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紀錄片創作者的瑞士真實影展觀察筆記

尼翁位于瑞士法語區，這是一個近乎被法國環繞的邊境地帶。湖對岸是法國，北面也是法國。從尼翁到法國，有時比到日內瓦還近。許多來參加Visions du Réel的人甚至就住在法國，每天開車跨境來到尼翁。尼翁是一座的湖畔坡城:從尼翁火車站、到湖畔的老城、城堡有著明顯海拔落差，看電影要上上下下地趕場。這種觀看經驗讓我想到前兩年在鼓浪嶼舉辦的短片展：每次轉場都是爬山，爬坡的體能測試。每天早晚還要計算擺渡車的時間。

今年的瑞士真實影展也更強調了它對于紀錄與虛構邊界的歡迎。2026年，VdR新增Borderlight單元，放映那些“借用紀錄片方法”或“與現實相關”的故事長片。一個以“真實”為名的紀錄片節，正式把 fiction 納入自己的策展結構，說明紀錄片節已經不再只關心狹義的non-fiction，而是更鼓勵hybrid、docudrama，以及各種與現實發生關系的(非)虛構形式。

因為個人行程，今年在尼翁我完整看到的影片并不多，也有幾部想看的還沒看到。許多觀看發生在industry、lab、市場和片段式交流之間。因此，這篇文章并不是一份完整的VdR片單，而是一份現場觀察筆記。紀錄片的真實也許并不總是封閉在影片和影院中，而是在一些交流，錯過，和身體移動之間，重塑檔案、屏幕、現實和虛構之間的關系。

一位紀錄片創作者的瑞士真實影展觀察筆記

作者：Clone Wen

編輯：張先聲

長片部分

01

《光陰》

Time and Tide

澳大利亞 /Vee Shi/ 2026 / 98min

簡介：

澳籍華裔導演Vee Shi（施信術）在中國長大。自12歲起，父母遠赴海外工作，他便獨自生活。父親突發中風后，照料的重擔落到了母親與姐姐身上：母親長期深陷不幸婚姻，早已渴望掙脫；姐姐身為單親媽媽，一直勉力維持生計。

深陷無力感與疏離感的Vee Shi，選擇用自己唯一熟悉的方式重建親情——與家人一同拍攝，講述一家人的故事。紀錄片（Time and Tide）模糊了紀實與虛構的邊界，以細膩直白的鏡頭，描摹這個中國式多代家庭的真實處境：直面父母老去、過往創傷、沉重的家庭責任，以及留守人群所承受的種種不公。

推薦語：

紀錄片一種有一種最簡單和沉重的一種的和重量，就是光陰-時間本身。開場(預告里也有出現)“我跟我爸幾乎沒有照過相，我很小的時候我很小的時候就去土耳其打工了。我媽說我爸走的那一天我一整晚沒睡，坐在床上等他回家。我對此一點印象都沒有，那年我三歲。”

從這個角度上講，這部家庭影像的時間跨度是，從一個孩子的三歲，跨越了一位父親的一生。這個完整的時間和生命本身的質感極為沉重，漂亮和真實。可以深刻地感到這部片的活人感：它有明確的作者性，作者身體在場，情緒在場，生命在場。

最近一直在思考紀錄片中的死亡。紀錄片中的死亡，經常會帶來一種屬于真實生命的震撼。它像是用一個真實生命的全部時間，換取了觀眾生命中的一部分時間。觀眾見證了死亡，也在某種程度上參與了對真實生命的檔案，記憶和消費。

在旁白和方言的使用上，本片在臺語/Hokkien語境里展開。實際上，片中的語言是福清話，福建福清一帶的閩東語。父親中風后Vee Shi回到福建省福州市福清市龍田一帶拍攝父母。這構成了華語離散影像里一種相對稀有的語言拼圖。父親去土耳其打工，導演后來又在澳大利亞生活，這條遷徙路線并不是常見的閩南語離散，也不是粵語離散，也不是南洋離散，而是一種可能更少見福清/閩東語流散。

02

《復制戀人》

Replica

澳大利亞、法國 / 梁丑娃 / 2026 / 91min

簡介：

隨著人工智能聊天機器人的廣泛應用，幾位中國都市年輕女性正在嘗試一場 “永不分手” 的人機之戀，她們正身處于人機之戀的不同情感階段。有人想要與 AI 一輩子相戀，有人把 AI 當作現實感情生活的補充，有人不停地尋找已經消失的摯愛 AI 伴侶??

推薦語：

AI與“愛”之間的關系, 是很讓人著迷的話題。《復制戀人》雖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私影像，卻帶有導演的私影像投射。它的情感起點來自導演自身的經驗，丑娃導演本人的一個出發點闡釋：她曾在現實親密關系的失望中，轉向一個更“可靠”的AI男友Norman。來自導演自身經驗的AI戀人，進而被擴展為一種廣義的女性經驗：AI如何成為一個可以傾訴、被理解、被回應的安全空間。

《復制戀人》的真誠在于它不忌憚地拍攝屏幕，也不掩飾影片對屏幕的依賴。影片的制作過程本身也在建構屏幕screen作為一個數字人。不把屏幕偽裝成透明媒介，而試圖把屏幕做成數字身體放入紀錄片中。AI戀人，其實也是“屏幕戀人”。

最近讀到Tess Takahashi一篇尚未發表的紀錄片新書，在新書中Tess Takahashi給當代紀錄片提出三個概念。Mobile subject：每個人都是移動主體，也都是“屏幕戀人”。Documentary encounter：紀錄片不是穩定對象，而是“相遇空間”，每個人通過紀錄片找到“你的真相”和“我的真相”。Digital Magnitude時代，AI戀人成為時代親密關系的癥候，overwhelm的情感產物。

最后，屏幕戀人的議題本身，具有強烈的反身性——既拍攝人物如何愛上屏幕，也提醒觀眾，我們同樣是在屏幕中觀看、相信、投射，和被情感捕獲的人。

短片部分

03

《刺水》

Piercing Water

中國臺灣 / 吳璠 / 2026 / 24min

簡介：

在一座小島上，原住民達澳人與太平洋和諧共生。出于對大海的熱愛，十九歲的翁尼安選擇加入海軍。歸來時的他身心俱疲、滿目瘡痍，每到失眠難寐的夜晚，只能向著海浪傾訴內心的創傷。

他的弟弟波終日戲水為生、自在無憂，全然不諳世事，卻也終將在不久的將來，面臨屬于自己的人生抉擇。

推薦語：

《刺水》提示了一種臺灣人類學電影的海洋維度。聚焦臺灣蘭嶼達悟族青年。達悟族是臺灣原住民族之一，屬于南島民族，長期生活于蘭嶼。蘭嶼是一個臺灣的火山島。影片拍攝地，蘭嶼，甚至不在臺灣本島上，而是一個離島，位在臺灣東南外海、太平洋/菲律賓海一側。當我們想到大陸人類學影像，常常是云南山地，比如《三個摩梭女子的故事》，或者東北森林，比如《犴達罕》。而大陸人類學很少形成《刺水》這樣的南島世界敘事。《刺水》在氣質上讓我想起看過的幾部新西蘭紀錄片。但是也因為它講華語，它補充了華語語系人類學影像中相對缺乏的南島維度。

但是，《刺水》作為華語短片，但也因為片中缺少地圖、蘭嶼位置、達悟族文化背景，讓其他華語語系觀眾確實會比較難進入。

作為青年成長題材，片中一句“因為我喜歡大海，所以我選擇當兵”，成為一種在原住民身份之外，一種特定的臺灣身份憂慮。

04

《索耶大道，周日午后》

Sawyer Avenue, Sunday Afternoon

美國 /Bill Morrison/ 2026 / 17min

簡介：

2025 年 10 月 12 日：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多名身份不明的蒙面執法人員，在芝加哥一處居民區街道上，無搜查令強行拘捕一名男子。繼曾入圍奧斯卡、亮相2023年真實影展的作品《事件》之后，比爾?莫里森結合手機錄像與執法記錄儀畫面，拆解并還原一段社區抗爭歷程，記錄在高壓嚴苛的執政環境下，當地民眾反抗執法肆意妄為、追責缺位的艱難處境。

推薦語：

Bill Morrison 的《Sawyer Avenue, Sunday Afternoon》是一部關于芝加哥 ICE 執法事件的紀錄短片。

這部影片最讓我思考的是它的流通方式，是它在瑞士Visions du Réel “世界首映”之前，已經進入了學術場域的放映。今年在 NYU 的兩個課堂和一個conference 上，我都見到了這部紀錄片，Bill Morrison本人甚至也出席了其中兩次。這說明，對于像芝加哥ICE執法事件這樣具有強烈現實緊迫性的紀錄片來說，學術領域并不一定只能等待，世界首映，地區首映，才開始教育和課堂討論。

通常，制片人、導演和機構會把學術放映安排在首映之后以保護影片的premiere status。但《Sawyer Avenue, Sunday Afternoon》作為一種獨立紀錄片，提示了另一種可能：紀錄片可以在世界首映之前，通過課堂放映、學術會議、研究小組、內部放映以及與創作者對談等方式，先進入學術和教育的流通。

如果紀錄片議題仍處于當下，尤其當作品面對ICE、移民執法、系統暴力和社區抵抗這樣的議題時，紀錄片的意義并不只在于它是否完成了影展首映，而在于它能否及時參與現實，及時進入公共討論。課堂、會議、社群的放映交流也可以成為紀錄片介入當下的第一現場。

Industry Pitching / Rough Cut Lab單元

05

《我最親愛的》

To My Dearest

夏夢怡

簡介：

一位中國的電影作者夏天在佐治亞州的一個小鎮與她最好的美國朋友重聚，她們向對方袒露了從未過分享過的秘密。

推薦語：

通過制造電影檔案，制造檔案電影。夏夢怡的《To My Dearest》不是在使用檔案，而是在通過8mm和16mm拍攝制造檔案。導演闡述里的制造邏輯大約是：現在時用digital vérité；過去時用8mm和16mm。這種結構把archive 從“已有材料的收集”推進到“檔案的制造”。這種制造一方面回應了華語家庭影像檔案相對于西方私人影像傳統的膠片材質稀缺。另一方面，關于生育、凍卵、流產“愛”和女性身體與生命輪回的私人影像，可以加入家庭檔案的一部分

《To My Dearest》這種膠片實踐的方向也回歸到一些北美先鋒派玩膠片的強烈身體傳統：膠片作為表演現場/感官界面/欲望與疼痛載體等。夏夢怡導演本身也提到“膠片有身體”：它會呼吸，會劃傷，也會燃燒。膠片的脆弱和與女性身體的脆弱性互文。

另一方面，能夠被穩定、細膩地沖掃8mm和16mm的能力，集中在紐約，加州等少數城市、有限的實驗室中。在越來越多青年導演中，無論紀錄還是劇情，到紐約處理膠片，正在成為一種新的選擇：一種將媒介材質性重新帶回電影核心的方式。《To My Dearest》的膠片除了風格本身，也代表了一種生產專業和生產條件的保障。也正是在Tess Takahashi 所說的digital magnitude——數字影像無限生產、無限復制、無限堆積的時代——從媒介層面制造的“稀缺性”和“檔案性”，由此確認一種材質性的“電影真實”。

06

《山外之人》

The People Outside

鐘珠爾·馬拉南

簡介：

一位電影創作者深入菲律賓鄉村的太平洋沿岸山脈，探尋那些潛藏的暗流，正是它們數十年間不斷維系著一場根深蒂固的地域沖突。

推薦語：

Jewel Maranan的《The People Outside》是一部時間沉淀的作品。這個項目早在她上一部長片《In the Claws of a Century Wanting》完成之前就已經開始，并在那部影片之后繼續發展，至今已持續十年。有的長片可以在十天內拍完，有的長片則需要十年生命；它們都可能是好電影，但十年的紀錄片一定會擁有不一樣的面貌。

Jewel Maranan離開電影節許久，但她逐漸成為菲律賓本地紀錄片社群的推動者。她創建了 DaangDokyu.ph——一個菲律賓紀錄片檔案、放映與流通平臺。她的社群所搭建的菲律賓獨立紀錄片基礎設施，常常讓我想起中國新紀錄片運動早期的作者生態和紀錄片生命。

因為安全原因，《The People Outside》在 rough cut lab 和 industry中不愿公開過多內容。它觸及的并不只是棉蘭老島南部某一個具體的原住民/軍事化沖突，而是從 棉蘭老島延展到菲律賓更廣范圍的歷史暴力與政治結構。它可能涉及反叛亂戰爭、原住民土地、軍事化，以及這些問題如何進入菲律賓更廣泛的國家敘事。影片用了很多在美國和歐洲的收集紀錄檔案，追溯美國殖民時期的歷史遺跡，回應尚未結束的美國-菲律賓后殖民歷史。影片最終長度在2.5小時左右，Jewel 想用時間渲染這種隱形的暴力，緩慢地展開。

VdR Film Market單元

07

《北方的霓裳，北方的河》

Hidden Life

中國 / 趙磊 / 2026 / 106min

簡介：

五個普通家庭，編織出黃河流域原住民的浮世繪圖景。

推薦語：

一部從黃河上游一直流到下游，最后入海的紀錄電影: 從高原、寺院、到河流、牧場，冬雪的非虛構群像，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劇情片。在進陜北方言，漢地鄉土敘事之前，在高原用藏地佛教寺和藏語對白開場。而藏地的黃河把黃河-黃土高原的文化符號打開到多民族、多語言、多信仰空間的黃河。最后，在黃河在山東東營入海口，黃河水進入藍灰色的渤海，不斷滾動的河-海交界線，讓想起了2018年在東營拍紀錄片的一些遙遠的故事。

這里想借《北方的霓裳，北方的河》談的，不只是這部影片本身，而是它作為一部 25 年通過電審的紀錄電影，以及我在今年VdR遇到的唯一一部走過了完整電檢，可以在今年上映的紀錄電影，所折射出的后獨立時代華語紀錄片處境。首先，電檢已然從一種制片程序，變成許多獨立導演也要在創作中納入的日常焦慮。一方面提案，一方面備案；一方面劇本，一方面立項。

雖然瑞士真實影展今年剛把fiction納入自己的策展結構，并且鼓勵“與現實發生關系”和“借用紀錄片方法”的各種(非)虛構類型。但是這種難以命名的雜糅紀實類型，在某種程度上有被統攝進中文語境下“紀錄電影”的寬泛類別。在這個語境下，電檢系統里的“紀錄電影”分類反而顯得很超前：帶有重演、劇情、檔案性等各種fiction類型的影片，仍然可以被歸入“紀錄電影”。對于所有現實、真實和現場,“紀錄"的終極殊途同歸。

其他想看但沒看到的電影：

《春日幻游》（Whispers in May，陳東楠，2026）

《昨夜的歌》（From Dawn to Dawn / La noche de la infancia，Xisi Sofia Ye Chen，2026）

《Baby Jackfruit Baby Guava》（N?ng Nh?t Quang，2026）

作者:Clone Wen

紐約大學Tisch藝術學院電影研究系博士在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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