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孫大勇,今年三十四,在江西一個四線小城混了十來年。之前干過房產中介,開過早餐店,也跑過外賣。說白了就是個普通老百姓,沒啥大出息,但也不甘心一輩子給人打工。
去年那會兒,我手里攢了二十來萬,天天琢磨著干點啥。正好我們這兒刮起了一陣量販零食店的風,街上突然冒出來好幾家趙一鳴,紅底白字的招牌特別扎眼,每次路過都排著隊,看著生意好得不行。
我那發小馬濤,比我早半年加盟了一家,頭幾個月天天在朋友圈曬營業額,什么“今日破萬”“排隊排到馬路對面”,看得我心里直癢癢。我找他喝酒,打聽情況。他喝得臉紅脖子粗,拍著胸脯跟我說:“大勇,你放心干!我這店第4個月就開始回本了,你算算,一個月毛利四五萬,刨去開支凈賺兩萬出頭,比打工強一百倍!”
我被他說得熱血沸騰。回家跟老婆劉蕓商量,她一開始不同意,說二十萬是咱倆攢了五六年的錢,萬一賠了咋整?我說你瞅瞅馬濤,人家干得好好的,咱又不是傻子,還能比人家差?
劉蕓拗不過我,最后松了口,但撂下一句話:“孫大勇,你要是把這錢打了水漂,咱這日子也甭過了。”
我嘴上說放心放心,心里卻已經開始規劃著怎么當老板了。
說干就干。
我先去總部考察了一趟,招商的人那叫一個熱情,又是倒水又是遞煙,拿出一摞資料給我看,什么“千城萬店計劃”“18個月回本”“綜合毛利率20%以上”,說得天花亂墜。我問大概要投多少錢,對方笑瞇瞇地說:“不含房租和轉讓費的話,55到60萬吧。”
我當時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我手上才20萬,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可那股子想當老板的勁兒一上來,就跟中了邪似的。我找老丈人借了10萬,又跟銀行貸了20萬,東拼西湊了50來萬。劉蕓看我把錢湊齊了,臉都綠了,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隨我去了。
找鋪子是最折騰人的。總部派人來幫我選址,說白了就是給我畫了個圈,讓我在這個圈里自己找。跑了半個月,最后在城東一個新開的商場對面看中了一個鋪面,上下兩層,一共140多平。位置不算最好,但勝在租金便宜,一年15萬。轉讓費又花了8萬,就這,已經把我那點錢啃下去一大塊了。
然后是裝修。總部要求統一風格,門頭、貨架、收銀臺、燈箱,全得從他們指定的渠道買。12萬,一分不能少。設備又花了10萬,冷柜、風幕柜、監控、收銀系統,全是定制的。第一批進貨又砸進去25萬。
七七八八算下來,店還沒開張,我已經投了將近70萬。
簽合同那天晚上,我跟劉蕓在出租屋里算賬,越算心里越沒底。
“大勇,”她坐在床邊,聲音有點發緊,“咱欠了多少錢?”
我掰著指頭算了算:“老丈人10萬,銀行20萬,這還不算信用卡套的那幾萬。”
她沒吭聲,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要是虧了,咱拿啥還?”
我說不會的,馬濤那店不就好好的嘛。
她沒再說話,翻過身去睡了。我知道她一夜沒睡,因為我聽見被窩里傳出來的,是壓得極低極低的抽泣聲。
我當時攥著拳頭在心里發了狠:孫大勇,這店你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去年九月份,店終于開起來了。
開業那天搞了好大的陣仗,請了鑼鼓隊,門口擺滿了花籃,還請了個網紅來拍短視頻。“趙一鳴零食,我們很便宜”的口號一放,還真吸引了不少人。頭一個星期,天天排隊,收銀臺前面的人就沒斷過。我心里那個美啊,覺得這步棋算是走對了。
可這股熱乎勁兒,也就維持了半個月。
到了第三周,營業額開始往下掉。第一個月盤賬,總營業額18萬多一點,聽著不少吧?可刨去進貨的錢、房租、水電、人工,到手一看,凈利潤不到兩萬塊。
我安慰自己,剛開業嘛,能保本就不錯了,下個月就好了。
但下個月沒有好。
第二個月,營業額掉到了16萬。第三個月,15萬。到了第四個月,連15萬都保不住了,只有13萬多。那段時間我每天早上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算今天要虧多少錢。
房租一天攤下來410塊,水電120,兩個店員工資加我的——我沒給自己開工資——一天硬成本就將近800塊。毛利率咱們按18%算,一天不賣到4500塊錢,就是純虧。
可問題是,4500哪是那么容易達到的?
平時工作日能賣個3000出頭就不錯了,周末能勉強摸到5000的邊。一個月算下來,平均日營業額也就3800左右。刨去成本,每個月凈虧兩三千。
不是說平均回本周期18到24個月嗎?不是說好的20%毛利呢?
我那段時間愁得頭發一把一把掉,天天盯著那個收銀機發呆,恨不得自己上去把貨架上的東西全買了。馬濤那小子也神神秘秘起來,發朋友圈的頻率越來越低,我找他喝酒,他支支吾吾的,最后才說實話——他那店,從第6個月也開始虧了,周邊的競爭太激烈,方圓一公里內開了三家競品,還有一家趙一鳴的同品牌店。
“兄弟,咱被坑了。”馬濤灌了一大口啤酒,紅著眼說,“品牌方只管收加盟費、供貨賺差價,哪管你死活?什么‘距離保護’,現在還有嗎?一條街上恨不得開十家,我上個月去總部找他們理論,人家說保護的是‘500米內不重復開店’,可沒說別的品牌不能開啊!”
我這才意識到,我跳進了一個多大的坑。
開店的這八個月,我瘦了整整三十斤。
每天早上七點起床,騎車去店里,一直守到晚上十一點打烊。進貨、上架、理貨、收銀、打掃衛生,什么都干。劉蕓下班后也來幫忙,周末更是全天泡在店里,連五歲的閨女都顧不上管,送到她姥姥家去了。
最讓我寒心的,不是累,是算不清的賬。
品牌方說有“千店千面”的定制化服務,實際上呢?貨架上擺的東西,跟隔壁那條街的好想來、零食有鳴,重合度起碼七成以上。人家賣啥你賣啥,消費者憑啥非來你家?
還有那個“會員日八八折”,聽著是好事吧?可這折扣的錢,總部是一分不補貼的,全讓加盟商自己扛。不搞活動吧,沒人來;搞活動吧,賣得越多虧得越多。我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春節前那個月,營業額勉強沖到了23萬,那是最好看的一個月。可我一算賬,凈利潤也就剛剛3萬出頭。那是我開店八個月里,唯一沒虧錢的一個月。
春節一過,二月份直接腰斬,營業額掉到11萬,虧了將近一萬五。
劉蕓徹底爆發了。
那天晚上關店回家,她坐在副駕駛上,一句話都不說。我知道她在忍著,可越忍我心里越慌。到了家,我把車停好,她突然開口了:“孫大勇,你還記得你開這個店之前,咱們說好的嗎?”
我記得。她說“你要是把這錢打了水漂,咱這日子也甭過了”。
我沒接話。
她把賬本翻開,一頁一頁地算給我聽:“總投資差不多70萬,這八個月總營業額120萬出頭,毛利按18%算,毛利21.6萬。刨去房租12萬(半年)、人工9萬(五個人)、水電3萬、損耗2萬,凈虧4.4萬。這還不算銀行和老丈人的利息。”
她合上賬本,看著我:“大勇,咱虧了將近5萬塊錢。這是不算你和我的人工。要是算上咱倆的工錢,咱虧了得有十五六萬。”
她眼圈紅了,但沒哭出聲,就那么咬著嘴唇,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我。
“把店關了吧。”她說。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我頭上。我想反駁,想說我再堅持堅持,可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我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我沒立刻答應她,但那個念頭已經在我心里扎了根。
第二天,我去找了馬濤。他那店也撐不住了,門口貼著“旺鋪轉讓”的牌子,已經貼了一個多月了,沒人問。
“大勇,我告訴你一個事。”馬濤蹲在店門口的臺階上,叼著煙,瞇著眼看天,“咱這牌子底下,快爛透了。”
他說,總部那些加盟店關閉的數量,去年比前年翻了一倍多,而且還在加速。好多加盟商都在暗中找下家,可誰接盤啊?新開一家店七八十萬,接手一個現成的也得二三十萬,而且明擺著就是個坑,誰傻啊?
“我那個招商經理,”馬濤吐了口煙,“上個月給我打電話,說又開了好多新店,問我要不要考慮開第二家。我說我得開叉車去開第二家——叉車,叉錢的。”
我倆都沒笑。
馬濤又說:“大勇,我聽說總部那幫人,上市前就開始套現了,創始人一把就賣了八千多萬的股份。人家賺的是資本的錢,是加盟商的錢,是供貨差價的錢。咱這小店賺不賺錢,誰在乎?”
那天晚上回去,我跟劉蕓說了關店的事。
她就說了兩個字:“行吧。”
這兩個字里頭的滋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第二天開始清貨。25萬進的貨,處理的時候連10萬都沒賣上。設備、裝修折價轉給了下一個接盤俠——一個跟當初的我一樣躊躇滿志的年輕人。他看著我店里的設備,眼睛里放著光,問我:“哥,這店生意咋樣?”
我說:“兄弟,哥不多說,你自己好好考察考察。”
他可能覺得我在拿喬,以為我是故意說生意不好不想轉給他。只有馬濤知道,我那是真心的。
最終,所有東西處理完,我到手20萬出頭。
70萬進去,20萬出來。八個月,虧了50萬。
其中20萬是我自己的積蓄,10萬是老丈人的,20萬是銀行的。
關店那天,我最后一個離開。
門口的招牌還亮著,“趙一鳴零食”五個大字在夜色里紅得刺眼。我站在馬路對面,看了好一會兒。劉蕓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我身后,她沒催我,就那么靜靜地陪著。
“蕓,”我突然開口,“你說我是不是特沒用?”
她沒回答。
“馬濤說得對,人家賺的是資本的錢,是加盟費,是供貨差價。”我苦笑了一下,“我花了50萬,就買了一教訓——你以為你在創業,其實你就是個高級點的顧客。”
劉蕓慢慢走過來,挽住了我的胳膊。
“回家吧。”她說。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個店,轉身走了。
店里的燈全關了,黑漆漆的,只有那紅底白字的招牌還亮著,像一只張著嘴等著下一個獵物跳進來的獸。
回家以后,銀行和親戚的債得還,我跟劉蕓又過上了精打細算的日子。
我重新跑起了外賣,她還在原來的公司上班。有時候送餐路過零食店,看見那些排著隊的顧客,我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現在偶爾回想起那段經歷,像是在做夢。
開一家趙一鳴到底賺不賺錢?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你。我只能說,你可以去看看總部招股書上的數據——2022年關閉14家加盟店,2023年44家,2024年273家,閉店率同比增加183%。
這273個數字背后,就是273個跟我一樣的普通人,273個跟馬濤一樣被現實狠狠教訓了一頓的哥們兒。
我想起那個接手我店的小伙子。他簽合同的時候,眼睛亮亮的,跟我說“哥,我貸款全砸進去了,這回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我當時想跟他說點什么,張了張嘴,最后還是把那句“兄弟,保重”咽了回去。
有些路,終歸要自己走過才知道疼。
而我,只希望他走的,別是我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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