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聯酋退出歐佩克，被戰爭暫時掩蓋的能源大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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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聯酋于5月1日起退出歐佩克（OPEC）和歐佩克+，結束其將近六十年的成員資格，這是OPEC迄今影響最為深遠的退出。

播客版本：

（一）阿聯酋對OPEC意味著什么

OPEC由伊朗、伊拉克、科威特、沙特阿拉伯和委內瑞拉最初于1960年9月在巴格達會議上創立。目標是協調和統一成員國之間的石油政策，即通過設定每個成員國的石油產出，控制國際原油市場的供給端，來維持它想要的油價與市場份額。

阿聯酋加入OPEC的歷史比自己的國家歷史都久：1967年，阿布達比酋長國加入了OPEC，而阿聯酋這個聯合酋長國，包括阿布達比、迪拜，要到1971年才成立，形成聯邦。

阿聯酋不是近年來唯一退出OPEC的國家，2019年卡塔爾退出，2020年，厄瓜多爾退出，2024年安哥拉退出。從歷史看，卡塔爾1961年就加入OPEC，是創始成員外最早加入的。可從影響看，阿聯酋的退出肯定最大。

阿聯酋在伊朗戰爭爆發前，每天生產石油大約300萬桶，而安哥拉現在的產量也就100多萬桶，卡塔爾主要出產天然氣，石油資源很少，每天出產60萬桶，厄瓜多爾更是只有每天不到50萬桶的產出。

更重要的是，阿聯酋是OPEC里除了沙特外，唯一真正有閑置產能的國家。

說到OPEC我們總會聯想到操縱油價。

OPEC為什么能這么做？論石油產量，美國現在才是世界第一，OPEC里最大的產油國沙特只能排第三。

可為什么會看到新聞說油價太低，OPEC決定削減產能推高油價，沒聽說美國增加產能來壓低油價？像現在伊朗戰爭，油價暴漲，美國只是釋放戰略石油儲備，沒說中東一天2000萬桶的石油出運不出來了，增加個幾百萬桶？

因為要像OPEC那樣操控石油市場，不僅需要有大量的石油產能，還要有閑置產能。

石油生產不像水龍頭，要用的時候打開，不用的時候關上。如果為了降低供給，停止一個油田的運作，不僅管線會出現老化，維護問題，水、鹽可能會滲入地下的原油層，讓以后重新開采的難度大增。

美國的頁巖油更特殊，是注入高壓液體，把油從地層里硬擠出來，已經開始用的頁巖油井，基本不到徹底廢棄不能停止。調節產量只能靠調整開發新礦井的速度。

全世界主要只有沙特與阿聯酋兩個國家，石油開采成本很低，又有強大的經濟實力保底，維持了大量閑置石油產能。能源市場上的閑置石油產能有嚴格定義，指不需要大量新投資，可以在30天內上線，并維持至少90天的石油生產產能。

現在全球閑置產能第一大是沙特，據估計大約每天310萬桶，阿聯酋每天只開采300萬桶，閑置產能卻有110萬。美國別看全世界產油量第一，閑置產能可以忽略不計。

阿聯酋離開OPEC，不僅是它突然損失了一個產油量在全球第7或第8位的成員，更在于它失去了主要的閑置產能，這對OPEC未來操控油價的能力是巨大沖擊。

（二）阿聯酋對沙特的三大恨

其實過去幾年，阿聯酋多次表達了要退出OPEC的意愿。最主要的是它和沙特有多重矛盾。

最基本的矛盾，也和OPEC直接相關，是阿聯酋與沙特對石油的未來有著完全不同的看法。

阿聯酋認為化石能源，包括石油，要進入夕陽時代了。在它看來，不管你石油儲量有多少，全球的需求很快就會下降了，靠挖礦，好日子沒幾天了。沙特則認為石油還有很長的路，國際需求依然會維持很久。

由于能源觀念不同，兩個國家對石油開采的思路也不一樣。沙特秉承長遠主義，OPEC產油國還是要控制產量，維持價格。阿聯酋不一樣，它覺得無論多么自制，也維持不了幾年價格，作為石油儲量高，開采成本低的國家，應該趁國際需求還在，大力增產，搶占當下市場，把能賺的錢都賺了，作為以后經濟轉型的成本。

所以阿聯酋被OPEC限產在每天300萬桶，很不滿意。過去幾年盡管沒配額，它還是增加自己的潛在產能，如今擁有的產能大約480萬桶，而它還在繼續投資，伊朗戰爭爆發前，阿聯酋明確說要在2027年把產能增加到500萬桶。

如果它留在OPEC，這種增加產能毫無意義。因此，它很早就計劃要退出OPEC了，這是基于它的對石油能源的看法。

但它和沙特的矛盾不僅是能源政策。阿聯酋認為自己一定要從石油經濟里轉型。像它的7個酋長國，實力第二，僅次于產油大戶阿布達比的迪拜，就是轉型典范，搞金融，旅游，運輸，不依靠能源經濟。

雖然沙特不認為石油很快就完了，但它這幾年也越來越認可經濟需要轉型，或者說要多樣化。2016年時，沙特推出了沙特愿景2030，追求通過在金融、旅游、體育等方面投入，達成經濟多樣化。具體措施包括提供很多稅收減免政策，鼓勵公司搬到沙特去。

那公司從哪里搬過去呢？要是從迪拜搬過去，沙特很歡迎。這導致除了能源政策看法不一致外，雙方在經濟領域也有越來越多的競爭。

甚至在政治軍事方面，雙方如今也有矛盾。

2014年，也門胡塞武裝發動內戰，把也門政府趕下了臺，由于胡塞背后是死敵伊朗，沙特高度警覺，在2015年開始對胡塞武裝的軍事打擊。

起初阿聯酋出兵支持沙特。但就是在也門，雙方爆發了嚴重矛盾。

沙特打擊胡塞的軍事行動非常不順，但堅持一個原則：原來的也門政府（實際已經成了沙特的代理人）應該維持對全也門的控制。可阿聯酋覺得只要不讓胡塞當權就行，沙特指望自己支持的一方能統治部落實力錯綜復雜的也門，太扯。

于是，在2019-20年撤出自己的大部分兵力后，阿聯酋開始支持也門南部分裂勢力作為代理人，與沙特支持的政府軍成了實際對手。2025年，雙方代理人暴發嚴重沖突，沙特空襲了阿聯酋支持的也門南部軍事武裝重鎮穆卡拉港，導致雙方在政治軍事上出現嚴重裂痕。

沙特是OPEC的領頭人，阿聯酋與沙特各方面有那么多矛盾，離開OPEC可以說是順理成章。

（三） OPEC與沙特的危機

非常諷刺的是，由于伊朗戰爭，阿聯酋的退出對當下的國際油價幾乎沒有影響。本來它離開OPEC，應該是大幅增產，搶奪市場。現在全球每天石油產量大約1億桶，如果阿聯酋從300萬增加到480萬的上限，將增加近2個百分點的供給，會帶來不可忽視的供應過剩。可由于霍爾木茲海峽的關閉，阿聯酋的大部分石油根本沒法運出去。

阿聯酋有一條管道，可以把石油從阿布達比的主要產區經陸路運到自己在阿拉伯海的港口，不受伊朗戰爭影響。可這條管線容量遠遠小于它的原油產量，每天大概只能走170萬桶原油。

因此當下，退出與不退出OPEC，阿聯酋其實都處于減產狀態。也是基于此，本來應該震動國際能源市場的大事，現在沒給國際油價帶來丁點水花。

可這絲毫不會削弱阿聯酋退出OPEC后，給OPEC以及沙特帶來的長遠沖擊。

OPEC影響力巔峰是1970年代石油禁運，當時OPEC國家控制了全球大約53%的石油產量。可是隨著全球其它國家原油開采的增加，特別是美國頁巖油革命，OPEC國家產量占比已經下滑很多了。阿聯酋退出前，12個OPEC國家大約只占全球石油產量的33%。

為了維持影響力，2016年起，沙特推動OPEC+，OPEC和其它一些原油生產國，主要是俄羅斯，做產能政策協商。OPEC+在阿聯酋退出前，產能占了全球的50%。

阿聯酋退出后，OPEC和OPEC+的產能分別會下降到28%與45%。當然更關鍵的是，它影響油價的最大資本，閑置產能，基本只剩下沙特。

這對沙特來說會是嚴峻挑戰。過去，沙特與阿聯酋兩個擁有大量閑置產能的國家配合，在OPEC內部扮演關鍵的配額執行人角色。

OPEC一直有成員國不遵守配額，多生產的問題，這是人之常情，因為多生產出來的石油賣了就是多出來的收入。沙特對此怎么處理呢？只要超產別太過分，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如果太過分了，它就開始大量增產，它的閑置產能最多，你想偷偷多買點賺錢？好，我大幅增產，把油價打下來，讓你費盡力氣也賺不了多少錢。

理論上，憑借巨大的閑置產能，阿聯酋離開后，沙特還能這么教訓其它OPEC國家。可在現實中，阿聯酋一走，不僅OPEC里少了一個可以配合沙特的國家，一大批閑置產能直接從OPEC里出去了。如果阿聯酋在OPEC外面和沙特對著干，那沙特影響油價的難度就增加了，對其它OPEC國家的威懾也會下降。

更何況，別的國家也會想，你再折騰我，我像阿聯酋那樣走人說不定更好。因此，阿聯酋退出，雖然讓沙特的原油產能在OPEC更加一尊獨大，但它對OPEC的控制難度，會顯著上升。

OPEC未來還能有多大影響力，很可能要取決于沙特與俄羅斯的協調配合。

（四）站隊美國的阿聯酋

對于沙特來說，阿聯酋退出OPEC，很可能不是阿聯酋會給它帶來的唯一麻煩。

整個伊朗戰爭中，阿聯酋挨了伊朗最多導彈與無人機，不僅遠超其它任何一個海灣國家，甚至超過以色列。

伊朗為什么如此大力打擊阿聯酋？

很可能是由于阿聯酋在所有海灣國家里，站隊美國最堅決。

一個標志性事件，2020年，阿聯酋率先響應特朗普的亞伯拉罕協議，和以色列建立邦交關系。2025年5月，阿聯酋正式成為美國的主要國防伙伴，算是美國最親密的盟友。

阿聯酋退出OPEC，除了追求獨立的能源政策外，也是在整個國家政治定位上，更加堅決地要站到美國這一邊。這對于致力于成為中東大國的沙特來說，又是一個頭痛的問題。

回顧OPEC的歷史，它出現了60年代，當時全球石油市場強大的西方石油公司主導，被稱為“七姐妹”，它們控制著石油生產并制定價格。

OPEC的出現代表了當時民主主義興起，維護自然資源主權的思想占據主流。原來石油生產都是歐美的七姐妹說了算，OPEC出現后，國家石油公司成為主流。70年代的石油禁運，更是阿拉伯國家試圖通過統一的政策協調，獲得更大的國際話語權，是海灣國家民族主義思潮巔峰。

如今，阿聯酋的退出，延續了近年來海灣阿拉伯國家內部意見分裂的趨勢，也意味著OPEC代表的那種阿拉伯國家內部協商，一致對外的機制會進一步削弱，難以執行。OPEC應該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會繼續存在，但它的影響力和行動力都將遠非過去可比。

而這，當伊朗戰爭的硝煙逐漸散去后，會在更長遠的時間內，深刻影響國際石油市場以及整個中東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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