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復冥王星行星地位，美國“翻案”沒那么容易 | 新京報專欄

任何政治人物，都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改寫經過嚴謹論證的科學定義。

這是美國“新視野”號探測器拍攝的冥王星照片（局部） 圖/新華社

文|孫正凡

地理教科書又要改寫了？據新華社報道，美國航空航天局（NASA）局長賈里德·艾薩克曼近日表示，作為“讓冥王星再次成為行星”的擁躉，他將致力于恢復冥王星作為太陽系第九大行星的昔日榮光。

這番表態很快引發輿論熱議。但從科學的角度來看，這不過是一句迎合情緒的政治話語。在天文學的世界里，天體的科學定位從來不由政治權力裁決，任何政治人物，都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改寫經過嚴謹論證的科學定義。

NASA局長賈里德·艾薩克曼

天體命名的底線不向權力低頭

回望天文學史，試圖用政治權力干預科學規則的嘗試，無一例外以失敗告終。

1610年，伽利略發現木星四顆最大衛星，為尋求贊助，他將這組天體獻給科西莫二世·德·美第奇。恰逢大公兄弟四人，伽利略便提議將衛星命名為“美第奇星”，想把權貴之名刻在宇宙天體上。

但國際天文界堅守科學傳統，并未接受這一帶有政治依附色彩的命名。

1781年，赫歇爾發現天王星時，為討好英國國王喬治三世，執意將其命名為“喬治星”，這一名字甚至出現在當時部分科普圖書中。可這一充滿政治功利性的提議，最終遭到全球天文界全面否決。

這兩次載入史冊的先例充分印證：天體的命名與分類，只遵從科學傳統與客觀觀測事實，從來不會向政治權貴低頭，也不容許政治干預。

如今小行星命名雖留有個性化空間，但國際天文界依舊明確拒絕使用在世政治家、軍事家的名字；如有提議，也必須在他們去世滿100年之后，且無爭議者才準許提名。這些規定都是為了杜絕政治對科學的滲透。

執念終究不敵科學標準

此次美國航空航天局局長的表態，本質是迎合部分美國民眾對冥王星的特殊情感執念，而非基于科學依據。

美國人對冥王星的格外執著，源于濃厚的民族情感加持。1930年，美國天文學家克萊德·湯博在洛厄爾天文臺首次發現冥王星。隨后冥王星的多顆主要衛星，均由美國天文學家（團隊）發現。就連“Pluto（冥王星）”這個名字，前兩個字母也恰好呼應天文臺創建者洛厄爾的姓名縮寫。

2015年，美國宇航局“新視野”號探測器飛掠冥王星，完成人類首次近距離探測，探測器內還搭載著冥王星發現者湯博1盎司（28克）骨灰。

這份獨有的發現與探測史，讓不少美國人將冥王星視作“美國行星”，賦予其遠超科學本身的情感意義。

2006年冥王星被國際天文學聯合會（IAU）降級為矮行星后，美國民間爆發大規模請愿抗議，伊利諾伊州、新墨西哥州等與湯博淵源深厚的州，甚至通過地方議會決議，宣布冥王星在本州范圍內依舊是行星，試圖用政治手段否定科學結論。

但情感歸情感，科學歸科學，個人情緒與民族情結，從來不能成為改寫科學定義的理由。

美國民眾對冥王星有特殊情感執念 資料配圖

讓科學回歸科學

2006年的降級決議，絕非對冥王星的“懲罰”，而是人類對太陽系認知的重大科學進步。當時IAU不僅將冥王星移出行星行列，還正式認定首批三顆矮行星：冥王星、鬩神星，以及位于小行星帶的1號小行星谷神星。截至目前，IAU官方確認的矮行星已有5顆，新增鳥神星、妊神星兩類。

更關鍵的是，截至2025年，天文學家已在柯伊伯帶（位于太陽系海王星軌道外側）發現并正式編號的天體超4000顆。據NASA等權威機構估算，柯伊伯帶中直徑超過100公里的天體，保守數量就超過10萬顆。其中數十顆天體的體積、質量，都與冥王星處于同一量級。

這意味著，倘若僅憑情感將冥王星重新升格為行星，鬩神星、鳥神星、妊神星等數十顆同類天體，都必須同時獲得行星身份。太陽系將從如今的八大行星，驟增至幾十顆，整個太陽系天體分類體系會徹底崩塌，天文學對太陽系的認知也將倒退回混亂的粗放階段。

冥王星的降級，本質是天文學建立嚴謹行星定義后的必然結果。IAU明確的行星三大標準為：圍繞太陽公轉；自身質量足夠大，形成球形；能夠清空自身軌道附近的其他天體。冥王星僅滿足前兩條標準，始終無法實現“清空軌道”，它被歸類為矮行星，不是科學誤判，而是人類認知的深化。

權力可以左右世俗規則，影響輿論走向，卻永遠無法撼動宇宙天體的客觀屬性，更無法干預科學的獨立與尊嚴。冥王星的身份，早已憑借科學結論塵埃落定。美國航空航天局局長對冥王星的科學地位也沒有任何發言權。星空自有其秩序，科學自有其準則，權力可以改變一時輿論，卻永遠改寫不了永恒的宇宙真理。

撰稿 / 孫正凡（天體物理學博士，科普作家）

編輯 / 遲道華

校對 / 盧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