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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女兒晃著大辮子,穩健在踢踺子,穿著繡花布鞋的腳,輕盈地抬起,穩穩地落下,隨著踺子上下飛舞,女兒的頭也一抬一低,扎著紅頭繩的長子辮發梢在她身后有韻有致在搖擺著。
午后的陽光正漸漸消退,窗根兒下已是一大片蔭涼了,孩子們在院子里踢著踺子玩。有人開始踢踺子的時候,孩子的眼光都隨著那踺子飛;不一會兒又開始為那個小小的踺子的輸贏吵成一片。
穆哈麥老漢端著茶壺,坐在窗前,通過開著的窗戶看孩子們踢踺子,他的眼光大多數時候,跟著女兒腳上的踺子跑。看著女兒歡快的樣子,他心里一陣開心,穆哈麥老漢覺得,自己這一輩子最正確的一項決定就是帶著女兒上新疆。
女兒是穆哈麥老漢的心頭寶,為了這個女兒,他可以舍下他的命。當初侄子三番五次地讓他上新疆,他都沒有松口。他不愿在人到中年的時候,拋下打拼了半生的家業,到遙遠的新疆投奔侄子,況且侄子也上新疆不過幾年,根基也不是很牢靠。
還在替別人種田,侄子說,新疆地兒大,人少,他所居住的愉群翁有大片的土地需要人去開墾,侄子苦口婆心地說服他舉家搬遷,說有了他這個種田的好把式,不出幾年,咱叔侄倆一定能在新疆打出江山。
穆合麥老漢心里清楚,侄子不會騙他的,但也知曉自己這位侄子好吹牛皮,夸大其詞,有幾次差點動搖,就是一直沒有松口點頭。
可是,自打陪伴了自己幾十年的老伴走了后,他就和女兒相依為命,兩年前親戚們說合,又給他找下了一個老伴,年輕的夫妻老來的伴,有個老伴幫襯也好把女兒拉扯大。他再怎么關心女兒,自己也是一個大男人,有諸多的不便,這不,老伴來了女兒的長辮子就整天梳的光溜溜的。
眼見著女兒一天天長大,這老伴不無擔憂地提醒他:
女娃越來越大了,這腳再不裹就遲了……穆哈麥慈愛地望向女兒,女兒頭一偏:
我不裹小腳,我才不裹
再大些吧。他拗不過女兒。
就這樣一推再推,女兒一晃十歲過了,甩個大腳片子,“騰、騰、騰”地跑來跑去,族中老人都搖頭責怪穆哈麥這個當父親的。實在推不過去了,穆哈麥狠下心來把這事交給老伴來辦:
你就給她裹上吧。
聽到女兒房里傳來撕心裂肺的喊叫聲,他幾次沖到門口又返回,最后還是狠不下心來,敲門讓老伴停下手來,看著女兒腳上剛裹上去的白布,繞了一地,他一時也沒了辦法。
幾天后,再讓老伴給女兒裹上,結果,最后還是自己聽不得女兒哭叫,解了布帶。如此三番,這女兒也掌握了父親的心思,每次看到后母拿出白布帶,就拼命哭喊,滿院亂跑。這穆哈麥心一橫,對著哭喊的女兒吼了一聲:不哭了,咱上新疆……
當他脫口而出這句話后,老伴、女兒都愣住了。侄子上次回來的時候說過,新疆女人不裹腳,都是大腳片子。當時侄子講過上新疆的許多好處,穆哈麥都沒記住,看不得女兒受罪的他,唯獨就記住了新疆女人不裹腳這句話。
沒有盡頭的戈壁灘,牛車在高低不平的沙土道上緩慢地挪動著。趕車男子就是年近四十的穆合麥,對襟黑衣,黑褲黑鞋,白帽,他半瞇著困頓的眼,任這頭老牛馱著一家人在這茫茫戈壁上前行。
這輛老牛車馱著他的全家老小、和他的希望,走啊走,不知走過了多少天,才走進了這片荒漠,憑著侄子所描述的記憶,他感覺就要到了,就要到達他將要開始新生活的地方了。
他轉身子望了望車上的兩個女人說:就要到了。
這一路上他最怕妻子和女兒堅持不了,現在好了,離目的地不遠了。兩個女人相視一笑,眼里全是新奇和希望。
女子是他的二任妻子,體態豐腴 面色紅潤,八歲的女兒聽說快到了,高興地跳下車,繞過芨芨草叢,去采摘藍色的馬蘞花,間或回頭望著車上的親人,歡快的笑著,那淺粉的袍子,被風鼓起,恰如一只飛舞的蝶。望著那雙著紅色繡花鞋的腳輕快地在草叢間飛奔,做父親的舒心地笑了。
本來他的一家老小在黃河沿岸的寧夏平靜在生活著,就因為他心愛的女兒不遭受裹腳的痛苦,他實在不忍心摧殘女兒那雙可愛的腳,他太愛女兒了,想盡了辦法,最后,他想到遠在新疆的侄子曾說過,新疆的女人不裹腳,全是自由的大腳片,他說服了妻子,決定舉家西遷。
此時的他做夢也不會想到,在日后漫長的歲月里,他心愛的女兒,在這片土地上枝散葉繁,生兒育女,導演了一幕幕人間悲喜劇。
這里是一處開闊地,叫愉群翁。有許多維吾爾族居民,還有一些外來的回民,他到達的這天正好有一回族大戶人家在給兒子迎娶媳婦呢 穆家的牛車恰在今天趕到了這里,他們要落腳的地方就是此地了。
在侄子的幫助下,他們一家算是安置下來了。只要有力氣,肯出力,這兒有開不完的田,生活的希望在他們心中升起來了
……
轉眼,八年過去了,當年八歲的穆家女兒已經出落成標致的大姑娘,她十六歲了,后娘給她添了個異母的弟弟。家境也一年比一年好起來了。
年底她也要出嫁了,她要嫁給當年他們一家來此地時娶新娘的年輕人,當然他現在已不太年輕了。他的妻子因難產帶著孩子一起走了。
他怎么也不會想到,當年他結婚的時候,門口來了一牛車,車上是一家從寧夏遠道而來的人,車上有一個小女孩子。
幾年以后這個女孩子成為了他的女人,做了他的妻子,做他孩子的母親,還為他養育了七個孩子。
或許在來新疆的路上,那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漫漫黃沙、曾讓穆合麥心里對自己此番行為有些許的懷疑,但到達居住地見到侄子后,他心里再也沒有動搖過。
侄子的東家把他一家安置到后院,侄子一家也住在此,噓寒問暖,他心里踏實了,侄子帶他看了自己買下的幾十畝荒地,這都多虧東家大哥的介紹。
這東家三兄弟,老大在城里謀生活,是個生意人,老三在城里讀書,現在也在城里安了家,謀得一官半職,老二就是侄子的東家,現在他也借居在這里。
這老二在這叫愉群翁的地方有大片土地,家里有年老的雙親,眾多的子女,長工、短工眾多。
侄子的東家,現在也是自己的東家,是個實誠人,這一點,穆合麥剛到此地,就看出來了,他不像一般人對遠來投奔的人那般端架子,問了自己的打算后,就安置他們住了下來。
告訴他:在你們自己的荒地開出來前,在我這兒幫襯一陣子吧。聽你侄子說,你也是種莊稼的好手,慢慢來,手頭寬裕后再置辦一些地。
就像是自己的兄弟一樣,讓人心安理得,住的安心,干得舒心。你看現在,前后院的孩子們鬧作一團,根本看不出主仆之分……
兩年之后的夏天,穆合麥和侄子自己家的土地上,也翻滾著金色的麥浪,但他們兩家還居住在原東家的后院里,這二東家,家大業大,實在是需要人手,穆合麥叔侄倆農忙的時候,忙完自己地里的事,就幫二東家一把。
他們處得像親兄弟一樣,這祖里哈,就是穆合麥那個終沒有裹腳的女兒,她就像是田野里的一株馬蘭花,出落得俊美又野性十足。
虧得當初沒裹成功的那雙大腳,她“騰、騰、騰”地從后院跑到前院,從前院跑到后院,廚房里忙的時候能幫一把,場院里曬糧食的時候,她也能幫上一把,祖里哈這風風火火的性格和作風,引起了一個人的注意。
他就是二東家的長子,二十九歲的他,一年前失去了恩愛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本就身體羸弱的他,從此沉默不語、郁郁寡歡,整天望著院里的孩子們神傷。
這天,他像往常一樣,在窗前曬著太陽,看院里的孩子們打鬧戲耍,祖里哈甩著她的大辮子,往廚房里搬柴禾,紅樸樸的臉蛋,眼里閃著星星般的光。
這健康、明朗的美麗,一下子擊中了這位長公子的心,讓他的心里一瞬間有了重生的感覺,這個在他婚禮中走進院里的小女孩兒,就這樣走進了他的生活。
二東家的長子玉素夫,迎娶了年方二八的祖里哈,這一年,穆合麥叔侄的莊稼長勢出奇的好,夏天的麥子收割完后,他望著綠油油的玉米,再想想心愛的女兒有了歸宿,不由得樂出了聲。
兩兒女親家,強強聯合,不幾年,又開墾了好幾百畝的良田,不管實時如何變化,外面的世界如何兵荒馬亂,人們一定是要吃飯的,所以誰擁有土地,誰就是人生贏家。
在祖里哈有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的時候,她的夫家和娘家,成了愉群翁方圓百里的名人,兩位父親,同一年去了麥地那,完成了一生的夙愿……
新中國成立了,祖里哈夫家成了地主,土地歸了集體;穆合麥叔侄被定為富農,穆合麥在新疆生下的兒子也已成家立業。其侄孫們都是進步的讀書人,在以后的歲月里,雖經歷過跌宕起伏,但他們的命運早已經和愉群翁聯系在一起了。
祖里哈一生養育了五男三女八個孩子,五個兒子中,三個一直生活在愉群翁,和他們的父輩一樣,都不是等閑之輩,都說好人一生平安,祖里哈活了八十九歲,在愉群翁受人尊敬,活成了愉群翁婦女們心中的榜樣。她的后人們,至今還活躍在愉群翁的各行各業,在歲月的長河里,愉群翁的這個小故事,只能算是一掬浪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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