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流速遞】
停火之下戰火不減,黎以邊境陷入“打打談談”僵局
自2026年2月底美以對伊朗發起大規模軍事行動以來,中東地區戰火迅速蔓延。作為伊朗在地區內最重要的盟友,黎巴嫩真主黨于3月2日晚開始向以色列北部發射火箭彈,以色列則對黎南部、東部和首都貝魯特等地發起猛烈空襲,并在黎南部展開地面行動。這場沖突迅速演變為近年來黎以邊境最激烈的武裝對抗,至今仍未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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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戰事持續近一個半月后,在美國的斡旋下,以色列與黎巴嫩于4月16日宣布達成一項為期10天的臨時停火協議,于當地時間4月17日零時正式生效。次日,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發表聲明稱以方同意停火,但同時強調“相關軍事任務‘尚未結束’”“以方‘還沒有完成任務’,仍在制定針對黎巴嫩真主黨火箭彈和無人機威脅的后續行動計劃”。這份停火協議從誕生之日起就充滿了不確定性,以色列明確表示不會從黎巴嫩南部撤軍,真主黨則表態將“謹慎遵守”停火,前提是以色列停止針對真主黨的敵對和暗殺行動。美國國務院公布的協議內容顯示,以色列保留了在10天停火期間遭攻擊時采取“必要自衛措施”的權利,但承諾不主動發動攻勢;黎巴嫩政府則必須采取“具體步驟”,防止真主黨對以色列發動任何敵對行動。4月23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宣布停火延長三周,但脆弱的外交成果幾乎在宣布的一刻就開始崩塌。
事實上,所謂的停火期內交火從未真正停止。據央視新聞4月28日報道,以黎停火協議雖名義上仍在維持,但過去幾天以軍和黎巴嫩真主黨持續交火,互相指責是對方違約,沖突有進一步升級態勢。4月22日,黎真主黨稱對位于黎巴嫩南部的以軍發動無人機攻擊;與此同時,以方在停火后也沒有從黎南部撤軍,而是在當地建立起一個縱深約10公里的所謂“緩沖區”。形勢在4月下旬急劇惡化。4月22日,以軍對黎巴嫩南部發動空襲,造成兩人死亡,兩名記者被困。4月23日,以色列空襲黎南部造成三人死亡、兩人受傷,其中包括一名兒童。4月24日,真主黨武裝人員向以色列北部什圖拉定居點發射多枚火箭彈作為回擊。4月26日,以色列軍方對利塔尼河以北七個城鎮的居民下達新的撤離令,理由是指控真主黨違反停火協議,沖突緊張局勢進一步蔓延。
進入5月后,交火烈度不降反升。5月1日,以色列空襲黎巴嫩南部三個村莊,造成四名黎巴嫩人死亡。同一天,以色列軍方證實,真主黨無人機在黎南部坎塔拉鎮炸死一名以軍士兵,另有合計15名士兵在真主黨無人機襲擊中受傷。據以色列媒體報道,真主黨近期越來越多使用光纖引導的第一視角無人機,能夠規避傳統電子探測和干擾,數次對以軍造成殺傷。5月2日,據伊朗媒體報道,至少13名黎巴嫩人在以色列最近幾個小時對黎巴嫩的襲擊中死亡,另有30多人受傷。同一天,真主黨宣稱向以色列軍事陣地發射了火箭彈和無人機,其中在以色列北部的一起無人機襲擊導致兩名以軍士兵受傷。
除了前線交火之外,以軍在停火期間的軍事行動還呈現出一個重要動向:向黎巴嫩縱深升級。據總臺記者觀察,以軍已突破停火邊界,自停火以來首度空襲貝卡谷地,該地區位于利塔尼河以北,被視為真主黨的后方基地。這表明以色列的軍事行動正在突破停火默認的邊界,向黎巴嫩縱深升級。內塔尼亞胡4月27日在以軍高級指揮員會議上宣稱:“我們擁有行動自由,可以挫敗當前和新出現的威脅,這是我們與美國以及黎巴嫩政府達成的協議。”他聲稱以色列已經摧毀真主黨的火箭彈發射陣地,建立“安全區”,能夠“改變黎巴嫩局勢”,真主黨的導彈庫存與“戰爭初期”相比僅剩10%,但同時也承認真主黨的火箭彈和無人機仍能“威脅”以色列。以軍總參謀長扎米爾當天表示,2026年很可能繼續多線作戰,“2026年可能仍將是各條戰線都充滿戰斗的一年”。
隨著戰事持續數月,雙方傷亡數字不斷攀升。黎巴嫩衛生部4月30日公布的數據顯示,自3月2日黎以戰火重燃以來,以色列對黎巴嫩發動的襲擊已造成2586人死亡、8020人受傷。到了5月上旬,根據聯合國人道主義事務協調辦公室截至4月30日的報告,黎巴嫩公共衛生部統計的沖突相關死亡人數已達到2576人,受傷人數為7962人。聯合國報告還指出,黎巴嫩正經歷自1975至1990年內戰以來最嚴重的人道主義危機。截至4月初,已有超過110萬人流離失所,約占黎巴嫩總人口的五分之一。流離失所者中,約13.8萬人居住在626個集體安置點,兒童約占三分之一;近100萬人分散在收容社區或非正式場所,難以獲得基本服務。醫療衛生系統遭受重創,自沖突升級以來已記錄超過131起針對醫療設施的襲擊,導致103名醫護人員死亡,至少51家初級衛生中心和6家醫院被迫關閉。糧食安全形勢急劇惡化,聯合國支持的調查報告顯示,在2026年4月至8月期間,預計將有124萬人面臨危機級別的糧食不安全狀況,約占受評估人口的24%。以軍發布的大規模撤離命令已覆蓋黎巴嫩15.5%的國土面積,而在本輪沖突爆發前,這些地區居住著全國四分之一的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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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的支持下,以黎談判也在艱難推進。4月14日,黎以美三方在美國國務院舉行大使級會談,美方稱會談為1993年以來以黎政府間首次重要高級別接觸。然而談判面臨多重結構性障礙:如何解除黎巴嫩真主黨武裝是以黎雙方觀點最根本的分歧。黎巴嫩方面傾向通過內部政治協商實現這一點,但以色列對此持懷疑態度,因為2024年的停火協議中也曾有要求解除真主黨武裝的條款,這一進程卻從未被真正推動過。此外,以色列是否從黎巴嫩撤軍、如何撤軍,雙方也存在嚴重分歧。黎巴嫩政府認為以軍應完全撤離黎南部,但以色列以其北部安全為由,一直保持軍事存在,只要真主黨威脅沒有完全清除,以色列方面就不太可能接受徹底撤軍。更致命的是,談判是在以色列與黎巴嫩政府之間進行,而沖突和戰爭卻是在以色列與黎巴嫩真主黨之間展開。只要沒有黎真主黨的參與,和平就不會真正到來。美國駐黎巴嫩大使館于4月30日提出,如果黎巴嫩總統奧恩與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能在美國總統特朗普推動下直接會晤,黎巴嫩將有機會獲得人道援助和重建支持等諸多益處。但真主黨領導人納伊姆·卡西姆已明確表態,堅決反對黎巴嫩政府與以色列進行直接談判,主張沖突應該回到他提出的五項條件下解決。
【棋局復盤】
停火為何屢成廢紙——黎以沖突的結構性困局與深層邏輯
以色列與黎巴嫩真主黨之間的這場武裝沖突,遠非一次偶然的邊境摩擦,而是長期以來積累的地緣矛盾、結構性對抗和復雜代理人博弈的集中爆發。從3月2日戰火重燃至今的兩個多月時間里,盡管有數輪停火協議和多次外交斡旋,但沖突烈度不降反升,停火猶如一紙廢紙,打打談談似乎成了常態。探究這一局面的深層邏輯,有助于理解當下中東亂局的核心癥結。
首先,這份停火協議本身存在先天性結構缺陷,從一開始就埋下了失敗的伏筆。細讀協議內容便不難發現,與其說它是一份真正的停火協議,不如說是一份“暫停打架、繼續吵架”的約定。以色列拒絕從黎巴嫩南部撤軍,堅持繼續駐留在其單方面劃設的“安全緩沖區”,并宣稱有權在黎境內任意打擊任何其認定的“威脅”。內塔尼亞胡表示,“只有解決了真主黨的軍事威脅,才能夠在外交方面解決問題”,這清晰呈現出一種“以打逼談、談不攏就打”的邏輯。與此同時,黎巴嫩真主黨不可能接受外國軍隊駐留其國土,真主黨議員穆薩維的表態明確傳達出“你以色列得先收手,我才能考慮停手”的立場。這就好比兩個人被拉開后,一個人還死死踩著對方的腳,嘴上說“我不打你了”,對方自然無法真正放下拳頭。在這種結構性的對立之下,停火協議徒有其表。
其次,另一個更為致命的結構性問題是:這場談判的“黎方”是黎巴嫩政府,而真正在打仗的真主黨并未參與其中。黎巴嫩真主黨擁有獨立于政府且被認為超過政府軍實力的武裝力量,政府簽的字、政府做的承諾,真主黨認不認、做不做,都是未知數。真主黨雖然表態會“謹慎遵守”停火,但“謹慎”二字的含義本身就是看你以色列的表現——你老實,我也老實;你不老實,那就別怪我。這意味著,無論是美國還是黎巴嫩政府,都缺少有效約束真主黨的杠桿。以色列與黎巴嫩政府之間達成任何協議,只要真主黨不認可,就注定是一紙空文。
從以色列方面來看,其軍事行動呈現出明顯的升級態勢。以軍不僅持續在黎南部進行清剿行動,還將戰火向利塔尼河以北的黎巴嫩縱深推進,首度空襲了位于貝卡谷地的真主黨后方基地。這意味著以色列的目標已經不僅限于摧毀黎南部的火箭彈發射陣地,而是試圖從根本上瓦解真主黨的軍事能力。然而問題在于,2000年和2006年以軍兩次撤出黎巴嫩南部的歷史已經證明,單靠軍事威逼達成“城下之盟”的策略從未真正成功過。以軍總參謀長扎米爾承認,以軍2026年很可能繼續多線作戰,真主黨的火箭彈和無人機仍能“威脅”以色列。甚至連以色列自己也承認,真主黨的威脅遠未消除,所謂的“絕對勝利”只是空中樓閣。
真主黨方面在戰術上的變化同樣值得關注。近期真主黨越來越多地使用光纖制導的無人機,這種武器通過一根牙線粗細的光纖電纜進行控制,能夠規避傳統的電子探測和干擾,成本低、精度高,令以軍的防空和電子戰系統猝不及防。以軍防空部隊前指揮官拉恩·科哈夫坦言,以色列在防御光纖無人機方面未能取得成功,“這些無人機飛得又低又快,而且體積很小,很難探測,即使被發現,也難以追蹤”。以方認為這些無人機在黎巴嫩制造,且易于大量生產。這一戰術層面的變化,使得以軍的相對技術優勢遭到明顯侵蝕,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為何戰事持續數月而真主黨依然具備有效反擊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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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這場沖突遠非以色列與黎巴嫩真主黨之間的雙邊較量,而是牽動整個中東乃至全球地緣格局的連環博弈。美國和以色列2月28日對伊朗發起大規模軍事行動,直接觸發了真主黨向以色列北部發射火箭彈的行動。真主黨作為伊朗在地區內最重要的代理人,其參戰在很大程度上是伊朗對美國—以色列打擊的直接反應。因此,戰火能夠真正平息,關鍵所在并非以黎之間的停火談判,而是美伊之間的博弈走向。如果美伊談判陷入僵局,以黎停火也難以真正落實。停止以色列對黎巴嫩的軍事打擊,甚至已經成為伊朗與美國停火方案的一個組成部分。
美國在這場沖突中的角色也頗為矛盾。作為停火協議的主要斡旋方,美國需要維護自身的調解者信譽和國際形象;但與此同時,美國又不愿過度約束其在中東地區最重要的盟友以色列。魯比奧“知情但不干預”的表態,反映出美國實用主義的考量,希望維持表面的停火,為美伊談判創造環境,同時又默許以色列保持一定的軍事壓力,將其作為與伊朗博弈的重要籌碼。但這并不意味著美以之間毫無分歧。美國不支持以色列在黎長期設立“緩沖區”,一方面是因為認識到長期軍事占領會激化民族矛盾、制造更多難民,成為地區不穩定的源頭;另一方面,在當前美伊談判的關鍵時期,美國不希望以色列的單邊行動過度刺激伊朗。特朗普要求以色列采取“精準打擊”而非夷平建筑物,也折射出美國對以色列行動邊界有所約束的意圖。
望未來,以黎停火前景縱使短期內有一些進展,但根本的結構性矛盾仍然難以化解。黎巴嫩要求立即實現停火、以色列撤軍、保障流離失所者返鄉,體現的是“主權優先”原則;而以色列則拒絕以停火為前提,要求直接解除真主黨武裝,追求的是“安全主導權”。這種立場的對立是結構性的,短期內幾乎沒有調和的空間。可以預見,只要美伊博弈持續膠著,只要以色列不放棄以武力解除真主黨武裝的策略,只要真主黨仍有能力對以軍造成實質性殺傷,以黎邊境就難以迎來真正的和平。2026年,注定將是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上又一個充滿炮火與硝煙的年份。而在這場沖突中,承受最沉重代價的,始終是無辜的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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