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土隨筆｜低調廣東人

都說廣東人低調，這話不假。我身邊就有這么個真人真事——李勁堃。

這人的頭銜摞起來，在畫壇里頭算頂頂風光的。歷任廣州美術學院院長、廣東畫院院長、廣東省文聯主席、廣東省美協主席、中國美術家協會副主席，還兼著嶺南畫派紀念館館長。旁人眼里，前面哪一個都是響當當的大官銜，唯獨嶺南畫派紀念館館長這樁差事，他看得最重、干得最上心，當正經事，也當樂子玩。

李勁堃

他天生就是廣東人那股悶頭干活的性子，不愛咋呼，不愛折騰，不搞包裝炒作，不爭風頭，不耍心眼，本本分分做人，老老實實畫畫。

我們倆是老同學。當年我在廣美讀大二，他大專畢業又考回來讀研。那時候國畫系人少，我們天天湊一塊兒聊畫。他后來還笑我，說那會兒我傻乎乎的，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話，普通話說得四不像。

一九八七年他留校教書。我們一群年輕后生，一起辦大阿龍展，一起折騰后嶺南派，都是一條道上摸爬滾打過來的。那時候畫壇風氣亂哄哄的，好抬杠，好站隊，爭名奪利的多。唯獨李勁堃，不摻和這些爛事，不扯是非，不捧誰踩誰，只顧自己埋頭磨筆墨，練功夫。為人穩當，做事踏實，老先生們都喜歡他這份厚道。

他畫畫，路子正，傳統功夫扎實，又有自己的想法。早年一張《大漠之暮》拿了全國獎，后來《蒼山如海》這些畫，一張比一張見功力，筆墨沉厚，格局開闊，把嶺南山水畫出了新樣子。這人聰慧，卻不貪虛名，不急著往外蹦跶，守著嶺南這塊地，慢慢畫，慢慢磨。市場認他，畫出來就有人搶，價格穩穩妥妥這么多年，成了廣東畫壇的標桿。

賺了錢，人家不愛搞排場，最大的愛好就是自己琢磨房子的設計裝修。我倆一起當美協副主席，開完會別人忙著應酬拉關系，他拉著我去看他新房子，里里外外說得頭頭是道，一臉滿足。日子過得富足，畫卻一點不含糊，一張是一張，認認真真，半點不糊弄，不飄。

做人做事，他向來這般較真。早在他還沒執掌廣美、主政美協這些高位之前，省委宣傳部就把編纂《黎雄才全集》的重擔交到他手上。本來一年干完的活，他較真干了三年。翻檔案，找舊稿，一字一句摳史料，一筆一畫對原作，老老實實做學問，對前輩有敬畏心，肯下笨功夫。這份踏實，當時就讓人服氣。

越是有地位，他反倒越低調。這么多年，外省幾乎沒辦過個展。好多外地同行問我：李勁堃是誰？怎么沒聽說過？后來官越當越大，照樣不愛拋頭露面，不愛上鏡出風頭，能躲就躲，能推就推。

身居高位，初心不改。當了廣美院長，干脆連裝修那點愛好都停了。想著臨退休前，多干點實事，多為美院、嶺南美術留點東西。辦大展，搞論壇，梳理文脈；建新校區，拿博士點，一樁樁一件件，都踏踏實實落地。是個干實事的人。

帶學生，他也大氣。不拿自己一套框住年輕人，鼓勵后生們放開手腳闖，巴不得學生超過自己。我看好的幾個年輕人，問來問去，大多都是他門下。更難得的是，不搞小圈子，沒門戶之見，只要有才，不管是不是自己路子，都往美院引，只求畫壇興旺。

最見人品的，是他主持廣東百年美術大展。多少人想塞私貨，走關系，遞條子，各種亂七八糟的方案人情。他一概頂住，一概不用。只認畫，認歷史，認學術，誰的面子都不給。不為自己撈好處，不搞小圈子，就是踏踏實實給廣東美術立個碑，做件正經事。

美協換屆那會兒，我倆還是競爭對手。人家坦坦蕩蕩找我喝酒，說咱們別玩陰的，別互相拆臺，誰上誰下，互相支持。后來他當選，我全力幫他；他也處處護著我。幾十年下來，既是同道，更是兄弟。

說到底，李勁堃這人，名頭一大堆，官當得不小，手里握著多少資源機會，卻從來沒學過張揚。骨子里，還是那個老老實實畫畫、老老實實做事的廣東人。

真正的低調，不是沒本事。恰恰相反，本事夠大，心里踏實，才懶得顯擺，懶得咋呼。（方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