省城找了工作,每個月攢錢。我想著等攢夠了錢,就在省城買套房,把姐姐接過來住幾天,讓她也享享福。
所以當姐姐說要幫我存錢的時候,我沒有半點猶豫。
我回省城后,把168萬全部轉給了姐姐。姐姐說她會辦成定期,三年期,到期后連本帶息能有190多萬。
我說:"姐,這錢你幫我存著就行,到時候我買房的時候你再給我。"
姐姐說:"放心吧,姐還能坑你不成?"
三年時間,我跟姐姐聯系得不多。偶爾打個電話,她總說很忙,徐明的生意越做越大,她要幫忙打理。
我也沒多想。
直到今年十月份,我在省城看中了一套房,準備付首付。我打電話給姐姐,讓她把錢轉給我。
姐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說:"錢還在定期,現在取不出來。"
我說:"那就等到期了再取吧,也就差兩個月了。"
姐姐說:"嗯,到時候我給你。"
可這兩個月,我一直覺得不對勁。
姐姐的電話越來越難打通,有時候我連打幾個,她都不接。偶爾接了,也是匆匆說幾句就掛了。
我問她:"姐,你最近怎么了?"
她說:"沒事,就是忙。"
我說:"那錢的事……"
她打斷我:"錢沒事,你放心。"
但我就是放心不下。
昨天晚上,我給姐姐打電話,跟她說我今天到家。她說:"知道了,路上小心。"
我問:"我那筆錢,能取出來了嗎?"
她說:"到家再說吧。"
然后就掛了電話。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豪車,突然覺得心里發慌。
姐姐變了。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我說不清楚。但我能感覺到,她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的姐姐,說話溫柔,做事穩重,從來不會對我敷衍。可現在,她好像在躲著我。
我掐滅煙頭,轉身進了屋。
姐姐正在廚房里忙活,我走過去,壓低聲音說:"姐,我有話跟你說。"
她頭也不抬,繼續切菜:"有什么話,晚點再說。"
"是關于那筆錢的事。"
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我,眼神有些閃躲。
"你急什么?錢又不會丟。"
"我不是急,我就是想確認一下,錢還在不在。"
"什么叫還在不在?"她皺起眉頭,語氣有些不耐煩,"你是不是在外面聽人說了什么?"
"沒有,我就是……"
"你就是不信我,對吧?"她打斷我,"我是你姐,從小到大我什么時候騙過你?你現在有點錢了,就開始懷疑我了?"
我愣住了。
"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把菜刀重重放在案板上,"我好心好意幫你存錢,你倒好,還反過來懷疑我。你要是不放心,就自己去銀行查,看看錢還在不在!"
她說完,轉身就走了。
我站在廚房里,心里堵得慌。
這不是姐姐該有的反應。
如果錢真的好好存著,她為什么要這么激動?
我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想查一下賬戶余額。但我突然想起來,那筆錢當時是直接轉給姐姐的,我根本查不到。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明天去銀行查一下。
如果錢真的出了問題,我至少要知道問題出在哪里。
02
年夜飯是在晚上七點開始的。
我媽招呼著那些客人入座,姐姐端著菜從廚房出來,徐明坐在主位,一副主人的姿態。
我坐在角落,看著這一切,覺得格格不入。
"來來來,大家都坐。"徐明站起來,端著酒杯,"今天是除夕,也是個好日子。我徐明能有今天,離不開大家的支持。這第一杯酒,我敬在座的各位!"
眾人紛紛舉杯,一片叫好聲。
我也舉起杯子,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徐總,聽說這次項目是跟市里的開發商合作的?"禿頂男人問。
"對,"徐明笑著說,"這次是市里最大的棚改項目,總投資三個億,我負責建材供應,合同額1400萬。"
"厲害啊!"另一個男人豎起大拇指,"這一單下來,少說也能賺個兩三百萬吧?"
"差不多。"徐明謙虛地笑了笑,"主要是運氣好,趕上了好時候。"
"這哪是運氣,是徐總有本事!"禿頂男人說,"不過話說回來,這么大的項目,啟動資金也不少吧?"
徐明頓了一下,說:"是不少,不過我已經準備好了。"
"那就好,"禿頂男人笑道,"徐總這次可算是要發大財了。我們這些小兄弟,也跟著沾沾光。"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我看向姐姐,她坐在徐明旁邊,臉上掛著笑容,但我總覺得那笑容有些僵硬。
"雪啊,"我媽突然開口,"你現在可享福了。你看你弟弟,一個月掙那點錢,連你們家一個月的開銷都不夠。"
我放下筷子,看向我媽。
"媽,你今天怎么老說這個?"
"我說錯了嗎?"我媽瞥了我一眼,"你姐這些年幫你多少,你心里沒數?現在人家姐夫有出息了,你也該懂事點,別老想著占便宜。"
"我什么時候占便宜了?"我壓著火氣。
"你還說沒有?"我媽提高音量,"你把那么多錢扔給你姐,讓人家幫你存著,你姐容易嗎?現在你還天天催,你是不是覺得你姐欠你的?"
全桌人都安靜下來,齊刷刷地看向我。
我臉上發燒,想解釋,但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媽,別說了。"姐姐打圓場,"都是一家人,說這些干什么。"
"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個樣子,"我媽繼續說,"一天到晚擺著一張臭臉,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
我站起來,說:"我吃飽了。"
然后轉身出了屋。
院子里的雪已經停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我點了支煙,靠在墻邊,深吸一口。
"你別往心里去,"姐姐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出來,"媽她就是那個脾氣。"
我沒說話。
"你是不是對那筆錢不放心?"姐姐問。
我看著她,說:"姐,你實話告訴我,那筆錢還在不在?"
姐姐沉默了幾秒鐘,說:"在。"
"那為什么不能取?"
"因為……"她咬了咬嘴唇,"因為我當時沒存定期,我拿去做了理財。"
我心頭一緊:"什么理財?"
"就是銀行的理財產品,收益比定期高,但是有封閉期。"她說,"現在還沒到期,所以取不出來。"
"什么時候到期?"
"這個月底。"
我盯著她的眼睛:"你發誓,那筆錢真的還在?"
她眼神閃爍了一下,說:"我發誓。"
但我看得出來,她在撒謊。
姐姐從小到大,每次撒謊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咬嘴唇,眼神也會閃躲。這個習慣,她一直沒改。
"姐,"我深吸一口氣,"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沒有,我能遇到什么事?"她強笑道,"你就別瞎操心了,錢肯定給你,你放心。"
"那明天我們一起去銀行,把錢取出來。"
"明天不行,"她立刻說,"明天是初一,銀行不上班。"
"那初二。"
"初二……"她猶豫了一下,"初二我們要去徐明他媽那邊拜年。"
"初三呢?"
"你能不能別逼我了?"她突然提高音量,眼眶有些紅,"我說了錢在,到時候肯定給你。你為什么就不信我?"
我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姐,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
"你就是不信我。"她打斷我,"從小到大,我為你做了多少事,你都忘了?現在我讓你等幾天,你就這個態度?"
她說完,轉身回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很陌生。
屋里又傳來觥籌交錯的聲音,徐明高聲說著什么,眾人哄笑。
我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姐姐的名字,猶豫了很久,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被掛斷了。
我又打了一次,還是被掛斷。
我發了條短信過去:姐,我明天自己去銀行查。
很久之后,她回了一條:隨便你。
我盯著那三個字,心里的不安越來越重。
03
大年初一,我起得很早。
外面還沒亮,我穿上衣服,悄悄出了門。
村里的銀行網點在鎮上,開車要半個小時。我在路邊等了很久,才攔到一輛去鎮上的面包車。
到鎮上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銀行還沒開門,我在門口等了一個多小時,直到九點鐘,工作人員才陸續到來。
"師傅,今天上班嗎?"我問。
"初一休息,"門衛大爺說,"要辦業務得等初七。"
我愣住了。
"那有沒有什么辦法可以查一下賬戶余額?"
"你有卡嗎?"
"沒有,那筆錢不是我的卡,是我姐的。"
"那你得讓你姐來查,或者你有她的身份證和密碼,可以在ATM機上查。"
我謝過門衛大爺,轉身走出銀行。
站在街上,我突然覺得很無力。
我沒有姐姐的卡,也不知道她的密碼。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但等什么?等到初七,還是等到姐姐主動告訴我真相?
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道該去哪里。
手機突然響了,是姐姐打來的。
"你去銀行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嗯。"
"查到了嗎?"
"沒有,今天不上班。"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回來吧,我有話跟你說。"
我心里一緊:"出什么事了?"
"你先回來。"
她掛了電話。
我打車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院子里的豪車都開走了,只剩下徐明的那輛黑色奧迪。
我推開門,屋里很安靜。
姐姐坐在沙發上,雙手握著一個水杯,臉色蒼白。徐明不在,我媽也不知道去哪了。
"姐,怎么了?"我走過去。
她抬起頭看我,眼眶通紅,明顯哭過。
"那筆錢……"她聲音顫抖,"我拿不出來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什么叫拿不出來?"
"我……"她深吸一口氣,"我沒拿去做理財。我把錢借給徐明了,他說要做生意,需要周轉資金。"
我的手開始發抖:"什么時候的事?"
"去年。"她低下頭,"他說縣城有個項目,要拿地,差點錢。我想著反正你短期內不用,就先借給他了。他說三個月就能還,可是……"
"可是什么?"
"項目沒談成,錢也回不來了。"她哽咽道,"他說這次1400萬的項目談成了,到時候就能把錢還給你。"
我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問:"所以,我的168萬,現在一分錢都沒有了?"
她哭出聲來:"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為很快就能還給你,誰知道會這樣……"
我轉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她追出來。
"我去找徐明。"
"他不在,他去市里了,要跟開發商簽合同。"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姐,你知道那168萬對我意味著什么嗎?那是我攢了八年的錢,是我準備買房結婚的錢。你怎么能……"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哭著說,"我也不想這樣,可是徐明說……"
"徐明說什么?"我打斷她,"徐明說需要錢,你就把我的錢給他了?他是你老公,我是你弟弟,你到底幫誰?"
她愣住了,哭得更厲害。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姐,你實話告訴我,那筆錢,還能不能要回來?"
她抹著眼淚,說:"能,肯定能。徐明說了,這次項目的預付款下個月就到,到時候就把錢還給你。"
"下個月?"我冷笑,"去年你也是這么說的吧?三個月就還,結果呢?"
她不說話了。
我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她追上來拉住我。
"我回省城。"
"現在?大年初一,你就走?"
"留在這還有什么意思?"我甩開她的手,"看你們一家人吃香的喝辣的,用我的錢給徐明撐場面?"
"你別這么說……"
"我怎么說?"我回頭看她,"姐,你變了。以前的你,絕對不會做這種事。"
她站在原地,哭得說不出話來。
我拖著行李箱走到院門口,突然想起什么,回頭問她:"媽知道這件事嗎?"
她點了點頭。
"她什么態度?"
她咬著嘴唇,沒說話。
我明白了。
我媽不僅知道,而且支持姐姐這么做。否則她不會在飯桌上那么說我。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院子,身后傳來姐姐的哭聲。
我沒回頭。
04
我在鎮上的旅館住了一晚。
整個晚上我都沒睡,一直在想這件事。
168萬,就這么沒了。
我想過很多種可能,想過錢被騙了,想過錢貶值了,甚至想過銀行倒閉了。但我從來沒想過,錢是被我最信任的人,用這種方式拿走的。
第二天一早,我媽打來電話。
"你跑什么跑?大過年的,像什么樣子?"
"我不想待在那。"
"你姐都跟我說了,不就是錢的事嗎?至于嗎?"我媽的語氣很不耐煩,"徐明說了,項目款下來就還給你,你急什么?"
"媽,那是168萬,不是一萬兩萬。"
"我知道是168萬,"我媽說,"可你姐夫現在做大生意,需要用錢。你一個當弟弟的,幫幫姐夫怎么了?"
我愣住了。
"媽,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那是我的錢,我的!"
"是你的錢又怎么樣?"我媽提高音量,"你姐當年為了供你讀書,初中畢業就出去打工,她容易嗎?現在她讓你幫一下,你就推三阻四的?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控制住情緒。
"媽,姐供我讀書,我一直很感激。但這是兩碼事。我的錢,我有權利知道它去了哪里,對不對?"
"你姐不是跟你說了嗎,錢給徐明做生意了。"
"可我沒同意啊。"
"那又怎么樣?"我媽不以為然,"你姐是你姐,她用你的錢,還需要跟你商量?"
我徹底無語了。
"而且我跟你說,"我媽繼續說,"你姐現在日子也不好過。徐明這次做大項目,壓力很大,你姐整天跟著操心。你不幫忙也就算了,還天天催錢,你讓你姐怎么辦?"
"那我怎么辦?"我問,"那168萬是我準備買房的錢,沒了這筆錢,我怎么買房?"
"買房?"我媽冷笑一聲,"你一個月掙八千塊,買得起什么房?老老實實攢錢吧。再說了,男人沒房子怎么了?你姐夫當年也是沒房子,你姐不還是嫁了?"
我不想再跟她說下去了。
"媽,我先掛了。"
"你敢掛?"我媽怒道,"你現在馬上給我回來,跟你姐道歉!"
"道歉?"我反問,"我做錯了什么?"
"你這個態度就是錯的!"我媽說,"你姐好心幫你存錢,你倒好,還反過來懷疑她,說她私自動用你的錢。你這不是寒了你姐的心嗎?"
我笑了,笑得很苦。
"媽,我發現你們一家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你們眼里,我就是個外人,對不對?"
"你說什么胡話呢?"
"我說的是實話,"我說,"我的錢被人拿去用了,我連問都不能問,一問就是不懂事,就是寒人心。那我倒想問問,有誰在乎過我的心?"
我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你就是被城里的那些人教壞了,變得這么自私。"
我掛了電話。
手機很快又響了,還是我媽。我直接按了靜音。
我坐在旅館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突然覺得很可笑。
從小到大,我一直覺得姐姐對我最好。她為了供我讀書輟學打工,每次我遇到困難,她都會第一時間幫我。
可現在我才明白,這種"好",是有前提的。
前提是,我要聽話,要懂事,要在她需要的時候無條件幫她。
一旦我提出質疑,一旦我維護自己的權益,我就成了白眼狼,成了自私的人。
下午的時候,姐姐給我發了條短信:
"弟,是姐對不起你。但姐真的沒辦法。徐明說了,這次項目談成了,下個月預付款到賬,第一時間就把錢還給你。你能不能再等等?就一個月,好不好?"
我盯著那條短信,手指懸在屏幕上,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后我回了四個字:我再想想。
05
初三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不是我想回,是姐姐一直在給我發短信,說她想見我,有話要當面說。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買了回去的車票。
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了。院子里很安靜,只有客廳亮著燈。
我推開門,姐姐正坐在沙發上等我。她的臉色比前幾天更憔悴了,眼睛紅腫,明顯又哭過。
"你回來了。"她站起來,想走過來,又停住了。
"有什么話你說吧。"我放下行李箱。
她咬了咬嘴唇,從茶幾上拿起一個文件袋,遞給我。
"這是什么?"
"項目合同,"她說,"徐明已經簽了,預付款下個月15號到賬。到時候,我第一時間把錢還給你。"
我接過文件袋,抽出合同看了幾眼。
合同抬頭是"XX市棚戶區改造項目建材供應協議",甲方是某開發公司,乙方是徐明的公司,合同金額確實是1400萬。
"你看,"姐姐指著合同上的付款條款,"這里寫得很清楚,簽訂合同后一個月內支付30%預付款,也就是420萬。到時候我拿出168萬還給你,綽綽有余。"
我合上合同,看著她:"姐,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要老實回答我。"
"你說。"
"去年徐明拿我的錢做的那個項目,為什么失敗了?"
她愣了一下,說:"因為……因為競爭對手出的價格更低,我們沒拿到地。"
"就這么簡單?"
"對。"她點點頭。
我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又在咬嘴唇了。
"姐,你還在騙我。"
"我沒有……"
"你有,"我打斷她,"你每次撒謊的時候都會咬嘴唇,這個習慣你從小就有。"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再問你一遍,"我一字一句地說,"去年的項目,到底出了什么問題?"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徐明被人騙了。"
"怎么騙的?"
"有個自稱是市里領導的人找到他,說可以幫他拿地,但需要先交一筆'打點費'。徐明信了,把錢打過去,結果那人是騙子。"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所以我的168萬,是被騙走了?"
"不完全是,"她急忙說,"徐明只給了那個騙子80萬,剩下的錢他用來進貨了,但貨壓在倉庫里,暫時賣不出去。"
"也就是說,我的錢一分都拿不回來?"
"不是的,"她拉住我的手,"這次項目是真的,合同都簽了。只要預付款下來,錢就能還給你。"
我甩開她的手:"你確定這次不會又被騙?"
"不會的,"她說,"這次的開發商是市里的國企,合同都是正規的。"
我把合同扔回茶幾上:"姐,你知道嗎,我現在一個字都不信了。"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弟,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但你要相信我,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失望了。"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累。
"算了,"我說,"我也不想再說什么了。下個月15號,如果錢能到賬,你還我。如果到不了賬……"
"到不了賬,我把房子賣了還給你。"她急忙說。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跟徐明說好了,"她說,"如果這次項目的錢拿不到,我們就把縣城的房子賣了,先還你的錢。"
我盯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套房子是姐姐結婚時買的,雖然不大,但也值個一百多萬。如果真的賣了房子還我錢,他們一家就沒地方住了。
"不用,"我說,"我不要你們的房子。"
"那你的錢……"
"我等到下個月15號,"我說,"如果到時候錢還拿不出來,我也不要了。"
"你說什么傻話呢?"
"我說的是真的,"我看著她,"姐,我不想因為錢的事,把我們之間最后一點感情也毀了。"
她哭得更厲害了,一把抱住我:"弟,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沒有推開她,但也沒有回抱她。
就在這時,院子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開門!開門!"
姐姐松開我,擦了擦眼淚,去開門。
門一打開,沖進來四五個人,為首的是個光頭男人,后面跟著幾個穿黑色夾克的年輕人。
"徐明呢?讓他出來!"光頭男人吼道。
姐姐臉色慘白:"他……他不在。"
"不在?"光頭男人冷笑,"昨天還說今天給錢,現在人不在了?你當我傻嗎?"
"他真的不在,他去市里了……"
"少廢話,"光頭男人打斷她,"錢呢?欠我的三十萬,今天必須還!"
我走上前:"你們是什么人?"
光頭男人上下打量我:"你誰啊?"
"我是她弟弟。"
"哦,弟弟啊,"光頭男人笑了,"那正好,你姐夫欠我錢,你幫他還了吧。"
"他欠你什么錢?"
"貨款,"光頭男人說,"三個月前從我這拿了一批建材,說好一個月結賬,結果拖到現在還不給錢。我今天來,就是要錢的。"
我看向姐姐,她低著頭,不敢看我。
"他現在確實不在,"我說,"要不你們留個聯系方式,等他回來我讓他給你們打電話。"
"打電話?"光頭男人冷笑,"都打了一百多個電話了,有用嗎?我今天就一句話,見不到人,就見錢。見不到錢,我就不走了。"
他說完,直接坐在沙發上,那幾個年輕人也跟著坐下,一副要賴在這的樣子。
姐姐慌了:"你們不能這樣……"
"我們怎么了?"光頭男人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老公欠我錢不還,我來要錢,有什么錯?"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徐明打來的。
我接起電話:"喂。"
"家里是不是來人了?"徐明的聲音有些慌張。
"對,來要債的。"
"你先穩住他們,我馬上回來。"
"不用,"我說,"你告訴我,你現在在哪?"
"我在市里。"
"你在市里做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傳來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明哥,酒醒了嗎?"
我整個人愣住了。
"你……"
"你聽我解釋,"徐明急忙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掛了電話。
轉頭看向姐姐,她正一臉疑惑地看著我。
我突然明白了。
這個項目,這個合同,這些所謂的"預付款",可能都是假的。
徐明根本就沒打算還錢。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現在又跟別的女人在一起。
我的168萬,可能永遠都回不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對那個光頭男人說:"你要多少錢?"
"三十萬。"
我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看了一眼余額:32萬。
這是我最近一年攢下的,本來是準備作為買房的補充資金。
"我現在只有30萬,"我說,"我可以替他還,但你們必須給我打個欠條,寫清楚是徐明欠的錢,我替他還的。"
光頭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行啊,有你這樣的小舅子,你姐夫真是好福氣。"
十分鐘后,我給光頭男人轉了30萬,他給我寫了一張欠條。
他們走后,姐姐癱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像丟了魂。
"姐,"我說,"醒醒吧。"
她抬起頭看我,眼神空洞。
"徐明騙你的,"我說,"他根本就沒打算還錢。他現在在市里,跟別的女人在一起。"
她搖搖頭:"不可能,你弄錯了……"
"我沒弄錯,"我說,"剛才電話里我聽得很清楚。"
她站起來,踉蹌著往外走:"我要去找他,我要問清楚……"
"姐,"我拉住她,"你別去了。"
"我要去!"她掙脫開我,跑出了院子。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但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請問是徐明的家屬嗎?"
"我是他小舅子。"
"徐明因涉嫌合同詐騙,已被我局依法控制,請立即到XX派出所配合調查。"
06
我趕到派出所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姐姐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雙手抱著膝蓋,頭埋得很低。
"姐。"我走過去。
她抬起頭,眼睛紅腫,整張臉都腫了。
"他們說……"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他們說徐明詐騙,那個1400萬的項目,是假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已經不覺得意外了。
昨晚那通電話,我就隱約猜到了。
"警察怎么說的?"我在她旁邊坐下。
"他們說,徐明偽造了開發商的公章,跟十幾個供應商簽了虛假合同,騙取貨物和資金,總金額超過800萬。"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流下來,"那個項目根本就不存在,合同都是假的。"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800萬。
我的168萬只是其中一部分。
"他把那些錢都干什么了?"我問。
"警察說,"姐姐哽咽道,"他拿著錢在市里買了一套房,還養了一個女人。"
我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手心里。
"姐,你早就知道了吧?"
"我不知道,"她搖頭,"我真的不知道。我以為……我以為他只是生意上遇到了困難,我以為這次項目談成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那昨晚你去市里了?"
她點點頭:"我去了他說的那個開發商公司,根本就沒有什么棚改項目。保安說,從來沒聽說過徐明這個人。"
"然后呢?"
"我給他打電話,他不接。我發短信,他也不回。我在市里找了一夜,最后在一個小區門口看到了他的車。"她的聲音顫抖得越來越厲害,"我在車邊等了三個小時,看見他和一個年輕女人從樓上下來,手挽著手……"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姐姐壓抑的哭聲。
過了很久,一個警察走過來:"你們是徐明的家屬?"
"對,"我站起來,"我是他小舅子。"
"徐明涉嫌合同詐騙,金額特別巨大,已經被正式立案。"警察說,"你們需要配合調查,把家里的財產情況如實報告。另外,如果有能力的話,盡量先賠償受害人的損失。"
"賠償?"姐姐抬起頭,"我們拿什么賠?我們也是受害者……"
"徐明是你丈夫,"警察說,"按照法律規定,你對他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的債務承擔連帶責任。"
姐姐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那些供應商現在都在找你們,"警察繼續說,"如果你們不主動賠償,他們會起訴你們。到時候法院會強制執行,查封你們名下的財產。"
我扶住姐姐:"我們名下有什么財產?"
"一套縣城的房子,登記在你姐的名下。"警察說,"還有一輛車,也是你姐的名字。"
姐姐整個人癱軟下來。
那套房子和那輛車,是她全部的家當了。
"我們會盡快配合調查的,"我對警察說,"還有什么需要我們做的嗎?"
"暫時沒有了,你們先回去吧。"警察說,"有什么情況我們會通知你們。"
我扶著姐姐走出派出所,她的腿都是軟的,每走一步都在發抖。
"我完了,"她喃喃自語,"我什么都沒有了……"
"還有我。"我說。
她轉頭看我,眼神里滿是絕望和愧疚:"弟,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別說了,"我打斷她,"先回家。"
回到家的時候,院子里又停了幾輛車。
一群人堵在門口,看見我們回來,立刻圍了上來。
"徐明的老婆吧?你老公騙了我們的錢,你得還!"
"我的貨都給他了,五十萬啊,你們必須還!"
"房子留著也沒用,賣了賠我們錢!"
姐姐被嚇得往后退,我擋在她前面。
"大家先冷靜一下,"我說,"徐明的事我們也是剛知道,現在警方已經立案了。你們的損失,我們會盡量賠償的。"
"盡量?"一個中年女人尖叫道,"什么叫盡量?那可是我們的血汗錢!"
"我們欠多少就還多少,"我說,"但你們也要給我們時間。"
"時間?還要多久?"有人喊道,"你們是不是想拖著,等我們放棄?"
"不是,"我說,"我姐的房子和車,都可以拍賣,用來賠償你們。但這需要時間,你們總不能今天就要吧?"
人群安靜了一些。
"那得多久?"有人問。
"最多一個月。"我說。
"一個月太長了,"那個中年女人說,"我們最多等半個月。"
"行,半個月。"我答應下來。
人群這才慢慢散開。
我扶著姐姐進屋,她整個人已經虛脫了,癱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我給她倒了杯水,她捧著杯子,手抖得水都灑了出來。
"怎么會這樣……"她喃喃自語,"怎么會變成這樣……"
我在她旁邊坐下,沉默了很久,問:"姐,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她搖頭,"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房子和車賣了,能還多少?"
"房子大概能賣一百二十萬,車能賣三十萬。"她說,"但是欠的債,遠不止這些。"
我心里一沉:"還欠多少?"
她抬起頭看我,眼里滿是絕望:"警察說,徐明詐騙的金額是八百多萬。就算賣了房子和車,還差六百多萬。"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六百多萬。
這不是一筆小數目。就算我把全部積蓄拿出來,也只是杯水車薪。
"我完了,"姐姐捂著臉哭起來,"我真的完了……"
我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一方面,我確實恨她。她輕信徐明,把我的錢給了他,導致我現在一無所有。
但另一方面,她是我姐,是那個從小為我付出一切的人。
"姐,"我深吸一口氣,"如果我幫你,你以后能不能清醒一點?"
她猛地抬起頭看我,眼里閃過一絲光亮,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你怎么幫我?你自己也沒錢了……"
"我還有點積蓄,"我說,"雖然不多,但至少能讓你先撐過這段時間。"
"不,我不能再連累你了。"她搖頭,"我已經害得你失去了所有積蓄,我不能再……"
"你還想不想活了?"我打斷她,"如果你想死,那我現在就走。如果你還想活,就聽我的。"
她愣住了,看著我,眼淚又流了下來。
"弟,為什么……為什么你還要幫我?"
我看著她,沉默了很久,說:"因為你是我姐。"
07
接下來的一周,我帶著姐姐處理各種事情。
先是去派出所錄口供,把家里的財產情況如實報告。
然后是聯系中介,準備賣房和賣車。
房子掛出去的第二天,就有人來看了。是個做生意的老板,看中了地段,愿意出一百一十萬。
姐姐問我:"要賣嗎?"
我看著那套房子,想起三年前姐姐帶我參觀的場景。那時候她臉上滿是幸福,說這是她和徐明一起奮斗買下的家。
"賣吧。"我說。
簽合同那天,姐姐的手一直在抖。
她在合同上簽下自己名字的時候,眼淚又流了下來。
"對不起,"她對我說,"本來這房子我想留給我兒子的……"
我沉默了。
對了,她還有個兒子。徐晨,今年十歲,正在縣城讀小學。
徐明出事后,姐姐把兒子送到了徐明父母家。老兩口住在農村,日子過得緊巴,但至少能照顧孩子。
"以后怎么辦?"姐姐抹著眼淚,"孩子還要讀書,我連房子都沒了……"
"先把眼前的事情解決了再說。"我說。
房子和車賣掉后,總共拿到了一百四十萬。
那些供應商聽說我們賣了房子,又都找上門來。
我把他們叫到一起,拿出一個分配方案:按照欠款比例,每人先拿到30%的賠償,剩下的部分,等徐明的案子判了以后再說。
有人不同意:"才30%?我們的損失怎么辦?"
"對不起,"我說,"這是我們現在能拿出的全部了。如果你們不接受,可以走法律程序,但那樣可能需要更長時間。"
最后,大部分人還是接受了。
一百四十萬分出去后,還剩下二十多萬。
我把這筆錢交給姐姐:"先留著,以后你和孩子還要生活。"
她看著那張銀行卡,又哭了:"弟,你的錢怎么辦?"
"我的錢……"我苦笑,"先不說了。"
我當然知道,我的168萬回不來了。
那些錢,有80萬被騙走了,剩下的88萬,被徐明拿去買房和養女人了。
警方說,他們會追繳贓款,但具體能追回多少,沒人能保證。
我在縣城待了半個月,一直陪著姐姐處理各種事情。
公司給我批了假,但我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還得回省城工作,還得繼續生活。
臨走前一天晚上,姐姐做了一桌菜。
就我們兩個人,坐在租來的小房子里,對著那些菜,誰都沒動筷子。
"弟,"姐姐突然開口,"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嗎?"
我點點頭。
"那時候家里窮,一年到頭吃不上幾次肉。"她說,"有一次過年,媽買了一斤豬肉,燉了一鍋。你才五歲,看見肉就流口水。我夾了一塊給你,你吃得可香了。"
她笑了,眼淚卻流下來。
"后來媽說,那一鍋肉,我一塊都沒吃,全夾給你了。"
我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
"我以為我是個好姐姐,"她繼續說,"我以為我為你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可現在我才明白,我錯了。"
"姐……"
"你知道我錯在哪嗎?"她看著我,"我錯在,我總覺得你是我弟弟,你就該聽我的,就該無條件相信我。我從來沒想過,你也是個獨立的人,你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權利。"
我沉默了。
"你的168萬,是你辛辛苦苦攢下來的,"她說,"我憑什么不經過你同意,就拿去給徐明用?我憑什么覺得,你應該理解我、幫助我?"
"因為我們是親人。"我說。
"但親人之間,也要有邊界。"她擦掉眼淚,"這次的事,我想明白了。我以后再也不會這樣了。"
我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姐,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我想找份工作,"她說,"重新開始。孩子還要讀書,我不能倒下。"
"徐明的事……"
"他的事跟我沒關系了,"她打斷我,"我已經決定了,等案子判了,我就跟他離婚。"
我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多。
聊小時候的事,聊長大后的改變,聊這些年各自的不易。
最后,姐姐問我:"你恨我嗎?"
我想了很久,說:"恨過,但現在不恨了。"
"為什么?"
"因為你是我姐。"我笑了笑,"而且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害我。你只是被人騙了,就像我被你騙了一樣。"
她又哭了,這次哭得很痛快。
08
回省城后,我的生活徹底改變了。
積蓄沒了,買房的計劃泡湯了。
我開始瘋狂加班,能賺多少賺多少。周末接私活,做兼職,一個月能多掙個三四千。
同事們都說我變了,以前的我準點下班,周末從不加班,現在卻成了公司最拼的人。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沒別的選擇。
我得重新攢錢。
三個月后,徐明的案子判了下來。
合同詐騙罪,判十年。
他上訴了,但二審維持原判。
警方追繳了部分贓款,總共五十萬。按照比例,我能拿回九萬塊。
九萬,相比我失去的168萬,實在太少了。
姐姐在電話里哭著說對不起,說她會想辦法還我錢。
我說:"算了,別想了。"
"可是……"
"真的,別想了。"我說,"我已經不恨你了,你也別再為這件事折磨自己了。"
她沉默了很久,說:"弟,你要是恨我,我反而會好受一點。"
我笑了:"那你可要失望了,因為我真的不恨你。"
掛了電話后,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姐姐給我夾肉的場景,想起她輟學打工的背影,想起她嫁人時笑著說"你要好好讀書"的樣子。
她是個不完美的姐姐,做過錯事,傷害過我。
但她也是那個為了供我讀書,放棄自己夢想的人。
我不能忘記她曾經為我做過的一切,就像她不能忘記我是她弟弟一樣。
半年后,我收到姐姐的一條短信。
"弟,我在縣城找了份工作,在超市當收銀員。工資不高,但夠我和孩子生活了。"
我回了一條:"好好干,別想太多。"
她發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我盯著那個表情,突然覺得,其實這樣也挺好的。
至少她還活著,還在努力,還沒有被這件事徹底擊垮。
又過了一個月,我媽打來電話。
這是徐明出事后,她第一次給我打電話。
"喂。"她的聲音很沙啞。
"媽。"
"你……你最近還好嗎?"
"還行。"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聽你姐說,你的錢都沒了。"
"嗯。"
"對不起。"她突然說。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說對不起,"她的聲音顫抖,"是我不好,當時不該那么說你。我以為徐明真的能成,沒想到他是個騙子……"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媽,算了,都過去了。"
"沒有,沒有過去,"她哭了起來,"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當時一心向著你姐,根本沒考慮過你的感受。我以為你在城里掙錢容易,沒想到……沒想到你的錢也是一分一分攢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姐跟我說了,"她繼續說,"說你不僅不怪她,還幫她賣房還債。兒子,你讓媽怎么面對你啊……"
"媽,別哭了。"我說,"我真的不怪你和姐姐。"
"你就是太善良了,"她哭得更厲害了,"從小到大,你就從來不跟我們計較。可我呢,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聽著電話那頭的哭聲,心里五味雜陳。
我媽這個人,一輩子偏心姐姐。
小時候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給姐姐;有什么好衣服,也先給姐姐。
我曾經抱怨過,但她總說:"你姐是女孩,要照顧她。"
后來我長大了,明白了她的苦衷。
在那個年代,在那個重男輕女的農村,她能讓姐姐上完初中,已經很不容易了。
雖然最后姐姐還是輟學了,但那不是我媽的錯,那是家里條件不允許。
"媽,我不怪你。"我說,"你也不要太自責了。"
"可你的錢……"
"錢沒了可以再掙,"我說,"人活著就好。"
她在電話那頭哭了很久,最后說:"兒子,你什么時候回來?媽想你了。"
"等過年吧,"我說,"我現在忙,走不開。"
"那你照顧好自己,別太拼了。"
"知道了。"
掛了電話后,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夜景,突然覺得釋然了。
這件事對我的傷害,不僅是錢的問題,更是信任的崩塌。
我曾經以為,親人之間是無條件信任的。
但現在我明白了,任何關系都需要邊界,包括親情。
姐姐錯了,她不該在沒征得我同意的情況下,就把我的錢拿去用。
但我也有錯,我太相信"家人不會害我"這個想法了,以至于失去了基本的警惕。
這是個教訓,一個用168萬換來的教訓。
09
一年后,姐姐又給我打電話。
"弟,我有件事想跟你說。"她的聲音有些緊張。
"你說。"
"有人找上我了,說徐明在外面還欠了一筆錢。"
我心里一沉:"多少?"
"兩百萬。"
我倒吸一口涼氣。
"什么錢?"
"好像是……賭債。"她的聲音顫抖,"對方說,徐明去年在市里的地下賭場賭博,欠了兩百萬。他們找不到徐明,就來找我了。"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對方什么態度?"
"他們說,"姐姐哭了出來,"如果我不還錢,就要對我和孩子不利……"
我猛地站起來:"他們威脅你了?"
"對,"她哭著說,"昨天晚上,有人在我們租的房子門口堵我,說如果一周內不還錢,就讓我好看……"
我握緊拳頭:"你報警了嗎?"
"報了,但警察說這種債務糾紛他們不管,讓我自己解決。"
"賭債是不受法律保護的,他們不能……"
"可他們不管這些,"她打斷我,"他們說,法律管不了他們。弟,我該怎么辦?我真的沒錢了……"
我在房間里來回踱步,腦子飛快地轉著。
兩百萬,這不是一筆小數目。
姐姐現在每個月就掙三千塊,根本還不起。
而且賭債這種事,對方什么手段都可能用得出來。
"姐,你先別慌,"我說,"你把對方的聯系方式給我,我來處理。"
"你怎么處理?你也沒錢……"
"我先跟他們談談,"我說,"總有辦法的。"
第二天,我請了假,坐高鐵趕回縣城。
見到姐姐的時候,她整個人又瘦了一圈,臉色蠟黃,眼睛里滿是驚恐。
"他們今天又來了,"她顫抖著說,"在超市門口等我,說如果后天還不還錢,就要動手了……"
我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憤怒。
"他們人在哪?"
"就在附近,說隨時可以見面。"
"打電話,讓他們現在過來。"
姐姐顫抖著撥通電話,十分鐘后,三個男人出現在我們租的房子門口。
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光頭,脖子上紋著一條龍。
"你就是她弟弟?"他上下打量我。
"對,"我說,"我想問問,我姐夫欠你們的錢,有借條嗎?"
"借條?"他冷笑,"賭桌上的事,哪來的借條?"
"沒有借條,你們憑什么說他欠你們錢?"
"憑我們老板的賬本,"他說,"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徐明欠了兩百萬。"
"賬本可以作假。"
"你什么意思?"他臉色一沉,"你是說我們在騙人?"
"我沒說你們在騙人,"我冷靜地說,"但是沒有借條,你們的要求在法律上是站不住腳的。"
"法律?"他笑了,"你跟我談法律?小子,你以為你是誰?"
"我是她弟弟,"我看著他,"如果你們想要錢,可以去找徐明,或者走法律程序。但如果你們威脅我姐和她的孩子,我不會坐視不管。"
他盯著我,眼神變得危險。
"你在威脅我?"
"我不是在威脅你,"我說,"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賭債不受法律保護,你們現在的行為已經涉嫌敲詐勒索了。如果你們繼續這樣,我會報警。"
"報警?"他突然笑了,"行啊,你報啊。你以為警察能保護你們一輩子?"
我深吸一口氣,說:"我知道你們的目的是要錢。我姐現在確實沒錢,但我可以給你們寫一張欠條,承諾分期還款。"
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愿意替我姐承擔這筆債務,"我說,"但你們得答應,從今以后不許再騷擾我姐和她的孩子。"
姐姐猛地抓住我的手臂:"不行,你不能這樣……"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別說話。
光頭男人盯著我,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有意思,你倒是個有擔當的。不過你拿什么還?"
"我每個月能還一萬,"我說,"分二十年還清。"
"二十年?"他冷笑,"你當我們是做慈善的?"
"那你們想怎么樣?"
他走近我,壓低聲音說:"我可以答應你的條件,但你得先拿出誠意。"
"什么誠意?"
"先還五十萬,"他說,"剩下的可以慢慢還。"
我心里一沉。
五十萬,我現在哪來五十萬?
"我沒有五十萬。"我說。
"那就沒得談了,"他轉身要走,"你姐自己看著辦吧。"
"等等,"我叫住他,"給我三天時間,我想辦法湊。"
他回頭看我,眼神里帶著嘲諷:"行啊,三天。但我告訴你,如果三天后拿不出錢,后果你們自己承擔。"
他們走后,姐姐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哭起來。
"你為什么要答應他們……你哪來五十萬……"
我也不知道。
我現在賬戶里只有八萬塊,是這一年多攢下的。
距離五十萬,還差四十二萬。
我想了一晚上,最后決定去找我大學時最好的朋友借錢。
第二天,我給他打了電話。
"老同學,好久不聯系了。"他笑著說。
"是挺久了,"我說,"我有件事想求你。"
"你說。"
"我想借點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多少?"
"四十萬。"
他又沉默了。
"老實說,這不是個小數目,"他說,"我得問問我老婆。"
"我知道很為難,"我說,"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別,你等我消息。"
一個小時后,他回電話了。
"錢可以借給你,"他說,"但我老婆有個條件。"
"你說。"
"她想要個借條,寫明借款金額和還款期限。"
"沒問題,應該的。"
"還有,"他頓了一下,"每年5%的利息。"
我心里一緊,但還是答應了:"好。"
有了這四十萬,加上我自己的八萬,勉強湊夠了五十萬。
三天后,我把錢轉給了那個光頭男人。
他數完錢,給我寫了張收條:"剩下的一百五十萬,你二十年還清,沒利息。但如果你斷供了,我還會去找你姐。"
我接過收條,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姐姐抱著我哭了很久。
"弟,你為什么要這樣……你已經失去了所有積蓄,現在又欠了一身債……"
"因為你是我姐。"我說,"而且我不能看著你和孩子被人欺負。"
"可你自己怎么辦?你還要買房,還要結婚……"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說,"至少你現在安全了。"
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看著窗外的夜空,突然覺得很累。
這一年多,我好像一直在幫別人收拾爛攤子。
但我不后悔。
因為姐姐曾經為我放棄了很多,現在輪到我為她付出了。
10
還債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難熬。
每個月要還給那個光頭男人六千多,還要還朋友三千多,加起來快一萬了。
我的工資扣掉房租和生活費,剩下的剛好夠還債。
這意味著,我不能生病,不能有任何額外開銷,不能再攢錢買房。
我開始瘋狂接私活,周末去兼職,晚上做網店客服,一天只睡四五個小時。
同事們都說我像變了個人,以前那個愛說笑的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整天埋頭工作、面無表情的人。
我知道他們在背后議論我,說我大概遇到什么事了。
但我不在乎。
我只想盡快還完債,盡快讓生活回到正軌。
一年后,我突然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請問是林××的家屬嗎?"
"我是,有什么事?"
"我們是XX市公安局的,你姐姐的前夫徐明,在服刑期間突發疾病死亡了。"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徐明在監獄里突發心梗,搶救無效死亡。"對方說,"按照規定,需要通知家屬。"
我掛了電話,立刻給姐姐打電話。
她已經知道這個消息了,聲音很平靜。
"我知道了。"她說。
"你……還好嗎?"
"挺好的,"她說,"說實話,我沒什么感覺。他對我來說,已經是個陌生人了。"
"那孩子呢?"
"我還沒告訴他,"她說,"等他大一點再說吧。"
我沉默了。
徐明死了,這件事就算徹底結束了。
那些被騙的供應商,拿不回的錢,也只能認命了。
我本以為姐姐會哭,會難過,但她出奇地平靜。
"弟,"她突然說,"我最近在學會計。"
"嗯?"
"我報了個夜校,想考個會計證,"她說,"超市的工資太低了,我想找份更好的工作,這樣才能還你錢。"
"姐,你不用……"
"我必須還,"她打斷我,"這是我欠你的。"
我沒再說什么。
又過了半年,姐姐考到了會計證,在縣城的一家公司找到了工作,月薪五千。
她開始每個月給我轉錢,一個月一千。
我勸她別轉了,她說:"我說了要還你錢,就一定會還。"
我不再拒絕,因為我知道,這對她來說很重要。
這是她找回自尊的方式。
又過了一年,我終于還清了那個光頭男人的債。
最后一筆錢轉出去的時候,我盯著手機屏幕,突然松了一口氣。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去了趟酒吧,一個人喝了很多酒。
喝到半夜,接到姐姐的電話。
"弟,聽說你今天還完債了?"
"嗯。"我的聲音有些含糊。
"你喝酒了?"
"喝了點。"
"別喝太多,對身體不好。"她說,"弟,這兩年辛苦你了。"
我靠在吧臺上,閉著眼睛說:"不辛苦。"
"辛苦的,"她說,"我都知道。我知道你這兩年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知道你周末都在兼職,知道你連件新衣服都不舍得買……"
我沒說話。
"對不起,"她哽咽了,"都是我不好……"
"別說了,"我打斷她,"都過去了。"
"沒有過去,永遠都過不去,"她哭了出來,"我這輩子都還不清欠你的。"
"那就別還了,"我笑了,"反正我也不指望你還。"
"我會還的,"她說,"我一定會還的。"
掛了電話后,我又點了一杯酒。
酒保看著我,問:"失戀了?"
我笑了笑:"沒有,就是想喝酒。"
"那你還挺開心的樣子。"
"是挺開心的,"我說,"因為終于還完債了。"
"恭喜你,"酒保舉起酒杯,"敬你重獲自由。"
我跟他碰了碰杯,一飲而盡。
但我知道,我并沒有真正自由。
我還欠朋友四十萬,還要還很多年。
而且這兩年的透支,讓我的身體狀況變得很差,經常失眠、頭痛、胃疼。
但至少,姐姐和孩子安全了。
那個光頭男人再也沒來找過她。
這就夠了。
11
三年后的春節,我又回到了老家。
院子里沒有豪車,只有姐姐騎的那輛電動車。
我推開門,看見姐姐正在廚房里忙活。
"回來了?"她回頭看我,臉上露出笑容。
"嗯。"
"快坐,飯馬上就好。"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四周。
這是姐姐新租的房子,不大,兩室一廳,但收拾得很干凈。
墻上貼著她兒子的獎狀,桌上放著幾本會計書。
"媽呢?"我問。
"在房間里,"姐姐說,"你先去看看她。"
我推開房門,看見我媽躺在床上,頭發白了大半。
"媽。"
"回來了?"她看著我,眼睛有些紅,"瘦了。"
"還好。"我在床邊坐下。
"聽你姐說,你這幾年過得挺辛苦的。"
"不辛苦。"
"別騙媽了,"她嘆了口氣,"都是媽不好,當年要是能看清徐明那小子的真面目……"
"媽,別說了,"我打斷她,"都過去了。"
她看著我,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兒子,這些年委屈你了。"
我鼻子一酸,沒說話。
晚上吃飯的時候,就我們三個人,還有姐姐的兒子。
孩子長高了,已經十三歲了,懂事了很多。
"舅舅,"他給我夾菜,"媽媽說你對我們很好。"
"應該的,"我笑了笑,"你是我外甥。"
"媽媽還說,"他繼續說,"等我長大了,要好好孝敬你。"
我看向姐姐,她低著頭吃飯,眼眶有些紅。
吃完飯,我和姐姐在院子里聊天。
"弟,你現在還好嗎?"她問。
"挺好的,"我說,"欠朋友的錢還了一半了,再過幾年就能還完。"
"那……你打算什么時候買房?"
"不急,"我說,"先把債還完再說。"
"你都三十五了,也該找個對象了。"
"緣分這種事,強求不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弟,我欠你的錢,我會繼續還的。"
"我知道。"
"我現在每個月能攢兩千塊,"她說,"等孩子上了大學,我就能攢更多了。"
"姐,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不是壓力,"她看著我,"這是我應該做的。"
我沒再說什么。
這些年,她每個月都會給我轉一千或兩千,從來沒斷過。
雖然這些錢相比我失去的168萬,還差得很遠,但我知道,這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弟,"她突然說,"如果重來一次,我不會再那么傻了。"
"嗯?"
"我不會再輕信任何人,"她說,"包括我自己的丈夫。"
我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姐,你變了。"
"是變了,"她笑了,"被現實教訓得太狠了,不變不行。"
"這樣也好。"
"對,這樣也好,"她說,"至少我現在知道,有些人可以信任,有些人不能。"
"那我呢?"我笑著問,"你還信任我嗎?"
"你不一樣,"她認真地說,"你是我弟弟,我這輩子最虧欠的人,也是我最可以信任的人。"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天上的星星。
夜很靜,偶爾有幾聲狗叫。
"弟,"姐姐突然問,"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后悔當年把錢給我,后悔幫我還債。"
我想了很久,說:"不后悔。"
"為什么?"
"因為這是我的選擇,"我說,"而且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會這樣選擇。"
她哭了。
這次哭得很輕,像是終于釋懷了。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傻瓜,"我笑了,"我怎么會放棄你呢?你是我姐啊。"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多。
聊過去的苦難,聊現在的生活,聊未來的希望。
我告訴她,我打算今年把剩下的債還完,明年開始攢錢買房。
她說,等我買了房,她和孩子一定去看看。
我說好。
其實我知道,這些年失去的168萬,可能永遠都拿不回來了。
但我也知道,有些東西比錢更重要。
比如姐姐還活著,還在努力生活。
比如她兒子健康成長,成績優秀。
比如我媽終于明白了什么是公平。
比如我自己,在這一切經歷中,成長為一個更堅強的人。
這些,是用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回省城的那天,姐姐送我到車站。
"弟,路上小心。"
"你也是,照顧好自己和孩子。"
"我會的。"她頓了一下,"弟,如果有一天你結婚了,一定要告訴我。"
"為什么?"
"因為我想參加你的婚禮,"她說,"我想親手給你包個大紅包。"
我笑了:"那你可得多攢點錢。"
"我會的,"她也笑了,"我一定會的。"
車來了,我揮手告別。
透過車窗,我看見她站在站臺上,一直在揮手,直到車開遠了。
我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突然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因為親情這東西,不是用金錢來衡量的。
它是在你最艱難的時候,那個愿意陪你一起扛的人。
它是在你被全世界誤解的時候,那個還愿意相信你的人。
它是在你一無所有的時候,那個說"還有我"的人。
姐姐曾經傷害過我,但她也曾經為我犧牲過。
我曾經恨過她,但現在只剩下原諒和理解。
因為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人生很長,誰都會犯錯。
重要的不是不犯錯,而是犯錯后能不能承擔,能不能改正,能不能成長。
姐姐做到了。
我也做到了。
這就夠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