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海暢評|“就異成異 還人為人”

“就異成異 還人為人”

□ 衡正安

今年是呂鳳子誕辰140周年。鳳先生生活在“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時代，政治的跌宕、社會的動蕩、文化的碰撞、新舊之交替，是中國數千年未曾有過的。在這極具生存壓力、文化迷茫的當口，有一幫中國文人，他們目光深邃、視野宏闊，將視線聚焦于“國民性”的精神塑造上，不滿足于制度、科學、民主的改良運動，更要實現“完人”的美育教育。在第一次美學熱潮中，呂鳳子先生不僅身體力行從事著藝術的多種創作和理論研究，而且在美學探究上具有獨到之處，為當代的美學發展和現代美學轉型作出了杰出貢獻，具有重要的時代價值，帶來了深刻的思想啟迪。

在呂鳳子那個時代有一批文人，他們身上凝聚著多重文化色彩。新舊交替西方文化的大量涌入，給他們帶來了全新的美學思想；深厚的傳統文化積淀，奠定了他們濃郁的中國文化底色。在東西方文化思想的碰撞下，他們力圖建立一套屬于自己的美術教育體系，自覺地肩負起民族振興的責任與擔當。呂鳳子便是其中代表性人物，在特殊時代的多維文化背景下，呂鳳子的美學思想具有了獨特的時代特征。

鳳先生的美學思想不是“理念的思想實驗”，而是建立在中國文化強調“技藝體系”基礎上的傳承和實踐，是“技”的創作實踐和“藝”的理論總結的美育思想結晶。在創作上，他擅長中西繪畫，其人物和山水在繼承傳統文人畫的基礎上，對西畫的透視、造型、色彩和光影有著很好的吸收，而其典型的羅漢造像，則表現出中國文人畫“骨法用筆”的精髓。他的書法是碑帖融合的典范，將金文、漢隸和二王帖學高度融合，既有碑的高古和厚重，又見帖的流暢和蘊藉，更具文人書卷之氣。他的篆刻和詩詞，雖然數量不多且自學而成，但因其深厚的書畫功底和學問修養，彰顯不俗不凡。更為可貴的是，他創辦的正則藝專對中西繪畫、書法篆刻、詩詞歌賦以及刺繡女紅等進行了專業的傳承和創新，開創了現代藝術專業教育先河。

此外，他在藝術上的理論總結和學術升華，更促進了其美學思想的生發和表達。他著述的《圖畫教法》《中國畫法研究》《中國畫的變》，以及大量的演講和采訪對話中的美學內容，為獨特的美育教育思想作出了系統的闡述和實踐。

在深厚傳統文化的滋養下，加上外來西方哲學、美學思想的吸納，以及系統的藝術理論和豐富的藝術實踐，呂鳳子美學思想具有了廣博的內容和深厚的內涵，是傳統佛道心性之學與西方理念論的時代融合。他強調德、智、體、美教育的全面發展，提出了“人生制作即藝術制作”的“完人”主張，其本質是“就異成異、還人為人”，在尊重不同人的不同的前提下，塑造一個不同的個體和完整的個體。他的美學思想不是零星的碎片，而是一套相對完善的理論體系。他從生命出發，指出美是生命力的有限顯現，并推演出在尊重美的個體差異的基礎上，達到異異之間的統一和諧與共存。他提出，用美的本源愛去感化育人，以達到“完人”的美育主張。鳳先生所具有的平民化、民族化傾向，更在同時代的美學家中具有獨特的精神色彩。

值得關注的是，百年后的今天，我們對美育教育，有了前所未有的頂層設計和認知高度。近年來，我國政府在美育教育上作了宏觀部署，2020年和2024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和教育部分別下發了關于“全面加強和改進新時代學校美育工作”“全面實施學校美育浸潤行動”的意見和通知，將美育融入教育的全過程，藝術教育從以往的“興趣點綴”轉變為全員普及。同時加大藝術文化基金的投入，將藝術產業深度融入文化強國、產業升級等國家重大戰略，藝術賦能商業運營、數字文創、非遺活化等，努力走向文化強國，并高度認識到審美越來越成為這個時代最硬核的競爭力。以呂鳳子為代表的那一代文人不會想到，他們的個人呼吁、建議和美育的理想，今天以國家的方式得到實現。

美育是靈魂的塑造、心靈的建設，是一個健全的人必須實現的理想“完人”教育。然而，我們應該看到，社會發展到今天，特別是信息化時代人工智能的迅猛發展，所帶來的新的問題也凸顯出來——機器越來越像人，而人越來越像機器，人正在“異化”突變，因此，“將人還原為人”的思想又被提到人們的面前。呂鳳子“就異成異、還人為人”的美育教育理念，似乎又具有了現實意義和新的內涵。

呂鳳子的美育思想建立在“完人”的教育理念之上，著眼點是人，而今天的美育已經大大突破了這個概念，擴展到整個社會成為一種廣義的審美現象。人工智能時代，人們一方面享受著物的便利和豐富，另一方面在信息繭房中難以自拔。大數據、大模型等冰冷算法的控制，讓人們看到唯有建立在感性基礎之上的審美，才能擺脫人工智能所帶來的碎片化、純邏輯理性的束縛和困境，實現呂鳳子美育思想將人還原成人的教育。隨著新大眾文藝、藝術社會學的興起，特別是人工智能將逐步實現知識平權、教育平權，進而實現審美平權，審美已經開始從美術到美育、到人，更日益向整個社會擴展，將美育的審美功能延伸到整個社會全部。

呂鳳子逝世已有六七十年了，其音容笑貌漸漸離我們遠去，而他的品格、思想、開啟現代藝術教育的成就始終令我們敬佩。歷史告訴我們，為國家和民族作出杰出貢獻的人，永遠值得懷念和敬仰。而呂鳳子“就異成異、還人為人”等美學思想，不僅點亮了那個時代的教育天空，對當代美育教育、現代美育理論建構也具有深刻的啟迪意義和現代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