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圓桌,五個視角。企業、協會、學術、工程、資本圍坐一桌,沒有互相客氣,只有對生存問題的直接拆解。
最痛的卡點:數據鎖在孤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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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學研用鏈條上,哪里最堵?
薛力軍先開口。傳統國家航天階段并不側重產學研用融合,商業航天經過十年發展,愈發重視產學研與應用端的深度結合。但核心痛點沒變:依托人才與模式整合,打通火箭衛星、整星、運營、數據等不同層級環節,完成場景應用結合,真正落地商業閉環。
朱立東和郭陽同時指向同一個地方:數據壁壘。
企業掌握海量一線軌道和觀測數據,受限于商業壁壘不愿對外開放;高校實驗室有高精度模型和算法,卻苦于沒有真實工程數據做基礎驗證。資源無法互補,科研與產業脫節。
朱立東提出校企雙向協作的數據迭代思路:企業向高校提供數據、明確合作目標,高校結合研究反饋數據補充需求,雙向完善數據資源、挖掘新增應用場景。他強調校企合作需重視數據安全,通過簽訂保密協議等方式做好風險防護。
郭陽的觀點更直接:高校和企業要"雙向共享"。校企聯合對標實際需求,共同開展下一代衛星載荷研發,形成雙向協作的良性循環,讓數據可獲取、更實用,深化產學研融合。
薛力軍補充了一個現實:國內航天業務長期依賴北美兩行數據,雖好用但引發對自身數據不足的反思。開運AOE數據在部分參數和性能上更具優勢,是對現有數據的重要補充與提升。未來衛星數量翻番后,空間軌道數據將成為整個空間經濟生態的基礎。缺乏有效數據管理將導致太空秩序混亂。
李建功的判斷帶著企業實操的嗅覺。軟件賽道2026年以來股票指數一路跌,軟件基本上沒有市場了。但數據的賽道才剛剛開始。開運2022年成為中國商業航天第一個完成數據資產入表的企業,這不是偶然,是很早就對數據價值做了判斷。
他還做了一件事:開放spacemapper.cn網站,把自己掌握的數據、系統、算法、航天圈子的信息公開。主動打破孤島,而不是等著別人來談合作。
高路從資本端收束了這個話題。數據的價值,最終要落到具體的使用場景上。他舉了兩個例子:期貨公司需要實時衛星圖像來判斷美國大豆產區的情況,咨詢公司需要分析后的數據來支撐金融決策。從原始數據到可以直接支撐決策的數據,這個轉化過程,就是產學研用里"用"字真正的含義。
人才斷層:從"工藝品思維"到"汽車工廠邏輯"
數據流通需要人推動。但人,恰恰是更短的短板。
李建功的比喻很尖銳:中國的衛星生產,現在還是"工藝品"性質。每一顆高度依賴手工經驗和非標工藝,和SpaceX星鏈的批量化工業邏輯之間,有一道明顯的代差。
最缺的人,是能把"工藝品思維"轉化成"汽車工廠邏輯"的人。降成本、標準化、批量化,這不是同一批人會做的事,也不是現在的航天院校在培養的方向。
他還點了一個具體崗位:數據官。數據怎么規范、怎么定價、怎么衡量價值。這類人才,目前極度匱乏。
高路用馬斯克的例子做了對比。「馬斯克的火箭為什么做得好,因為他把火箭變成了具身智能機器人。」獵鷹9號本質上是跨學科融合的產物:人工智能(AI)算法、機器人控制、航天工程三者深度結合。
傳統火箭行業太垂直了,搞火箭的人才大部分來自于結構、機械和發動機這些領域,基本不接觸人工智能和電子學科。商業航天2.0的人才命題,是一道跨界融合的題,用單一學科的人才體系根本答不上來。
薛力軍接了一句:商業航天要降成本,核心途徑是把工業的先進技術引進來。最需要的是既理解航天特殊環境和可靠性標準,又對現代工業技術有充分認知的復合型角色。這兩種能力現在基本上是分開的,長在兩撥人身上。
郭陽說得更坦誠。「現在高校培養研究生,核心導向還是精度、泛化性、頂會論文。這和商業航天2.0需要的低成本、工程化思維,本質上是兩套目標體系。搞科研和搞工程,完全不是一碼事。」
他提出,人才培養需強化工程化思維,學會合理取舍指標以滿足工程落地需求,區分科研與工程邏輯;同時還要培育兼具空間安全、環境治理、國際政策認知的綜合能力,樹立主動管控空間的意識,補齊管理型人才短板。
朱立東結合二十余年衛星研究與人才培養經驗表示,當前高校正推進航天相關教學改革,引入行業院所專家授課,開設空天地一體化、衛星互聯網等前沿課程;依托教育部相關教改與科研育人計劃,深耕空天地一體化方向研究。同時校企、科研院所聯合培養模式不斷完善,通過校園授課與一線實踐結合,補齊學生行業實操認知。
資本押注:從火箭發射到太空交通與地月經濟
討論轉向未來賽道時,氣氛明顯變了。五位從業者各自亮出判斷。
高路作為投資人,給出的方向最多。今年年初他們做了一次系統性復盤。大推力可重復使用火箭,這是一切的基礎,運力決定了想象空間的上限。
資本的關注已經從單一的火箭發射轉向更具持續性和多樣性的商業航天領域。太空交通管理、太空算力以及遙感數據應用成為新的關注重點。
「中國已申請20萬顆星的頻率,馬斯克那邊申請了100萬顆,低軌擁擠是可以預見的,交通管理是真剛需。」他還提到美國公司Palantir,如何用衛星數據支撐情報決策,國內在這個方向上有很大的追趕空間。
最后他提了地月經濟。低軌已經很熱鬧了,中國2030年明確要登月,地月經濟在兩三年內一定會發生,作為投資機構要做前瞻性的布局。
郭陽從工程視角說了兩個方向。空間環境治理和太空交通管理,在低軌資源日益稀缺的背景下,這是未來五到十年必須重點解決的問題,公共產品屬性很強,需要政府、國際社會和企業同時參與。
另一個是軟件定義載荷。衛星正在從單一的感知工具演變成太空算力。
李建功回到應用場景的稀缺性。當前航天行業民用應用場景稀缺、大眾認知疏離,制約行業發展,擴充應用場景是未來發展關鍵。
這場圓桌沒有給出標準答案。但五個視角的交叉,勾勒出一個清晰的困境:技術、數據、人才、資本,每個環節都有人在做,但環節之間的接口沒對齊。商業航天的閉環,卡的不是單點突破,而是系統協作。
對于從業者來說,比找風口更緊迫的,是找到自己在鏈條上的位置,以及愿意和你交換數據、共享場景、共建標準的合作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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