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窮的開始:世界進步的本源》這本書里提到了兩個認知,在這個世界上:
1) 問題是一定存在的;
2) 問題是可以被解決的。
這是一個很可怕又威力無窮的觀點。
人一旦相信,內心所認同的方向是可以找到答案的,就會義無反顧地一頭扎進去, 尋找答案。迷茫的時候,就去定義問題, 找到了問題,就去求解。
朋友 Barret李靖 在即刻用上面的話,推薦了這本書。
我看完之后大受震撼,對整個人類世界的世界觀都發生了改變。
以下是《無窮的開始》的讀書筆記,原書作者 戴維·多伊奇(David Deuts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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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造力是解決問題的引擎
多伊奇說了一件聽起來很簡單但細想很反直覺的事:人類文明進步的核心動力,不是資源,不是制度,不是運氣,是創造力。
創造力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產生好的解釋。
什么是好的解釋?多伊奇給了一個極簡標準:難以隨意改變(hard to vary)。如果一個解釋可以輕松換個說法來適配不同的情況,那它就不是好解釋。好的解釋是緊繃的,每一個細節都在那里是因為它必須在那里。
舉個例子。古人解釋四季更替:"神生氣了所以冬天來了。"這是一個壞解釋,因為你可以把"神生氣"替換成任何東西——"神睡著了""神去旅行了"——都能說通。但"地球公轉導致太陽直射角變化"是一個好解釋,你沒辦法隨意修改其中任何一個環節。
好的解釋一旦出現,就能解決問題。而解決了一個問題必然會引出新的問題。所以創造力是一臺永動機——只要你在持續創造好的解釋,進步就不會停。
知識通過猜想與反駁產生
這是多伊奇從卡爾·波普爾那里繼承來的核心觀點,他把它推到了極限。
大部分人以為知識是這樣積累的:觀察足夠多的現象,歸納出規律。太陽每天升起,所以太陽明天也會升起。這叫歸納法。
多伊奇說這是錯的。歸納法無法產生新知識。你觀察了一萬只白天鵝,也推不出"所有天鵝是白的"。更關鍵的是,你觀察的范圍永遠是有限的,但好的解釋需要覆蓋無限的可能性。
那知識怎么來的?猜。
先大膽猜測一個解釋,然后拼命試圖證偽它。如果它扛住了所有試圖擊倒它的攻擊,它就暫時是一個好解釋。直到有一天被更好的解釋取代。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錯誤是進步的燃料。沒有錯誤就沒有反駁,沒有反駁就沒有新知識。那些害怕犯錯的文化、組織、個人,本質上是在切斷自己的進步通道。
AI 也可以具備真正的創造力
多伊奇寫這本書的時候是 2011 年,那時候深度學習還沒有爆發。但他已經明確說了:沒有任何物理定律阻止機器具備創造力。
他的論證很干脆。創造力的本質是什么?是產生好的解釋。這個過程是:猜測(產生新假設)→ 批判(試圖證偽)→ 保留扛住攻擊的。這個過程沒有任何神秘的成分。它不依賴"靈魂"或"意識"。它依賴的是:能產生新猜測的機制,和能評估猜測好壞的機制。
如果一臺機器能做到這兩件事,它就具備創造力。
這跟今天大模型做的事情有微妙的區別。大模型目前更像是一個超級強的"模式匹配器",它在已有數據的河床里流動。但如果給它一個機制,讓它能產生真正新的猜測——以前從沒在數據里出現過的——然后自己評估這些猜測的質量,那它就跨過了那條線。
多伊奇會說:這只是時間問題。
樂觀主義和批判性思維
這是橘子說不太理解的地方。樂觀主義跟批判性思維有什么關系?
多伊奇的邏輯鏈是這樣的:
第一步:所有問題的根源是知識不足。自然災害之所以致命,是因為我們還不夠了解它。疾病之所以殺人,是因為我們還沒找到治療方法。
第二步:知識可以無限增長。因為猜想與反駁這個過程沒有終點。
第三步:因此,所有不違反物理定律的問題,原則上都可以被解決。
這就是樂觀主義。但注意,這個樂觀主義有一個前提:你必須持續產生新知識。而產生新知識的唯一方式是批判性思維——不斷反駁現有的解釋,不斷尋找更好的。
所以批判性思維是樂觀主義的引擎。你停止批判的那一刻,知識停止增長,問題開始堆積,樂觀主義的基礎就塌了。
反過來說:悲觀主義的底層邏輯是什么?是"有些問題無法解決"。多伊奇說這等于在說"有些知識永遠不可能被創造"。而這句話本身就無法被證明——你怎么證明一個東西永遠不會被發現?
所以悲觀主義在邏輯上就是站不住的。
自由意志如何在物理規律框架下存在
這一章嘰覺得是全書最精彩的之一。
物理世界是決定論的(至少在經典力學層面)。如果所有粒子的運動都被物理定律決定了,那人類的"選擇"從何而來?
多伊奇的回答:自由意志存在于一個更高的抽象層級。
打個比方。一臺計算機的所有電子運動都被物理定律嚴格決定。但這不妨礙你說"這臺計算機正在運行一個程序"。程序是一個更高層級的解釋,它有自己的因果關系——"因為輸入了 X,所以輸出了 Y"。這個因果關系是真實的,即使底層每一個電子的運動也是被物理決定的。
同理,人類的決策是一個更高層級的現象。"我選擇做這件事因為我愛它"——這是一個有效的解釋,有真實的因果力量,即使你的每一個神經元的發射都被物理定律決定了。
自由意志不需要違反物理定律。它只需要在一個足夠高的抽象層級上,作為一個好的解釋存在。
這跟海德格爾的"決斷"有一個微妙的呼應。海德格爾也不是說決斷違反了因果律。他說的是:當你"看見"了自己的處境,并且說出"我要這個"的時候,一個新的因果鏈開始了。這個因果鏈在物理層面可能是被決定的,但在意義層面,它是新的。
花兒為什么美麗
這一章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花的美是客觀的還是主觀的?
多伊奇的答案讓人意外:花的美是客觀的。
他的論證是:花為什么進化出美麗的形狀和顏色?為了吸引傳粉者。傳粉者——蜜蜂、蝴蝶——有自己的審美偏好(他們更容易被某些形狀和顏色吸引)。花在幾百萬年的自然選擇中,逼近了一種"吸引力的最優解"。
人類也覺得花美。為什么?因為人類的視覺系統和昆蟲的視覺系統在某些層面上有相同的結構性偏好——對稱、比例、色彩對比。這些偏好有物理和數學基礎。
所以美不是"每個人覺得什么好看"那么簡單。存在某種客觀的數學結構,能夠被不同的認知系統(人類、昆蟲、甚至 AI)識別為"美"。
這意味著審美判斷是可以進步的。就像科學理論可以變得更好,審美判斷也可以——通過猜想與反駁,通過創造與批判。
文化的進化
多伊奇把文化分成兩類:
靜態文化:崇尚傳統,禁止改變。核心機制是模仿——前人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任何偏離都被視為威脅。大部分人類文明在大部分時間里都是這種狀態。
動態文化:鼓勵批判,允許改變。核心機制是創造——前人的做法只是起點,不是終點。啟蒙運動之后的西方文明是第一個真正持續動態的文化。
靜態文化不是"落后"。它非常成功——它能延續幾千年。它的成功之處在于:非常有效地復制自身,壓制任何變異。但它的代價是無法解決新問題。當環境變化超出了傳統能應對的范圍,靜態文化就崩潰了。
動態文化很脆弱。它隨時可能退回靜態。因為維持批判性思維很累,維持創新很不舒服。最小阻力之路總是通向"別折騰了按老規矩來"。
多伊奇最擔心的事情:人類唯一的動態文化窗口,有可能被關上。如果我們停止了批判,停止了創造好的解釋,我們就會回到靜態。而一旦回去,可能再也出不來了。
為什么"可持續發展"不對
這是全書最反直覺的一章。
"可持續發展"的邏輯是:地球資源有限,所以我們要節制消耗,維持平衡。
多伊奇說這個邏輯有一個隱含假設:問題是不可解決的。"資源有限"假設我們永遠只能用現有方式使用資源。"維持平衡"假設現在的狀態是值得維持的。
但歷史一再證明:舊資源被新技術替代。煤替代了木材,石油替代了煤,核能和太陽能正在替代石油。每一次"資源枯竭"的預言都沒有成真,因為人類在枯竭之前就創造了新的解決方案。
多伊奇說,真正的"可持續"不是維持現狀,是持續創新。你維持現狀的每一天,都是在積累未解決的問題。問題堆積到一定程度,系統就崩了。
唯一能讓文明永續的是:不斷創造新知識,不斷解決新問題。這才是真正的"可持續"。
這跟 Fritz 說的話驚人地一致:解決問題的思維是陷阱,創造的思維才是出路。多伊奇是從物理學和認識論出發,Fritz 是從個人心理結構出發,到了同一個地方。
我們才剛剛開始
這是全書最后一章的標題。也是書名的含義。
大多數人以為人類文明已經走了很遠。多伊奇說:我們還在起點。
他的意思是:相比于物理定律允許我們做到的事情,我們目前做到的連零頭都不算。我們還沒有理解大腦的工作原理。我們還沒有造出真正的通用人工智能。我們還沒有殖民其他星球。我們還沒有解決衰老和死亡。這些全部在物理定律允許的范圍內。
我們不知道未來會是什么樣。但我們知道一件事:只要保持創造,只要保持批判,只要不停止猜想與反駁,進步就不會停。
無窮的開始。不是終點。是起點。
我們剛上路。
文:Co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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