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荷馬史詩里,奧德修斯在特洛伊戰爭后花了十年漂泊才回到家鄉伊薩卡。他的妻子珀涅羅珀問他:那些年你究竟在哪里?奧德修斯或許會詭辯:“我在卡呂普索的島上待了負五年。不然我怎么可能出門十年就到家了?”
這聽起來是無賴的狡辯。但在量子世界,粒子們每天都在玩這套把戲。一個光子穿過一團原子云,它可能根本沒有在里面“花時間”——事實上,它**在原子云里逗留的時間可以是負數**。更離奇的是,如果你去問那些原子“光子待了多久”,原子們會異口同聲地給出那個負值。
多倫多大學的實驗學家和澳大利亞格里菲斯大學的理論物理學家霍華德·懷斯曼,剛剛在《物理評論快報》上發表了一個實驗,**第一次真正“問”了原子:光子究竟在你們這里待了多久?** 原子的回答確認了那個負時間不是數學幻影,而是真實可測的物理量。
光子穿越原子云的“縮短的航程”
實驗裝置的核心是一團冷卻的銣原子氣體。銣原子對特定能量的光子有一個“共振”:光子的能量恰好可以暫時把原子激發到高能態——光子被吸收,原子興奮了一小會兒,然后重新釋放出一個光子。這個短暫的停留,就是光子在原子云里的“逗留時間”。
但注意,能發生這個共振的前提,是光子的能量必須非常精確——精確到和銣原子的共振能完全匹配。根據海森堡不確定性原理,能量越精確,時間就越模糊。這意味著被調諧到共振的光子,必然是一個很長的脈沖。你沒法知道它究竟哪一納秒進入原子云,只能知道一個統計上的平均進入時間。
當這樣一個光子脈沖打入銣原子云,最有可能的結局是被散射——原子吸收光子,然后朝隨機方向重新發射。光子沒能“直穿而過”。
但如果光子運氣極好,毫發無傷地穿過了整團原子云——從入射端進去,出射端出來——那么詭異的事情發生了。從統計平均的進入時間算起,這個光子**出現在出射端的時間,比光速穿過同樣距離的真空飛行時間還要早得多**。早到什么程度?倒推它的“進入-離開”時間差,是個負數。
物理學界早就知道這個效應的存在。1993年就有實驗觀測到光子“提前到達”。但主流意見一直把它當成一種不具物理實質的“表觀效應”。解釋是這樣的:只有脈沖最前沿的那一丁點兒光子能穿透原子云,其余部分都被散射了。因為脈沖前沿到達得早,它自然就顯得提前穿透了——就像一列長長的火車,火車頭鉆出隧道的時間當然比整列火車的中點早得多。這個圖像很直觀,也讓大家心安理得地忽視了“負時間”三個字的怪異。
去問原子本人:光子待了多久?
但當年參與1993年實驗的物理學家埃弗萊姆·斯坦伯格,心里一直放不下這個負時間。幾十年后,他在多倫多大學的實驗室里決定干一件沒人做過的事:**直接審問原子**。
“審問”的意思是,在光子穿過原子云的同時,對原子本身做一個連續的弱測量,探測它們的激發態——說白了,就是看光子此刻是否“寄居”在原子身上。然而,這里有一個量子力學的經典陷阱:如果你對原子做精確測量,量子芝諾效應會鎖定原子的狀態,阻止它和光子發生任何相互作用。就像你死死盯住卡呂普索,她就沒法勾搭奧德修斯。精確測量會直接殺死你要研究的現象。
斯坦伯格和理論家懷斯曼合作,找了一條折中之路:做極其模糊、但經過精密校準的**弱測量**。他們朝原子云射入一束與單光子脈沖無關的弱激光,精確測量這束探針光的相位微小偏移。原子一旦被激發,折射率就會微變,探針光的相位就會偏一丁點。單次實驗測到的偏移非常微小且噪聲極大,幾乎什么也看不出來。但重復數百萬次,對數據取平均,一個清晰的**平均逗留時間**就浮現了。
結果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氣:當光子成功穿透原子云時,弱測量給出的平均逗留時間,**和光子到達時間倒推出的負時間,完美吻合**。
這不是用“脈沖前沿穿透”能解釋的。弱測量直接探測的是**原子激發態本身存在的時間長度**,而不是光子的到達時刻。原子集體作證:當光子穿透我們時,我們保持激發的平均時間,是負的。
“負時間”到底意味著什么?
先潑一盆冷水:**這不是時間機器,你不能用它給昨天的自己發短信。**
懷斯曼和斯坦伯格團隊強調,所有實驗結果完全在標準量子力學的框架內,沒有引入新物理。弱測量的“負值”并不是真實鐘表上的倒流,而是一種統計平均值,是量子概率幅干涉的體現。它屬于“弱值”這個大家族——量子力學里那些可以在經典禁區取值的統計量,比如負概率、負動能。
但它的分量在于:**負逗留時間不是一種可以被輕易解釋掉的數學贗品**。1993年以來,物理學家們用“脈沖前沿穿透”來搪塞負時間,本質上是拒絕面對它的實在性。這次實驗首次用完全不同的測量方式——不依賴光子到達時間,而直接探測原子本身——給出了同一個負值,證明負逗留時間是一個**物理實在的可測量效應**。
它不僅印證了量子力學里“提問方式決定答案”的深層次教訓,更提醒我們:那些被教科書輕輕帶過的“表觀效應”里,可能還藏著量子理論尚未被完全理解的角落。
懷斯曼是這篇論文的理論合作者,他用奧德修斯和卡呂普索的比喻來總結這個故事。量子粒子像奧德修斯一樣狡黠:它們到達得太早,以至于它們的“流浪時間”必須是個負數。而如果你去問那些和它們“廝混”過的粒子,它們會一臉無辜地為那個負值作證。
量子研究的漂泊之旅,仍有未繪入地圖的疆土。
**論文信息**
*Daniela Angulo et al., Experimental Observation of Negative Weak Values for the Time Atoms Spend in the Excited State as a Photon Is Transmitted, Physical Review Letters (2026).*
DOI: 10.1103/gjfq-k9dv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