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紀實之雨夜組：男媽媽

本人INTP，對方ISFJ

“抱歉，當時人有點多，可以麻煩發下你的資料嗎？我稍后也會給自己的。”

發出這句話時，其實心里稍有點愧疚：雖然是相親場上鬧哄哄的8分鐘輪桌見面，但也搞得好像完全不把人家放在眼里記在心頭似的。好在對方壓根不計較，二話不說立刻奉上相片與自我介紹，又殷勤地主動開啟話題。

“平時喜歡做些什么呢？”

“看書寫作吧。“我回憶著最近的晚間必備功課，”最近受人推薦，晚上下班后會看PDF版的《金字塔原理》，順便做筆記。“

”嗯，職場人士必備的實用手冊，保持對事業進取心很好的。快11點了，洗漱好了早點休息吧，晚安。“

次日，他又主動發來“早上好”的消息。和我每日地鐵通勤、自己帶飯不同，他食宿都被公司包辦：畢竟是位于遠郊的小型私企。

“坐一個小時可以起身喝水、上衛生間，反正要走動走動避免久坐，免得對腰椎頸椎不好。”他不厭其煩地耐心叮囑著，“自己帶飯最好，外賣都太油了，我們食堂11：50左右開飯，三菜一湯，不知你午餐吃什么？”

沒多久，他就發來照片：電腦鍵盤前，玻璃小碗里，幾個葷素結合的菜混在一起，并無看相地澆在飯上。”我喝水是綠茶和菊花茶換著喝，晚上來點果切和煮蛋，不吃大餐，好好養生才能延年益壽嘛。睡覺不超過10點最好，不容易做到也沒事，我會時常提醒的，這是你的專屬服務哦。“

某日，他向我展示老板辦公室里專門放茶葉的迷你冰箱，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冷藏室表面那厚厚一層冰霜。我提出建議后，他趁上班拔了插頭，一下班就立刻拿著刮刀行動起來，全程不過一個半小時，冰霜就被剝得干干凈凈，比我爹媽用時還短不少——這老倆口得花至少一下午，還要上風扇來吹哩！

”你動手能力真到位啊，真厲害。“

“還好的，剛才順便把兩個辦公室掃了拖了，反正住在公司，衛生都是我做。”可想而知，他在屏幕那頭露出了憨厚勤懇的笑容，“這周末你有安排嗎？木蘭草原去過沒？”

“本周兩天都有約了，下周吧。那地方還是高中秋游時去過呢。”

”至少6年前了吧，現在變化很大了，那下周末暫定木蘭草原吧！黃陂景點多，一個一個去。其他的你不用擔心，我自認還是一個正直的人，不會對你動手動腳的。“

“我的工作忙完了，今天接你下班吧。”周五下午四點多，他主動發出邀請，“我們公司制度靈活，忙完就自由了。晚上還可以約飯，在你公司樓下或方便停車的位置見吧。”

我欣然報出距公司最近的商場名，安靜等待對方前來。

七點多，在商場內店門口，看著因堵車和忘鎖車門而姍姍來遲的男人，我終于把真人和其照片對應起來：老實人的憨厚圓潤面孔，羞澀內斂的微笑與肢體動作，禿了前半的光亮頭頂，與雖非名牌卻整齊干凈、十分規矩的衣裝，是的，就是他。

“公司今天發的下午茶，想著你來，特意留的。”我把奶茶原封不動遞給他，果然收獲了對方的十分驚喜，連忙幫我拎起地上飯盒。

“好喝，桃子味很濃！這家商場有點大欸，你想去哪家吃飯？我都可以。”

去了一家和他名字中的五行元素十分相符的餐館，本著光盤精神，我們互相謙和商量著，只點了兩菜一湯。飯桌上，他讓我先挑喜歡的食物，又十分殷勤地倒茶盛湯，一杯接一杯，一碗又一碗，眼力見十足地把湯中蔬菜及皮蛋都挑過來，“我看你平時午餐里蔬菜很多，應該喜歡吃蔬菜吧？喜歡就多吃些。”

我溫柔道謝，對方立刻謙遜笑著連連擺手，似乎對他而言，無償付出貢獻真的是讓人沉醉其中的快樂。為了不讓言語只停留在食物與感謝上，我決定開啟新一輪話題。

“你們公司制度挺人性化的。”

”本科畢業后我就在這家公司上班，都10多年了，和老板都快處成兄弟了！他也很信任喜歡我，平時都不管考勤的——反正我就睡辦公室樓上，有事隨時叫。“

”有沒有考慮過追求下職業發展、跳個槽什么的？我領導也是在前司干了8年，現在出來自己干，已經是合伙人了。“

”沒必要嘛，在這里做著挺穩定舒服就行，況且和大家都待熟了，突然一走挺傷感情...來，碗給我，再給你添點湯吧。我最近找人算了命理運勢，說是女友方位在你住的那一帶呢。“

吃飽喝足下到一樓，我去上廁所，結果出來時已不見人影，連忙發信詢問。不多時他匆匆出現，”你動作好快呀，我隊才剛排到一半呢！“

”你這是...“

“想給買些糕點嘛，”他的笑容是那樣憨厚實誠，”你是女孩子，應該會喜歡吃...“

第一反應是推辭，畢竟才剛吃完人家請客的飯。然在他力請之下，實在不好生硬回絕，只好挑了家要價不那么高昂又便于外帶的連鎖店面。

”我媽挺喜歡吃它家板栗酥的，基本每次路過都會買。“為打發排隊的無聊時光，我順口爆料。本是自己都沒在意的無心之舉，誰知對方就將這句話刻在心頭，充分做到投其所好，立刻就要買足一整盒。然時間太晚生意又太好，貨架基本已經賣空，便只好勉為其難來了盒混合裝。

之后來到地下停車場，在塞滿大小車輛的水泥迷宮里，我安靜跟從著身邊的男人任其主導，然而他兜了好一會也沒找到。

”哎呀這可怎么辦，都這么晚了，車子還半天找不到，真是要急死我呀！“

”要不試試掃這個導航二維碼？“我注意到了眼前水泥柱上的標識，輕聲提醒道，”也許能幫到你。“

“還是你聰明，我真是笨呀，怎么就沒想起來呢！”

終于來到車旁，似乎是為表達感謝，他詢問起我對車輛的掌握事宜：”你有駕照的話，改天帶你去我們那練車吧。“

”這怎么行，我要是把油門當剎車踩，把人撞到了可怎么辦？有沒聽過那句’車與老婆，概不外借‘？“我笑著打趣道。

”哎呀沒關系，你開就好了，不用管這些嘛！“

坐進車里，他遞給我一樣東西，定睛一瞧，赫然是全新塑封的《金字塔原理》。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怎么還給我買東西...其實家里那本電子版的已經快看完啦，而且書架也都快塞不下了...”

"哎呀沒事，你說過喜歡看的嘛。"

連忙誠摯道謝，迎來的又是那謙遜的笑容、搖擺的雙手，仿佛不給買點我喜歡的東西，不見到我因得到禮物而露出的開心笑容，他心里就十分過意不去似的。

往后幾乎每個工作日，他都重復著這般流程：早上起來打招呼，一通東扯西拉后拍照報備午餐，午休后又是一通東扯西拉，晚上詢問我的讀書進展，10點左右便道晚安，作息規律安穩如坐堂號脈三十年老中醫。每逢降溫變天，便各種噓寒問暖；每天夸我的午餐如何豐盛營養、美味可口；我說喝茶長牙垢還要洗牙，他立馬跟著就只飲白水；我說要讀書時他立馬不打擾，留出大段空白時間以供專注；我有空時又是各種主動聊天打語音，簡直堪稱“我指東，他不往西“。

一周時間轉瞬即逝，約好早九點于黃陂廣場站見面。然就算早早定好鬧鈴，也抵抗不過生物鐘的強大慣性，好一通緊追慢趕下來，最終還是遲了。發了消息說明情況，看著輕軌窗外飛馳而過的斑斕絢麗秋色，心頭有些忐忑——畢竟有錯在先；但又有些篤定——應該不會怪我。

匆匆步下站點臺階，他已在此等候多時了，但正如預料的那般，沒有一絲抱怨或不耐。我向其致歉，他又露出了那堪稱標志性的謙虛笑容。

談笑間，SUV抵達停車場。他打開幾乎塞滿的后備箱，率先提起沉甸甸的藤編野餐籃和裝有雜物、看起來就很重的塑料袋，為示公平，我緊隨其后拿起一卷用黑布包裝的東西，貌似體積大，實則很輕便。趁他在后面整理，我觀察了下車況：車身很干凈，右前燈下方有些經年累月的破損痕跡，似乎是剮蹭所致。

”你準備得真充足，好厲害啊。“路怎樣都是走，我順口便是看著對方眼睛一頓真誠夸獎，畢竟他準備確實到位妥帖。

”哎，沒什么！我還買了帳篷呢，是和你手上這卷午餐墊配套的，以后想出來玩的話，我隨時都可以拿。“

“對了，入園是要買票吧？”

“哎呀我真是笨，這么重要的事都搞忘了，你還是比我聰明！”

我交出身份證任其去買票，自己則順手翻閱導游手冊靜靜等待。窗外陽光明媚萬里無云，甚至帶有絲絲熱意，是個秋日里難得的好天氣。

逛了一個多小時，來到一片開闊的斜坡大草坪上，他便溫柔關切詢問：“午餐時間到了，有沒有餓，有沒有累？休息休息，吃些東西吧？”

我點頭，他便找了一處蔭涼地，將午餐墊齊整鋪在地上讓我先躺——當然了，活都沒干，怎好意思先行享受——我還是堅持和他一起動手干到最后才脫鞋上墊。等到野餐籃內東西真正鋪陳開來，我才徹底被物資之豐富驚嘆到了：豈止我們兩人，就是再多來兩個，這份量也綽綽有余！相較之下，我出于禮貌帶的那些零碎連塞牙縫都算不上。他一樣樣打開用塑料盒裝好的洗凈水果，把飲料開蓋又親手遞到我嘴邊，讓我先吃喜愛的三明治和瑞士卷口味，帶著樂意付出的謙虛笑容，一再殷勤地問我喜歡什么，勸我多吃些、吃飽些。

早知如此，早飯就不吃了。盡管心里這么想著，意志力薄弱的我還是禁不住美食當前的誘惑，心甘情愿被對方快樂投喂了起來。

“都好好吃欸，你真會選！”自知物資豐盛程度比不過對方，我只能絞盡腦汁在嘴皮上多下點功夫：反正情緒價值是可以現場變出來還不花半個子兒的。

“哎呀，那太好了，你喜歡就值了！比如這個瑞士卷碎就很好，雖然是邊角料，但成色和正品壓根沒什么兩樣，售價還只有正品的1/3左右：正品29.9，這個只要9.99。”他聽到夸獎，大為欣喜，立刻詳細介紹了起來。為遷就我的胃口，他等我吃完后才動用起來，待我打飽嗝了，他又忙不迭掏出濕巾，倒出保溫壺里熱水，做好善后工作。

吃飽喝足，我仰面躺下，雙手枕頭，身體自然舒展開來，享受著難能可貴的愜意舒適；他怕我著涼，還慈愛微笑著，建議把雙層外套分別給我當被子和枕頭用。OKOK，為什么要拒絕別人的如此好意呢？總算照顧到位之后，他雙手抱膝坐著，遙望下方嗚嗚駛過的小火車，上半身與大腿緊挨，整個人深深彎曲起來，像一只無力對抗天地造化偉力的老蝦。

“你之前應該有談過女友吧，為啥分了？”

“因為...她久久不愿與我步入婚姻。”

“也是，現在婚戀市場上撈女很猖獗啊，動輒抄家式分財產，防著點也好，免得別人榨干心思撈你。”

“我不怕被撈，我沒錢啊，現在房貸都沒結清呢。”他苦笑一聲，頭越發低垂，臉幾乎是埋進臂彎里，“我自認對女生是很好很用心的，但...為什么她們都會離開我？難道好人是不受女生歡迎的嗎？”

而我又能說什么呢？只有把一聲嘆息與滿腹勸慰咽下肚去。一時之間，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接受著這份清風拂面與餐余沉默。

“對了，我看導游手冊上，‘云中戰歌‘節目是2點開演。保險起見，過去需要半小時，我們差不多得走了。”見他遲遲沒有動身打算，我唯有委婉提醒。

依舊是他承擔大部分收拾工作和行李拿取。路旁燒烤攤位飄來陣陣青煙葷香，他見狀，眉頭深深皺了起來，看向我的眼神中帶著請求，”我們離油煙遠點走，好不好？“

”當然可以。“我立刻照辦，”不過既然這么討厭油煙味的話，那你肯定也不抽煙對吧？“

“那肯定呀，其實不光是煙，我對各種氣味都是一聞就知道里面有些什么，干不干凈健不健康，而且記性還很深，過好久都記得...有時聞到不健康的味道，又不好和別人起沖突，想著算了還是忍忍吧，只能自己勸自己，其實也沒什么，過會兒就好了...”

“哇，那你嗅覺很靈敏呀，好厲害。”

“哎呀，我長了個狗鼻子！”他立刻捂住鼻子，對自己的天賦技能大為不滿起來。

盡管中途由于我指反方向多繞了路，他也沒有絲毫不滿，而是任勞任怨一路陪伴。待他買好票后，我們進入觀眾席靜待表演開始，期間他又把水果點心一樣樣拿出來，不斷勸我多吃些，已經撐得肚子溜圓的我唯有婉言謝絕。

關于木蘭代父從軍的故事翻本緩緩在劇場中央上演著，來到柔然大軍攻打云中城的環節，為使演出效果逼真，場地兩側城樓上的氣動爆破裝置瞬間發出了極大爆音。我心中一驚瞳孔緊縮，但面上仍端坐不動、泰然自若，畢竟“冷靜理性”的基本人設還是要貫徹到位；他嚇得一哆嗦，雙手抱頭彎下腰來尖叫一聲，事后還驚魂未定、撫膺長嘆，“哎呀，真嚇死我了！你都不害怕的嗎？”

看完演出后，趁著套票里包含環線小火車項目且離劇場很近，我們順勢登上了車廂。他依舊很紳士地讓我先挑，待我落在靠窗座位上后才毫不逾矩地坐到對面。火車嗚嗚叫著，一路駛過我們曾在午餐時注視過的草坪與湖水，駛過形形色色的植物與游樂設施。大概是累了，他雙手規矩交疊，枕在野餐籃和車窗上閉目小憩，我看著那黃褐色的臉，黃褐色的外套，黃褐色的野餐籃，甚至是黃褐色的陽光濾鏡，環繞在他周圍的一切似乎都是黃褐色的。

曾有過一個設想：SJ人對應的不是科技未來感拉滿的藍色，而是褐色，泥土與大地的顏色，樸實勞動者的顏色。沉穩踏實、安全本分、不張不揚、最不起眼最常見，可也最不可或缺——畢竟是人群中占比最大的一批，構成社會穩定運行的基石與齒輪。而在此刻，Si主導的氣質堪稱具象化地從這個人身上源源不斷流淌而出，傳遞到我的信號接收器中。

火車共停靠4站，出于尊重我的意愿，直到最后一站我們才下車。他提議去滑草又小心詢問我的感受，我立刻點頭同意，坐傳送帶上山又排了老久隊，才終于換來這一滑。開始倒還好，后半段俯沖到一定速度時，我簡直產生了自己的體重根本壓不住飛馳塑料盆的錯覺，只能死死抓住把手穩下重心。起身那一刻我長出一口氣，難怪有4Ne在作用，規矩本分慣了的他居然也會喜歡這種讓人腎上腺素飆升的物理刺激嗎？

在園區內四處逛逛后，已是夕陽西下，他說要帶我去一家他曾被老板帶著去過的山鄉土菜館，我欣然應允。然而正值飯點，到店后不僅客滿，服務員接待態度還實在不行，給他急得團團轉，我見狀立刻出來打圓場，柔聲軟語連作安慰：“沒關系，中午已經吃很飽了，晚上就隨便少吃點吧，而且你不是也說過晚上要少吃嗎？或者不吃也可以？”

在他的堅持請客下，不吃固然是不可能了。于是我們隨意走進街邊一家不知名字的蒼蠅小館，黑板上用粉筆歪扭寫著家常菜單，因長久無人打理，許多字跡已斑駁難辨，彩印紙菜單上涂畫補丁點點，墻邊插座有兩個深深的污痕，幾個白熾燈冷冷給著毫無溫度的光亮，將店中各式雜亂斑駁照得一清二楚。我抽幾張紙把桌面油灰抹凈，從筷簍里好容易才抽出不帶污斑的一次性筷子還有塑料勺，又仔細挑了張看起來沒那么臟的椅子，挨著邊挺直腰坐下。他看起來則隨意多了，只是見不得我這么忙碌勞累，連連要把我手里的活接過來做。

不多時，裝在一次性紙碗里的排骨蘿卜湯和不銹鋼碟里的煎餃就端上桌面。就像之前那樣，他殷勤為我盛湯，把內容都給我，一邊吃一邊感慨：“其實這種街邊的家常菜館往往味道不錯且經濟實惠，比那些豪華大飯店劃算多了。顧客都是老鄰居老熟人，味道不好不熟悉，價格又漲的話，他們就會走掉，店就開不下去了。”

我點點頭，只是認真品著面前這一碗價雖不貴，卻讓人感到十足溫暖家常的湯水。

眼看約會就要結束，然而已經花式付出了整整一天的他顯然并不滿足于此。似乎是為了彌補上次的遺憾，臨上車之際，又去路旁板栗酥專賣店提回一盒新鮮熱乎剛出爐的讓我帶回家，飄得車內都是馥郁溫暖的板栗香氣，隔著盒子還能感受到餅身的灼熱溫度，是這寒冷秋夜里一點觸手可得的溫暖慰籍。

按導航指引，他走了條鄉間近路，年久失修的糟糕路況讓我們顛來簸去，被近光燈照得發白的村居街景破舊古老，揚塵在光柱內飛舞流竄，單是看著都有濃濃塵土味，就像"雨夜組"這個名字一樣，滿眼都是現實主義的冷峻、滄桑與悲涼。

”業余時間你喜歡做什么呢？“我忽然想起這個話題似乎還未涉及。

”我喜歡看韓劇，尤其是有壓力時，看到那些感人情節就大哭一場，哭完壓力就沒了，心情也好了。要說最喜歡的，就是《藍色生死戀》的女主角恩熙，哎呀，她經歷真是太悲慘了，每次看我都情不自禁掉眼淚！“言及此處，他眨了幾下眼，似乎淚花已在眶中閃動。

“...你可真是重感情啊。”

“是呀，但話說回來，畢竟我和你相差整整一輪，恐怕你不能接受這么大的年齡差距...”

我當然是立刻出言各種安慰，但從他緊鎖不展的眉頭來看，恐怕起效不大。按照周圍人眼光喜好過安穩生活的潛意識像火車下那條早已鋪設好的鐵軌，把他牢牢鎖在既定軌道上無法逾越，即使處于車廂內的他渴求著窗外那絢麗斑斕的風景，想要盡情探索一番世界的精彩，但糾結許久后終究是把腳縮了回來：外面風景好不好玩還不一定，但不按規矩來是一定會出災難性大事故的。保險起見，還是安穩為上，至少可以保住現有生活，不遭旁人非議橫生。

在地鐵站下車，自行騎車回家。蒸騰熱氣早已把脆弱紙盒泡軟變形，路上稍微一顛就咕嚕滾落出來，幸虧有塑料袋包著，否則便是灑落一地的結局。到家后吃下一個也不忘順手與家人分享，源自唐山遷西的板栗餡料非常綿密扎實，就算香氣隨著熱度衰退而淡去，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滿滿用心：很舍得給料，和他一樣。

之后又是各種早安晚安、噓寒問暖、報備午餐、主動語音。看我屢屢加班，他便主動提出贈送空置iPad，當然被婉拒了。轉眼又是周五，他聽到這周末我姥爺要祝壽、恐怕無法陪伴的消息，便丟開原本應做的工作，驅車大老遠跑來，我照例把公司幾小時前發的下午茶原封不動遞給他。太棒了，一樣的商場，一樣的地點，一樣的遲到，一樣的裝束，一樣的餐廳，一樣的菜式（幸虧時蔬種類有所更換，就餐座位也不同），一樣的照顧，一樣的買單，似乎一切都是原封不動的重演，恍惚間我仿佛穿越到第一次與其約會的時光。

上完廁所出來，原地已經不見人影，我隱隱預料到什么卻又不好直說，只能發消息詢問。不多時，他提著兩袋東西出現在拐角處，”不是說姥爺馬上過生日嗎，這些禮物就當表表心意。而且看你平時飯里經常蒸紅棗，你也說過有些輕度貧血嘛，想著多給你補氣血養身子....“

我看著那些還散著熱氣的板栗酥、老式雞蛋糕還有一整袋禮品裝紅棗，再看著面前男人老實憨厚的笑容，一時唯有無語凝噎。試圖雙手接過，可是對方一個勁擺手：”我來提，我來提吧！等你到家再給，免得路上受累！“

時近圣誕，商場外露天廣場上豎起了巨大圣誕樹和各式打卡點位，在他的提議下，我們為彼此拍照留念。即使在鏡頭前，他的四肢也是木木垂著，身體姿勢依舊保守內斂、并無新意，看見供小孩使用的游樂設施，便也上去蹦跶幾下。我在旁邊靜靜站著，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順便把眼神飄向燈火輝煌的遠方。

回程車上，他不斷埋怨著糟糕路況，我則回應以平靜與安撫：總不能我比他更焦躁不安吧？待他發泄夠了，情緒穩定下來，我打算好好安慰他一下。

”覺得我很嘮叨吧？“趁著我想話術的功夫，他忽然先苦笑起來。

“你是我見過的男人中最細心溫柔體貼的那個。”我看向左側駕駛座上他的眼睛，說出這句發自肺腑的真心話：不要說慣于粗枝大葉的男人，多少女人都做不到像這樣體貼入微呢！

他也同步溫柔看向我，眼里卻含著揮之不去的濃郁哀愁："你人也很好啊！對人很熱情，總是替人著想，如果大家都抱有你這樣的想法，會減少好多紛爭。但是，年齡依然是我們之間難以逾越的阻礙。"

好吧，好吧，顯然你不明白什么叫“心想事成”與“言出法隨”。既然你如此在乎年齡差距，那本不在意的我也只好隨了你的心愿順坡下驢罷，正好還為借口發愁呢，你倒是忙不迭送上門來！

但或許...可以繼續與其友好相處下去？畢竟這樣愛付出的人可真是難得一見。

不行，不行的呀。我立刻否決了自己剛剛冒出的想法。

你起心動念了。

你想撈，想不勞而獲，想利用他對你的善意為自己免費謀利。你看似撈到了點少得可憐的物質利益，實際上你讓自己耽擱于不合適的人中間，只能白白消耗掉你最為寶貴的擇偶黃金期。你要是膽敢為那一點蠅頭小利繼續沉溺下去，將來一定會為現在的貪婪短視付出代價——到那時，甚至未必能支付得起了！

甚至順路聯想到我們未來的場景：一家幾口窩在郊區小破房中，我這個肥頭大耳的中年怨婦頤指氣使、大吼大叫，憤怒責罵著身邊瘦骨伶仃、愁眉苦臉的他；他呢，首先是唉聲嘆氣地抱怨，壓力山大了就去被窩里哭天抹淚，娃們也被連帶影響得發育遲緩、智力低下...不對，甚至能不能生出娃還要另算...

天啊，才不要過這樣日子！

那之后沒多久，便以年齡為理由與他委婉要求了分別。他給我發了一段小小作文，回憶這一個月零五天的美好時光，拒絕了事后AA制的請求，祝我遇到懂我愛我的另一半，最后還十分文藝地吟了一首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

他果真信守承諾，沒對我動手動腳：自相處到結束，不僅沒有任何形式上的主動肢體接觸，甚至連相關詢問請求也沒有一句。我當然感激這份尊重與禮貌，所以也唯有放手與祝福，讓他去自由地尋找屬于自己的那片歸宿。

時至如今，我依然沒能再遇到一個這般溫柔體貼的男媽媽，或許從此以后也不會再遇到了。但是，他無疑會成為一道十分獨特亮眼的風景線，深深銘刻在我的青春記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