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聯儲，“分裂”了

美國東部時間4月29日，美國聯邦儲備銀行在華盛頓召開議息會議，宣布將聯邦基金利率目標維持在3.50%至3.75% 區間。

決議公布后，美國三大股指平均跌幅約0.5%。債券市場反應強烈，10年期美國國債收益率上升5個基點至4.40%，2年期國債收益率上漲至3.92%，美元指數上漲0.4%至98.95。短端利率期貨市場也迅速調整，甚至有交易員將2027年4月前加息的概率從會議前約20%上調至約55%。

當天也是杰羅姆·鮑威爾作為本屆美聯儲主席主持召開的最后一次新聞發布會。他在開場陳述中表示，美國經濟以穩健速度擴張，但就業增長仍然偏低。此外，通脹已處于較高區間，主要原因是中東局勢引發的能源上漲，中東局勢正在使經濟前景面臨高度不確定性。

鮑威爾時期最后一次發布會，不僅沒有留下更清晰的降息路徑，反而暴露出美聯儲內部對未來政策方向和溝通方式的裂痕。

當地時間2026年4月29日，鮑威爾在美聯儲委員會大樓舉行新聞發布會。圖/視覺中國

四張反對票背后的長期爭議

美聯儲作為美國中央銀行體系，運行目標包括最大化保持就業率、維護物價穩定和長期利率控制。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通常由12名有表決權成員組成，包括7名美聯儲理事、紐約聯儲主席，以及4名來自地區聯儲的輪值主席。委員會每年舉行8次例行會議并于會后發布政策聲明。通常是美聯儲主席召開新聞發布會，向市場解釋投票結果、經濟判斷和政策取向。

對于本屆美聯儲主席主持的最后一次會議，市場在本次會議前已消化多數決議預期。令市場后續引發熱議的是關于“政策聲明”的投票結果。其中，8票贊成和4票反對，構成美聯儲自1992年以來分歧最大的一次利率決議。4張反對票也并非指向同一觀念。其中，理事斯蒂芬·米蘭主張立即降息25個基點；克利夫蘭聯儲主席貝絲·哈馬克、明尼阿波利斯聯儲主席尼爾·卡什卡利、達拉斯聯儲主席洛里·洛根支持維持利率不變的決議，且不愿讓政策聲明繼續向市場釋放“下一步可能降息”的信號。

本次會議恰好不是公布經濟預測摘要的會議，沒有新的點陣圖。市場只能從政策聲明和鮑威爾問答中讀取政策方向。通常來講，美聯儲會后最受市場關注的文件，通常有兩類：

一類是政策聲明，由12名具有投票權委員表決通過。政策聲明篇幅通常不長，卻是美聯儲最正式的對外文本，是對美國經濟運行、勞動力市場變化、通脹壓力、流動性風險以及本次利率決定等進行的闡釋，其措辭變化備受市場關注。比如，美聯儲如何描述“風險平衡”，是否繼續提到“進一步調整利率”，是否強調“根據數據逐次決定”，都會影響交易員對下一次會議的押注。

另一類是經濟預測摘要，其中最核心的是利率預測“點陣圖”。點陣圖不代表正式決議和預期承諾，每一個點代表一名美聯儲官員對未來適當利率水平的判斷。點陣圖通常包含19名美聯儲政策參與者的判斷，包括7名美聯儲理事和12名地區聯儲主席，反映的是政策參與者的分布式預期。美聯儲自己的說明也強調，聯邦基金利率預測是每位參與者對年底適當目標區間中點的判斷。

政策聲明代表美聯儲正式決議，經濟預測摘要反映高層個人預期。這次反對票所呈現的分歧，也意味著原本持續降息的利率周期前景不明。

四張反對票，代表不同含義。面對是否降息和如何傳遞降息信息的問題，美聯儲內部出現了兩層沖突。第一層是傳統的利率政策沖突，即當前利率是否過高，美國經濟是否需要繼續降息來緩沖就業壓力。第二層涉及美聯儲與市場溝通和傳遞政策信號的方式。如果政策聲明繼續保留降息傾向，等于告訴市場，下一步政策調整更可能偏向貨幣寬松。

三張票反對降息，實質上把一個長期存在的爭議推到臺前：美聯儲還能不能通過主席講話和票委的統一聲明，繼續引導和管理市場預期？

低利率的制度困境

這種爭議，也和即將接任美聯儲主席的凱文·沃什對央行溝通模式的看法相互呼應。沃什在參議院聽證會上說：“和許多過去以及現在的同事不同，我不相信前瞻指引。我不認為自己應該提前向你們預告未來某一次決策可能是什么。”他還明確表示，美聯儲“必須在會議室里作出決定”。這句話點出了沃什可能帶來的制度變化：美聯儲未來未必還會像鮑威爾時期那樣，以公開聲明、公布預測點陣圖和召開發布會等方式向市場傳遞政策信息。

美國財政壓力在鮑威爾時期已經進入史上高位。國會預算辦公室預計，2026年公眾持有的聯邦債務將達到國內生產總值的101%，到2036年升至120%，超過1946年106%的歷史高點。2025年美國凈利息支出為9700億美元，較2020年增幅約181%。預計顯示2026年凈利息支出將超過1萬億美元，債務規模越大，利率變化越容易轉化為財政支出壓力。

“‘太遲先生’鮑威爾現在必須降息，他令人難以置信。”特朗普曾在社交平臺直接喊話。

特朗普再度執政以來對降息的要求早已公開化。2025年美國聯邦政府經歷“現代史上最長的43天政府停擺”，表面上是牽涉撥款法案僵局，背后則是高企的財政赤字、政府債務、雇員支出削減和利息支出等多重因素共同擠壓國會談判空間。這也將美聯儲貨幣政策的獨立性推向聯邦政府財政約束的對立面。

鮑威爾留下的制度難題在于，他卸任主席卻繼續留在理事會擔任理事。這使沃什既要回應特朗普對低利率的政治期待，又要在前任主席仍有投票權、地區聯儲分歧公開化的委員會中重建政策共識。

鮑威爾時代的發布會，常從一句“下午好”開始。話音落下，美債收益率、美元指數、黃金期貨和美股交易往往已經開始跳動。全球交易員等待幾個關鍵詞：通脹是否仍然頑固，就業是否繼續降溫，下一步政策是否仍要“逐次會議決定”。每一個核心字眼，都可能直接影響當日的全球市場交易。

但客觀而言，這套機制能長期運行，前提是市場相信聯儲主席能夠代表委員會的大體共識。即便內部有不同意見，發布會仍能把分歧收束成一條相對清晰的政策主線。

沃什若上任，面對的將不只是利率高低問題，還有美聯儲能否以較為一致的判斷向市場傳遞信息。美聯儲獨立性關系到美元利率錨的可信度，也間接影響全球資產定價。沃什在參議院聽證會上反復表明“貨幣政策獨立性至關重要”，并承諾貨幣政策將保持“嚴格獨立”。當被問到是否會成為特朗普的“人形提線木偶”時，沃什回答：“絕對不會。”

（作者系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研究員）

作者：薛子敬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