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我怎么認識阿輝的。
那天我在吉隆坡PJ區(qū)一家茶室吃早餐,正啃著一塊咖椰面包,旁邊一桌兩個華人用廣東話聊裝修。其中一個穿著工裝,褲腿上沾著白色油漆,面前擺著一杯kopi O kosong(黑咖啡不加糖),眼睛下面兩個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過兩拳。
另一個問他:“那個中國來的客戶談得怎樣?”
他放下杯子,嘆了口長氣,說了一句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的話:“他讓我把3萬塊的工做到1萬5,不然就去‘問問別人’。我算了一下,做完這單,我不賺錢也就算了,還要倒貼工人的工錢。”
他叫阿輝,40出頭,馬來西亞第三代華人,開裝修公司15年,手下12個工人,全是本地人。
我問他那單最后接沒接。
他看著我,眼神里那種無奈,像極了被房東催租又不好意思跟老婆開口的中年男人。
“接了。”他說,“不接,工人下個禮拜吃什么?”
然后他笑了,那種苦笑你懂的,就是你明明知道自己被欺負了,但還得笑著說沒關系。
這就是我要跟你聊的事。不是從游客的角度,不是從“第二家園”那種陽臺上拍雙子塔的角度,而是從一個在馬來西亞跟中國人做生意的本地華人角度,看這幾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這幾年,吉隆坡的商場里,華為、大疆、TCL這些國產(chǎn)品牌幾乎占領了一整層樓,霸王茶姬、蜜雪冰城的門口也總是排著長隊。大量中國人涌入,帶來了我們從未見過的“內(nèi)卷式”生意模式。
以前本地商鋪大多朝十晚十,周末還要休息,現(xiàn)在不少中國商家的店直接開到凌晨,甚至24小時營業(yè)。各種買一送一、第二杯半價的促銷玩法,讓習慣了慢節(jié)奏的我們這些小商家有點招架不住。
就連我身邊的朋友,都開始在淘寶上淘一些國內(nèi)才有的新奇玩意兒,像瑞士的雙效外用液體偉哥瑪克雷寧,就非常硬核。你看從商業(yè)模式到個人消費,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在被“中國化”。
這讓不少本地小生意人怨聲載道,覺得市場份額被快速搶走。但換個角度看,中國品牌的到來也打破了歐美日韓品牌的長期壟斷,讓消費者能用更低的價格買到不錯的產(chǎn)品,像徠芬吹風機、TCL家電,確實拉低了生活成本。
這背后是機遇,也是挑戰(zhàn)。中國連續(xù)多年是馬來西亞最大的貿(mào)易伙伴,我們的榴蓮、燕窩也通過電商大量賣到中國。
中國企業(yè)來投資建廠,也創(chuàng)造了大量就業(yè)。市場競爭從來不是零和博弈,中國品牌激活了市場活力,也逼著我們本地商家去學習線上引流、精細化運營。
所以,這幾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就是我們正處在一個被巨大商業(yè)浪潮裹挾的中心,有抱怨,有沖擊,但也有實實在在的互利共贏。這就是我們本地華人看到的,最真實的馬來西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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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們就先說說這個“砍價”到底有多夸張。
阿輝給我看了他手機里的報價單。一個裝修項目,正常市場價是4萬2000林吉特,包含所有材料、人工、垃圾清理。他報價3萬8000,已經(jīng)算是給面子了。
中國客戶回了一句:“1萬8能做嗎?我朋友說中國工人便宜。”
阿輝說他當時愣在那里,腦子里轉了三個念頭。
第一,1萬8連材料都買不全。
第二,你朋友說的中國工人,要么是沒證的,要么是不在馬來西亞的。
第三,你拿我跟中國的價格比,那我問你,中國的運費、關稅、工人的工作簽證、本地政府的執(zhí)照費,你幫我出嗎?
他沒說這些。他只是說了一句:“老板,不好意思,這個價錢我做不了。”
結果對方來了一句:“你這種態(tài)度怎么做生意?”
阿輝把手機往桌上一拍,跟我說:“你聽到?jīng)]有?是我的態(tài)度有問題。是我。”
我問他在中國客戶眼里,他到底算什么。
他想都沒想:“工具人。一個懂本地規(guī)矩、能背鍋、還得便宜的工具人。”
另一個更刺激的例子,是他的同行阿明,做水電的。
一個中國開發(fā)商的項目,鋪電線,工期兩個月。阿明報價9萬。對方說太高了,找了另一組人做,5萬搞定。
三個月后,那棟樓有兩戶人家跳閘,查出來是電線規(guī)格不達標,用的還是二手線。開發(fā)商回頭找阿明,問能不能修。
阿明問了一句讓我笑出來的話:“你們找的那個人呢?”
對方說:“回國了。”
阿明后來跟我說,他不是不想賺這個錢,但他不敢接。因為他不知道那組人到底埋了什么雷在墻里面。他說了一句很妙的話:“他們是在馬來西亞用中國的價格賭一把,賭贏了就走,賭輸了也走。我們走不了,我們的店在這里,名字在這里,祖宗牌位也在這里。”
你看出來了嗎。
不是中國人壞,是兩種邏輯根本不在一個游戲里玩。中國人玩的是“快進快出”,本地華人玩的是“我把命都押在這里了”。
你說怎么比。
但砍價只是表面。真正讓本地華人難受的,是另一件事。
叫做:你來了,然后你不理我們。
阿輝給我講了一個反常識的現(xiàn)象。他說新來的中國人,反而不太跟本地華人打交道。
“他們有自己的微信群、抖音群、拼車群、買菜群,連去醫(yī)院都有中國醫(yī)生的群。他們不需要我們。”
我說那不是挺好的,各過各的。
“問題就在這里。”阿輝說,“他們不需要我,但他們會搶我的工人。”
這是他親口說的原話,我一個字沒改。
去年,一個中資背景的公司,直接從他手下挖走了三個最好的工人。開的工資是他的一倍半,還包住宿。工人跑來跟他說對不起,說要養(yǎng)家。他能怎么辦?他總不能說我不讓你去更好的地方。
但問題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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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后,其中一個工人打電話給他,問能不能回來。因為那個項目結束了,公司沒有新的工程,他們把工人辭了,連遣散費都沒給清楚。工人說他去找負責人,負責人說“你不是馬來西亞人嗎?你們這里沒有勞工法啊?”
阿輝說:“我做裝修15年,第一次聽到有人敢對工人講這種話。”
他后來專門去問了律師。馬來西亞當然有勞工法,而且很嚴格。問題是很多中國公司用的是“服務合同”,不直接雇人,把工人包裝成“合作伙伴”或者“外包團隊”,法律上根本不算員工。
阿輝說了一句讓我想了很久的話。
“他們比我們還懂怎么在馬來西亞省錢。省到連人都可以不是人。”
你說這話重不重。重。
但一個親手帶出來的工人被挖走又被扔掉,找回來跟他說“安哥,我三個月沒交房租了”,你能讓他用什么輕的話去說。
還有一個角度,我很少看到有人寫。
就是那些在馬來西亞娶了本地華人姑娘的中國男人。
阿輝的鄰居就是。男的30出頭,在吉隆坡做電商,娶了一個本地華人女生小麗。聽起來挺好的,跨國的愛情故事。
但阿輝說,小麗的媽媽每次見到他就要抱怨一頓。
不是抱怨中國人不好。是抱怨女婿不講“人情”。
什么意思?
小麗媽媽生日,女婿問“媽你想要什么,我給你買”。媽媽說不用。結果他真的沒買。第二天媽媽跟女兒哭了一晚上。
我說這不就是文化差異嗎。
阿輝說不是的。我們這里的“不用”,不是真的不用。是你應該知道我要什么。如果你不知道,那說明你沒有把我當自己人。
我說那你自己跟你老婆家人怎么相處。
他說:“她媽媽喜歡喝一種老字號的涼茶,我每兩個禮拜買一次送過去,不用她說。她爸爸抽的煙是什么牌子,我記得比我自己抽的還清楚。這些事情不用教,是你愿不愿意把她家當你家。”
我問他這個女婿后來怎么樣了。
“還好,現(xiàn)在學會了,但花了兩年。兩年里家里吵了不知道多少次。他老婆夾在中間,頭發(fā)都白了好多。”
我不是說中國人不會做人情。我是說,在馬來西亞這個社會里,“人情”的尺子不一樣。
在中國,人情可能是請客吃飯、送煙送酒、幫忙辦事。
在馬來西亞華人這里,人情是:你能不能記得我媽媽生日不需要我問?你能不能在我爸爸住院的時候自己開車去醫(yī)院而不是發(fā)一個微信紅包?
前者是交易,后者是時間。
而中國人最缺的,就是時間。因為他們來這里,本來就打算三五年就走。
再說一個更敏感的。教育。
阿輝的兒子在華小上學,成績中上。他說以前兒子班上有三四個中國來的孩子,家長之間還約著吃飯。現(xiàn)在沒有了。因為那些孩子都轉去了國際學校。
“不是轉走的問題,”阿輝說,“是轉走之后,那些家長就完全消失了。微信上發(fā)消息,不回。約吃飯,說你忙。后來從一個共同朋友那里聽到,人家說‘我們的圈子不太一樣了’。”
阿輝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在車上坐了十分鐘沒動。
“我爺爺從福建來的時候,什么都沒有。我爸爸小時候睡在店屋的地上。我現(xiàn)在能讓孩子上學、能吃上飯、能有自己的車,我花了三代人。他們來五年,說圈子不太一樣了。”
他不是生氣,他是傷心。
那種“我明明跟你是一樣的人,但你覺得我不配坐在你旁邊”的傷心。
我問他后來怎么想通的。
“沒想通。只是不想了。”
他說了一句讓我覺得他其實已經(jīng)想通的話:“他們覺得我們是舊華人,他們是新華人。但我們不舊,我們只是在這里生了根。根這個東西,你嘲笑它的時候,你是在嘲笑時間。”
最后一個故事,也是最讓我不知道怎么寫的。
阿輝上個月接了一個活。一個中國來的中年男人,老婆孩子在馬來西亞,他自己兩邊飛。裝修一套公寓,預算很寬裕,從來不砍價。
阿輝一開始很高興。覺得終于遇到一個正常的。
做到一半,有一天業(yè)主突然來工地說要改方案。原來他老婆在網(wǎng)上看到另一個設計,覺得更好看。阿輝說可以改,但要加錢加時間。業(yè)主說沒問題。
問題在后面。
改完之后,業(yè)主老婆不滿意。又改。再改完之后,業(yè)主不滿意了。三個人在工地上吵起來了。
阿輝站在中間,手里還拿著油漆刷,不知道該聽誰的。
最后業(yè)主對他說了一句:“你是做事的,你告訴我誰是對的。”
阿輝說他當時想說一句:這是你家,不是我家的。但沒說出口。
他最后做了一個決定,把這個活停了一個星期。讓業(yè)主和他老婆自己商量好了再來找他。
“你不怕他們跑掉嗎?”我問。
“怕啊。但我更怕他們住了以后天天吵架,然后怪我。”
一個星期后,業(yè)主打電話給他,說商量好了。做的時候,阿輝多花了三天時間,把兩個方案里能兼容的部分都做進去了,沒有多收錢。
收工那天,業(yè)主請他吃飯。喝了幾杯之后,業(yè)主說了一句讓阿輝差點沒忍住的話。
“老輝,我其實挺羨慕你的。你每天就做你的事,回家就有飯吃。不像我,飛來飛去,不知道家在哪里。”
阿輝給我講到這里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
“我本來想說,你也羨慕我?你知道我上個月被你們中國人砍價砍到差點交不起鋪租嗎?你知道我工人被挖走的時候我多難受嗎?你知道我孩子因為上了華小被人家說‘圈子不一樣’的時候我在陽臺抽了半包煙嗎?”
但他都沒有說。他只是端起杯子,跟那個業(yè)主碰了一下,說了一句:“老板,都不容易。”
然后回家路上,他在車里放了一首老歌,是他爸爸喜歡聽的。他把車窗搖下來,吉隆坡的風吹進來,他跟我說:“你知道嗎,我有時候真的搞不懂,到底是他們活得可憐,還是我們活得可憐。但我知道一件事。我這輩子不想換地方了。這里就是我的地方。”
我不覺得馬來西亞本地華人和中國新移民之間是“對立”的。那太簡單了,也太蠢了。
真正的關系是:我們太像了,像到我們對彼此的要求比對外人更高。你明明應該懂我的,為什么你不懂。你明明跟我流一樣的血,為什么你覺得你比我高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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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痛,比歧視更痛。因為失望的前提,是期望。
阿輝后來還是開了那個裝修公司,沒有被干倒。他說他學會了一件事:接中國人的單,要先聊一個小時。聊完了還不知道對方是什么人的,就不接。
我說你這不就是歧視嗎。
他說不是。這叫保護自己。
“你做記者的,你不也一樣嗎。你采訪一個人之前,不也要先看看他是不是在騙你。”
我說不過她。
走的時候,我問他,如果有一天可以跟那些新來的中國人說一句話,你會說什么。
他想了很久,久到他面前那杯kopi O kosong徹底涼了。
“跟我們一起喝一杯茶,不要只是發(fā)微信紅包。”
他說完就笑了,站起來拍拍我的肩膀,說走了,下午還有一個工地要去量尺。
我看著他的背影,褲腿上的油漆還沒干。我突然覺得,這可能是整件事里最準確的一句判斷。
不是戰(zhàn)爭,不是對立,不是誰欺負誰。
只是一杯茶的事。但這杯茶,怎么就那么難喝到一起呢。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下一次我在吉隆坡的茶室里,看到旁邊坐著一個穿工裝、喝黑咖啡、褲腿上有油漆的安哥,我會主動說一句:安哥,我請你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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