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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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下午三點，我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
接起來，對面是個軟糯的女聲。
“溫小姐，我是初念。”
我放下手里的簽字筆，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
“初小姐，找我什么事？”
“我想跟你談談，關于阿衍。”
她的聲音聽起來小心翼翼的，像在試探我的態(tài)度。
我看了眼桌上的會議文件，忽然覺得很疲倦。
“我跟你沒什么好談的?！?/p>
“溫小姐，求你了?！?/p>
她的聲音忽然帶上哭腔，綿軟無力。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阿衍他……”
52
“他怎么了？”
“他病了，昨晚發(fā)燒燒到三十九度，還不肯去醫(yī)院?！?/p>
“他守在我公寓樓下淋了一夜雨，我怎么勸都不走。”
初念的聲音哭得更厲害了，斷斷續(xù)續(xù)的。
“溫小姐，你能不能讓他回去？”
“我勸不動他，他只聽你的。”
我聽著電話那頭細碎的哭訴，閉上了眼睛。
昨晚，顧衍在初念樓下淋雨。
他的母親打電話來質問我的行蹤。
這個未婚夫，到底是誰的未婚夫？
“初小姐，你搞錯了。”
我睜開眼，聲音平靜到連自己都意外。
“他從來不聽我的。”
53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屏幕按滅。
手掌撐在辦公桌上，指尖冰涼。
沈倦正好推門進來，手里拿著文件夾。
看見我的表情，他把文件夾放下，拉了把椅子坐到我面前。
“說吧，什么事？”
他的語氣不容拒絕，像在審一個不肯招供的犯人。
我抬頭看他，忽然覺得累。
累到不想再維持任何體面。
“顧衍昨晚在初念樓下淋了一夜雨。”
我笑了一下，聲音干澀。
“我的準婆婆今天打電話警告我，讓我不要跟你走太近?！?/p>
“沈倦，你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54
他聽我說完，臉上的表情紋絲未動。
但眼底有什么東西沉下去，黑得像深潭。
“你什么都沒做錯?！?/p>
他說，聲音很低，很穩(wěn)。
“錯的是他們。”
他站起來，把我從椅子上拉起來。
手掌扣著我的手腕，溫度灼熱。
“走，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翹班?！?/p>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一挑。
“你當乖乖女當了二十六年，翹一天班，天塌不了?！?/p>
55
他帶我去了海邊。
城郊的海，沙灘不算干凈，但人少。
車子停在堤壩上，海風把我的頭發(fā)吹得亂七八糟。
沈倦靠在車頭，雙手插在口袋里，看著遠處的海平面。
“大學時候你跟我說過，想去看海。”
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追他第一年，春天，坐在圖書館里。
我隨口說了一句“從來沒看過?！?。
他自己大概不知道，那時候我隨口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住了。
“這么多年，顧衍從來沒帶你來過？”
他問得很自然，像在聊天氣。
我沒回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56
我們在海邊待到日落。
天邊燒成一片橙紅色，海浪拍著堤壩，聲音一疊一疊的。
沈倦不知道什么時候去買了兩罐冰可樂。
易拉罐塞進我手里，冰得我指尖一縮。
“溫晴?！?/p>
他叫我，聲音被海風吹散了大半。
“你跟顧衍退婚吧?！?/p>
我捏著可樂罐，手指收緊。
他轉過頭看我，眼睛里倒映著燃燒的晚霞。
“不是為我?！?/p>
“為你自己?！?/p>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再不跑，這輩子就爛在里面了?！?/p>
57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我打開了所有的燈。
把顧衍放在這里的東西一件一件找出來。
兩件換洗的襯衫，一雙拖鞋，一把剃須刀。
他留在這里的東西就這么多，少得可憐。
我們在一起三年，訂婚半年，他連一個完整的抽屜都沒填滿。
我把東西裝進袋子里，拉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人。
顧衍，身上還穿著昨天那件襯衫，皺巴巴的，臉色蒼白。
他的眼神，在看到我手上袋子的時候，終于變了。
58
“你這是什么意思？”
他擋住門框，沒有要讓我出去的意思。
“這些東西是你的，拿走?！?/p>
我把袋子遞給他，他沒有接。
他的目光越過我，看向屋里，好像在找另一個人存在的痕跡。
“昨晚你跟沈倦在一起？”
他問，聲音沙啞，但語氣很鋒利。
我忽然就笑了。
“初念告訴你的？”
他沒否認。
“她也告訴你了，你被顧夫人警告的事？”
他沉默了一瞬，那個沉默，就是答案。
59
這個圈子果然沒有秘密。
初念知道我跟沈倦去了會所，告訴了顧衍。
顧衍的母親知道我跟沈倦有來往，打電話警告我。
所有人都盯著我的一舉一動，卻沒人管顧衍。
不管他凌晨三點在派出所。
不管他發(fā)著燒在初戀樓下淋雨。
不管他跟別的女人糾纏不清。
“顧衍，我想問你一件事?！?/p>
我站在門口，聲音平靜。
“你有沒有哪怕一天，把我當成你的未婚妻？”
60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沒有回答。
那種沉默太長，長到我終于死心。
“我知道了?！?/p>
我把袋子放在他腳邊，退后一步，關上了門。
他站在門外，沒有敲門，也沒有離開。
我靠在門板上，聽見他沉重的呼吸透過門板傳過來。
“溫晴，我不想退婚?！?/p>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發(fā)燒的啞意。
“因為退了婚，顧氏和溫氏的合作會出問題。”
我閉上眼睛，指甲掐進掌心。
最后的理由，是這個。
61
我重新拉開門。
他站在走廊里，病容明顯，眼底全是血絲。
但他看我的眼神，依然沒有心疼。
只有一種權衡利弊之后的焦灼。
“顧衍，合作的事，我會跟我爸談?！?/p>
“婚約的事，到此為止。”
他愣了一下，伸手要拽我的手臂。
我側身避開，抬著下巴看他。
“你為她打了七年后的第一架?！?/p>
“你為她燒到三十九度去淋雨。”
“你為她什么都能做。”
“那就去找她，別來找我。”
62
“溫晴——”
“我不耽誤你了?！?/p>
我打斷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你去找你的念念，我回我的溫氏?！?/p>
“聯姻的事，作廢?！?/p>
他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焦灼變成茫然。
最后變成一種我看不懂的灰敗。
像是一直以來篤定我會等在原地的人，忽然發(fā)現我不等了。
但他沒有追上來。
他沒有。
我走進電梯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還站在走廊里，低頭看著腳邊的袋子。
那個姿態(tài)，像一個弄丟了東西卻不知道丟在哪的人。
63
第二天，退婚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圈子。
是我讓助理放出去的。
理由是“性格不合”，體面，不帶任何攻擊性。
顧夫人打了十二個電話，我一個沒接。
她的最后一條消息，語氣已經不只是冷。
“溫晴，你做這個決定，別后悔?！?/p>
我回了一條：“阿姨，我做過最后悔的事，是答應這樁婚?！?/p>
發(fā)完這條，我把她拉黑了。
我爸也打來電話，語氣沉得能擰出水。
“溫晴，你知不知道退婚意味著什么？”
64
“知道?！?/p>
我站在辦公室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溫氏和顧氏的那個地產項目會擱置，顧家會撤資?！?/p>
“保守估計，我們賬面損失不低于四千萬?！?/p>
我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都知道，你還退？”
“爸?！?/p>
我握著手機，聲音平穩(wěn)，沒有一絲顫抖。
“四千萬我賺得回來?！?/p>
“但再耗下去，我這輩子就真的完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我爸嘆了口氣，語氣終于軟下來：“你什么時候回家吃飯？”
65
我爸這關過了。
顧家那邊卻沒那么容易消停。
顧衍的父親親自打了電話，不是打給我，是打給我爸。
話很難聽，什么“溫家女兒不識抬舉”、“跟沈家小子不清不楚”。
這些話說得多了，就傳到了沈倦耳朵里。
他來找我的時候，我正在辦公室加班。
窗外華燈初上，辦公桌上堆滿了并購案的文件。
他靠在門框上，手里拎著兩杯咖啡。
“聽說你退婚是為了我。”
他語氣散漫，但眼底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66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我接過咖啡，杯壁滾燙，手心被暖得很舒服。
他走進來，在我辦公桌對面坐下。
修長的腿交疊，姿態(tài)閑適，但目光一直沒從我臉上移開。
“真不是？”
“真不是?！?/p>
“可惜。”
他低頭笑了笑，那個笑里帶著一點真切的遺憾。
“我還挺想當你的退婚借口的?！?/p>
我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端起咖啡杯擋住自己半張臉。
耳尖在發(fā)燙。
溫晴，你二十六歲了，不是十六歲。
別被他一句話就撩得不知東南西北。
67
并購案推進得很快，快到顧氏那邊來不及反應。
沈倦做事的風格，跟他這個人一樣。
要么不出手，出手就是殺招。
他在并購方案里加了一條對賭條款，條件是針對顧氏的。
條款設計極其巧妙，刀刀往顧家的軟肋上砍。
“你這是公報私仇。”
我翻著方案，忍不住說了一句。
他抬起頭，挑眉看我。
“你說說，我有什么‘私仇’？”
“他們在圈子里抹黑你?！?/p>
我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說完才意識到，這句話好像哪里不對。
68
沈倦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敷衍的笑。
是眼角都彎起來、帶著溫度的、真正的笑。
“溫總這是在心疼我？”
他把鋼筆放下，身子往前傾了傾。
距離被拉近，我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我說錯了，你是公報公仇?！?/p>
我把方案翻到下一頁，假裝在看數據。
但他的目光太有分量，壓得我心跳快了半拍。
“溫晴?！?/p>
“嗯？”
“你耳朵紅了。”
他說完這句話，若無其事地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69
那天晚上加班到十點，沈倦送我回家。
車停在公寓樓下，他沒有立刻解鎖車門。
“今天顧衍來我們公司了?！?/p>
他說，語氣隨意，像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我解安全帶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來干什么？”
“想跟沈氏談一個項目，條件很優(yōu)厚?！?/p>
沈倦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側過頭看我。
“條件是，沈氏放棄跟溫氏的并購合作?！?/p>
我冷笑一聲。
“你答應了？”
“你說呢？”
70
他反問我，目光沉靜。
車里的氣氛忽然變得很安靜。
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聲響。
“溫晴，我要是答應了，現在就不會坐在你車里?！?/p>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落得很重。
“顧衍開出的條件確實很好，好到我爸都動心了?！?/p>
“但我沒同意。”
“為什么？”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不穩(wěn)。
沈倦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后他說：“因為我答應過一個人，不會再讓她吃虧?！?/p>
“誰？”
“你。”
71
“你”字落進空氣里，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
漣漪一圈一圈蕩開，整個車廂都安靜了。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中間隔著中控臺和半明半暗的光線。
“大學時候的事，你還記著？”
我的聲音有點干，像是喉嚨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記著?！?/p>
他把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側過身面對我。
“你追我那兩年，每天在圖書館占座，給我?guī)ЭХ?。?/p>
“分手那天，你站在雨里看著我的車開走，從頭到尾沒掉一滴眼淚。”
“后來我想，這輩子可能再也遇不到第二個溫晴了?！?/p>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眼眶卻有點發(fā)紅。
72
我垂下眼，不敢再看他。
因為再多看一眼，我可能會做出連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事。
“沈倦，我剛退婚?！?/p>
“我知道?！?/p>
“我現在不適合——”
“我知道?！?/p>
他打斷我，聲音溫和卻堅定。
“我沒要你現在就答應什么?！?/p>
他伸手，替我把垂下來的一縷碎發(fā)別到耳后。
指尖擦過耳廓，帶起一陣細微的戰(zhàn)栗。
“我可以等?！?/p>
“就像你當年等我那樣?！?/p>
73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沈倦說的那些話。
凌晨兩點，我坐起來開了燈。
從床頭柜最底層翻出一個舊鐵盒，里面裝著大學時候的雜物。
一張褪色的電影票根，他請我看的第一場電影。
一張泛黃的便簽紙，他幫我改論文時寫的批注。
一枚不值錢的銀戒指，他在地攤上買的，說以后補個貴的。
分手之后我沒舍得扔，藏在盒子里，藏了整整四年。
我看著這些東西，忽然覺得鼻子很酸。
74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機鈴聲吵醒。
不是鬧鐘，是顧衍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溫晴，我們能不能談談？”
他的聲音聽起來比上次更啞，像是病了還沒好。
“談什么？”
“我在你公寓樓下?！?/p>
我掀開被子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下看。
他的車停在樓下，人就站在車旁邊，抬頭望著我的窗戶。
那個姿態(tài)，和昨天晚上沈倦送我回家的姿態(tài)重疊在一起。
可我的心里，已經沒有半點波動。
“我下來。”
75
我換了件簡單的連衣裙，頭發(fā)隨便扎了個馬尾。
下樓的時候，初夏早晨的風還帶著涼意。
顧衍靠在車門上，臉色灰敗，嘴唇干裂起皮。
看見我出來，他站直了身體，眼神里有種我不熟悉的急切。
“溫晴，退婚的事，我們能不能再談談？”
“沒什么好談的。”
“我愿意跟初念斷絕來往。”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微微發(fā)抖，像下了很大的決心。
我看著他，覺得既陌生又可笑。
“顧衍，你以為我們之間的問題只是初念嗎？”
76
他愣住了。
“初念只是導火索?！?/p>
我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聲音很平靜。
“真正的問題是你從來沒把我當成一個人?！?/p>
“你把我當成一個合適的未婚妻，一個得體的裝飾品?！?/p>
“你需要我的時候，我得隨叫隨到。”
“你不需要我的時候，我連你的行蹤都不知道?！?/p>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顧衍，你有沒有想過，那天晚上我從派出所走的時候，你連一句‘路上小心’都沒說?！?/p>
77
他的臉色更白了。
像是一層一層被剝開外殼，露出里面那個不愿意面對真相的自己。
“你不愛我，這不能怪你。”
我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頭發(fā)，看著他，笑了。
“但你不能一邊不愛我，一邊享受我對你的好?！?/p>
“你不能什么便宜都占了，然后把錯推給我?！?/p>
“溫晴……”
“顧衍，我們好聚好散?！?/p>
我后退一步，拉開和他的距離。
那個距離，不只是三步，是這三年來所有被浪費的時間和感情。
78
他走的時候，背影有些佝僂。
那個意氣風發(fā)的顧家太子爺，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根骨頭。
我站在原地看他的車開遠，心里沒有想象中的痛快。
也沒有難過。
更多的是一種空曠，像是終于把一扇關了很久的窗推開。
手機震了一下，沈倦發(fā)來消息。
“昨晚忘了問你，并購案第三條對賭條款的數據，你核過了嗎？”
一本正經的公事口吻。
我差點被他逗笑。
這個男人，昨天晚上還在說“我會等你”，今天就裝沒事人。
79
我回他一句“核過了，數據沒問題”。
發(fā)完之后又打了一行字，刪掉，再打，再刪。
最后只發(fā)了一個句號。
他秒回了一個問號。
然后又發(fā)了一條：“溫總，句號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手滑?！?/p>
“你手滑都是發(fā)句號？”
“你管我?！?/p>
他發(fā)來一個表情包，一只貓捂著嘴笑。
我站在樓下，對著手機屏幕笑出了聲。
二十六歲的溫晴，穿得光鮮亮麗站在公寓樓下，像個小女生一樣傻笑。
80
退婚的事在圈子里發(fā)酵了整整一周。
說什么的都有，難聽的居多。
顧家那邊開始散播消息，說是我劈腿在先，和沈倦不清不楚。
顧夫人更是親自下場，在幾次貴婦局的下午茶里“不經意”地提起。
說溫家女兒不守婦道，婚前就跟沈家小子勾搭上了。
這些話傳到我耳朵里的時候，我正在跟沈倦開視頻會。
秘書小心翼翼地把消息遞過來，我掃了一眼屏幕。
“不用管?！?/p>
我關掉消息彈窗，繼續(xù)講并購案的風險控制要點。
81
沈倦卻忽然在視頻那頭開口了。
“溫總，有個插曲?！?/p>
他語氣漫不經心，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今天早上，我讓人整理了一份顧氏近三年的財務報告。”
“發(fā)現他們那個地產項目，負債率快踩到紅線了。”
我挑眉，第一反應是他要反擊。
“你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搭在腹前，姿態(tài)閑適。
“只是想跟顧夫人說一聲，她再在背后嚼舌根，我就讓這份報告上財經頭條?！?/p>
他的眼神冷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溫和。
82
“沈倦，你沒必要為我——”
“有必要。”
他打斷我，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
“他們怎么說我，我無所謂。”
“但說你，不行。”
視頻畫面里，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沒有半點開玩笑的余地。
我握著鼠標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隔著屏幕，隔著十幾公里的距離，這個男人讓我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東西。
被保護。
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把你當附屬品的保護。
是站在你身后，替你擋下風雨，卻從不邀功的那種。
83
兩天后，顧夫人那邊的流言戛然而止。
不僅停了，她的幾個閨蜜還開始反過來約我喝下午茶。
圈子里的風向轉得比翻書還快。
我猜沈倦出手了，但沒問具體怎么做的。
直到有一次應酬，碰到一個跟顧家走得很近的老板。
他喝多了酒，拉著我的袖子說：“溫總，你那個沈總，手段真狠?！?/p>
“一份報告遞到顧老爺子桌上，顧夫人當天就被叫回去挨了一頓訓?！?/p>
“聽說顧老爺子拍著桌子罵她，得罪誰不好，去得罪沈倦的人?！?/p>
我端著酒杯，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心里卻翻江倒海。
84
沈倦的人。
這三個字在我的心臟上撞了一下，生疼，卻又不覺得難受。
晚上回到公寓，我給沈倦發(fā)了一條消息。
“今天聽人說，顧老爺子罵了顧夫人一頓?！?/p>
他回得很快：“正常操作，不用謝?！?/p>
“誰要謝你?！?/p>
“那你發(fā)消息來是？”
我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
最后打了四個字：“你吃了嗎？”
發(fā)完我就后悔了。這什么跟什么。
他回了一個語音條，聲音帶著笑：“還沒，你呢？”
85
那一晚，我們聊到凌晨兩點。
從并購案的數據聊到大學時候的事，再聊到今天吃了什么。
話題跳來跳去，沒有邏輯，卻聊得舍不得放下手機。
最后他說：“溫晴，你知道嗎？”
“嗯？”
“以前我以為，你追我那兩年，是你更需要我?！?/p>
“后來發(fā)現，是我更需要你。”
我沒回這條消息。
因為再多說一個字，我可能就再也繃不住了。
放下手機，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嘴角怎么都壓不下去。
86
并購案正式簽約那天，天氣很好。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雙方團隊面對面，氣氛莊重而正式。
沈倦坐在我對面，西裝筆挺，袖口的銀色扣子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在合同上簽字的時候，筆鋒凌厲，力透紙背。
輪到我的時候，他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溫總，簽完這個，你就欠我一個人情了?！?/p>
我筆尖頓了一下，抬眸看他的眼睛。
“什么人情？”
“幫溫氏拿下了并購，條件是——”
他微微一笑，尾音吊著不說。
87
“條件是什么？”
“晚點告訴你。”
他收回目光，換成了一本正經的沈總模樣。
我簽完字，跟他交換合同，手指碰觸的那一瞬，他指尖在我手背上輕輕點了一下。
那種觸感，像一串微小的電流，從手背傳到心臟。
簽約儀式結束后，大家都站起來鼓掌。
我在掌聲中站起來，跟沈倦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已經不需要言語了。
晚上慶功宴，他替我擋了所有人的酒。
理由很拙劣：“溫總酒精過敏。”
88
散場的時候，他又主動送我回家。
朋友們已經見怪不怪了，甚至有人笑著起哄了兩句。
車停在我公寓樓下，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解鎖車門。
“欠我的人情，現在還?！?/p>
他轉過頭，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車里的光線很暗，但他的眼睛里像有星星墜進去。
“什么？”
“周末跟我回一趟沈家老宅。”
我愣了一下，完全沒想到是這個要求。
“回沈家？”
“對，老頭子想見你。”
89
我下意識想拒絕。
話到嘴邊，又被他堵了回去。
“不是以合作方的身份。”
他的目光鎖著我，聲音放得很輕很慢。
“是以我女朋友的身份?！?/p>
車廂里安靜了整整五秒鐘。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清晰得過分。
“沈倦，我什么時候答應——”
“現在?！?/p>
他伸手，握住我搭在膝蓋上的手，掌心干燥溫熱。
“溫晴，你追我兩年，我等你四年。”
“加起來六年，夠長了?！?/p>
“我不想再等了。”
90
他的手握著我的手，握得很緊，但沒有弄疼我。
像是在給我拒絕的退路，卻又在用全部力氣告訴我他不想放手。
我看著他的眼睛，在那雙眼睛里，看到了大學圖書館的陽光。
看到了雨天他替我撐的傘，看到他替我改論文時低垂的眉眼。
看著看著，眼眶就濕了。
“好。”
我只說了一個字。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眼角都彎起來。
那個笑，和當年我追到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91
周末，沈家老宅。
沈倦的父親沈老爺子比我想象中和藹。
頭發(fā)花白，戴著老花鏡，坐在紅木椅子上打量了我很久。
“溫家丫頭，我記得你。”
他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說。
“當年小倦跟你分手，回來悶了整整一個月。”
“問他為什么分，他說自己配不上你?！?/p>
我轉頭看沈倦，他端著茶杯擋著臉，耳根罕見地泛紅。
“爸，這些陳年舊事就不用提了。”
“怎么不能提？”
老爺子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聲音洪亮。
“他自己作的，作完再追回來，我這張老臉都替他臊得慌。”
92
沈家老宅的院子里種著一棵桂花樹。
老爺子說，等秋天到了，整條街都能聞到香味。
吃完飯，沈倦帶我在院子里散步。
月光很亮，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你爸說的是真的嗎？”
我問他，聲音被夜風吹散了一半。
“哪句？”
“分手的原因?！?/p>
他沉默了一瞬，停下腳步。
低頭看著我，月光落在他眉骨上，眸色很深。
“那時候我爸剛查出來身體不好，沈氏內部也不太平。”
“我不想把你卷進來。”
93
“所以你就替我做決定？”
我的語氣帶著玩笑的意味，但心里卻酸了一片。
這個男人，當年把所有的借口都說得很決絕。
說“你算計太多”，說自己“沒心思談戀愛”。
可真正的原因，被他藏了整整四年。
“當時覺得是為你好?！?/p>
他看著我，笑意里帶著一點苦澀。
“后來才知道，那是我做過最蠢的決定?！?/p>
“從那以后，我就跟自己說，如果有一天還能把你追回來，我絕對不會再放手?！?/p>
他伸手，把我攬進懷里，下巴抵在我頭頂。
94
那天晚上，我沒回公寓。
他帶我去了他一個人住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
客廳的書架上，我看到了一個相框。
里面不是照片，是一張泛黃的電影票根。
和我那個鐵盒里的，是同一場。
“你怎么也有——”
“撿的?！?/p>
他走過來，從背后環(huán)住我的腰，下巴擱在我肩上。
“你走之后，我在你宿舍樓下站了一夜，在地上撿到的。”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
“以為扔了，結果撿起來了？”
“舍不得。”
他把臉埋進我頸窩，聲音含糊不清。
95
那一夜，我們沒有做任何逾矩的事。
他只是抱著我，在沙發(fā)上坐了很久。
電視開著，放的什么節(jié)目我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因為他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襯衫，傳到我后背上，清晰而有力。
“溫晴。”
“嗯？”
“謝謝你愿意再給我一次機會?！?/p>
他把我抱得更緊了一些，聲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一次，我不會讓你輸。”
我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沒說話。
有些話不需要說出來，心意到了，就夠了。
96
兩個月后，初念給我發(fā)了一條消息。
大意是，她回美國了，不會再回國了。
她還說，顧衍去找過她幾次，都被她拒絕了。
最后她用了一句話結尾：“溫晴，你值得比我們都好的人。”
我看著那條消息，沒有回復。
因為她說得對，我確實值得更好的。
顧衍后來怎么樣了，我偶爾從圈子里聽到一些消息。
顧氏那個地產項目出了問題，資金鏈斷了，他忙得焦頭爛額。
有人說是沈倦在背后推了一把，也有人說只是市場不好。
我沒去求證，也沒必要求證。
97
秋末的時候，桂花開了。
沈家老宅院子里那棵樹，開得滿街飄香。
沈老爺子八十大壽，宴席擺了四十桌。
沈倦在所有賓客面前拉著我的手，鄭重其事地介紹。
“這是我女朋友，溫晴?！?/p>
顧夫人也在場，臉色鐵青，全程沒跟我說話。
我看著她，心里沒有任何快意或不快。
那些被她中傷過的日子，那些深夜獨自失眠的夜晚，好像都已經遠去了。
“在想什么？”
沈倦在我耳邊低聲問。
“在想，今年冬天應該不會太冷?！?/p>
98
他聽懂了。
笑著握緊了我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剛好。
“以后每一個冬天，都不會冷了?！?/p>
他說這話的時候，窗外正好有一陣風吹過來。
桂花的香氣飄進宴會廳，甜得讓人心軟。
我轉頭看向窗外，月色正明，樹影婆娑。
忽然想起那個凌晨，我在派出所門口吹過的冷風。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可現在回頭看，那不過是一個轉折。
一個讓我遇見更好未來的轉折。
99
新年那天，沈倦帶我去了海邊。
還是那片海，還是那輛車，還是兩個人。
不同的是這次他帶了一枚戒指。
鉆不大，款式很簡單，戒圈內側刻著我的名字縮寫。
“溫晴。”
他站在堤壩上，海風吹亂了他的頭發(fā)，聲音被浪潮聲沖淡了一半。
“不搞那些虛的了，就問你一句?！?/p>
“嫁給我，行不行？”
我看著那枚戒指，再看著他的臉。
海風很大，吹得我眼眶發(fā)酸。
“行。”
100
他替我戴上戒指的時候，手在抖。
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讓無數對手膽寒的男人，在給我戴一枚小戒指的時候，抖得不成樣子。
戴好之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我的手貼在自己心口。
“感受到了嗎？”
他問我，聲音被海風吹得斷斷續(xù)續(xù)。
“什么？”
“心跳?！?/p>
他低頭看我，眼底的笑意比星光還亮。
“從大學到現在，每次見你，都是這個頻率?！?/p>
“溫晴，以后不用再替任何人兜底了。”
“有我在，你就是底?！?/p>
我踮起腳，吻上他的唇。
海風呼嘯而過，把身后所有的遺憾和疼痛都吹散了。
只剩下掌心相貼的溫度，和胸腔里共振的心跳。
從今往后，山長水遠，都是歸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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