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當代書家系列｜“福星”沈鵬：本誤入書壇，卻活成書界樣板

沈鵬（1931年9月1日-2023年8月21日），“君子不器——沈鵬書法藝術回顧展”將于4月29日（星期三）下午15:18在上海美術館開幕。

評當代書家 | “福星”沈鵬：

本誤入書壇，卻活成書界樣板

□馮華（二馬頭陀）

一

沈鵬先生走了以后，我當時發了句感慨：有點意思的老先生又少了一個。

沈先生身上的意思，在于他是人生矛盾體、是書壇闖入者、是福星高照的幸運兒、是譽謗等身的風云人物，是啟功等民國成長起來的一輩學人凋零后、新一代書家成名成家標準化生存的開路先鋒、時代樣板。

二

沈先生可說是個矛盾體。

蘇軾曾評論黃庭堅：“以平等觀作欹側字，以真實相出游戲法，以磊落人書細碎事，可謂‘三反’。”

其實，沈先生的身上，也有三反：

以多愁多病身竟得享九秩高齡；

以美術評論家反而成書法掌門；

以心思細膩人卻寫豪放狂草書。

沈先生以中人之資，而終活成一代大家模樣。

他的人生軌跡，難道不值得大家深思嗎？

三

沈先生可說是誤入書壇。

1951年，新中國剛剛建立，百廢待興，20歲的小青年沈鵬進入人民美術出版社工作，其初心與抱負可能是成為一個編輯家、一個美術家、一位又紅又專的革命干部，但大概率不是要成為一個書法家。

1950年代的中國，請問書法家算哪根蔥？

如果沒有后來的事，沈鵬應該在出版社工作到1987年按期離休，大概率會以一位出版社老干部的身份終其天年，不可能名滿天下。如若不信，你告訴我，建國以來歷屆人民美術出版社的總編輯你能說出幾個名字？能不能說出一個？沈先生在人美社的最高職務只是副總編輯。

造化弄人，沈鵬50歲以后，被迫成為一個書法家，可稱誤入書壇，卻最終活成了書界的標桿。

沈先生如果一直從事美術編務，即使也作詩，也寫文章，終其一生，決無可能享此大名。然而，一旦進入書協，一旦開始寫毛筆字，在文化貧瘠的書壇突然出現這么一位能詩能文的先生，一切，就不一樣了。

沈先生半路出家，進入書壇，并非《水滸傳》中林沖“誤入白虎節堂”，而是可說是“誤入藕花深處”，最終“驚起一灘鷗鷺”，終至名滿天下。

問汝平生功業，書法、詩詞、文章。

四

沈鵬稱得上是一位福星。

他的一生，一路福星高照。

前半生順風順水自不必說。50歲，沈鵬追隨老革命邵宇進入中國書協工作，邵宇擔任主席，沈實際以助手和秘書身份存在。然而，邵先生本非書道中人，以老革命家之尊，卻降不住書協主席這個位置，上任一年半，即以73歲之齡遽歸道山，留下一個青黃不接的攤子。

1992年6月，邵宇謝世，8月，沈鵬任代主席。沈先生以多病之身，先是代理主席8年，轉正后又干滿5年，竟然執掌中國書協達13年之久，成為歷任主席中在位時間最長的人，最后以92歲高齡終其天年。對比將其帶入書協卻如流星劃過的邵宇，此命耶？運耶？

時至今日，甚至已經有很多青年書法人都不知道曾有一屆中國書協主席叫邵宇。

沈先生有官運。

中國書協歷任主席中，第一任（第一屆）：舒同（任期1981.5-1985.4），5年；第二任（第二屆）：啟功（任期1985.4-1991.12），5年；第三任（第三屆）：邵宇（1991.12-1992.6），2年；第四任（代理第三屆剩余任期+第四屆）：沈鵬（任期1992.8-2005.12），13年；第五任（第五屆、第六屆）：張海（2005.12-2015.12），10年；第六任（第七屆）：蘇士澍（2015.12-2021.1），5年；第七任（第八屆）：孫曉云（2021.1-至今），5年……截止目前，沈先生是歷任主席中在位時間最長的主席。

——這是運數之福，沈先生占住了。

沈鵬先生在位期間，正是中國書法市場日趨繁榮、火爆的階段，而當時對體制內的書家并沒有太多的制度限制，野蠻生長，制度多闕，并無羈絆，經濟處于上升期，所以盡可放心賣字而不必擔心其他。這是書法熱的黃金時期，也是市場發展的黃金時期。

——這是市場之福。

沈先生有了錢，熱心公益活動，舉辦沈鵬詩書畫獎、沈鵬民生獎學金等，樹立了自己的公益形象。即使若干年后，憑此公益基金，澤被后學，一代代傳播下去，能被莘莘學子傳誦，沈先生之名亦可借此不至磨滅。

——這是器識之福。

沈先生擔任書協主席期間，書協的實際負責人因種種原因陷入非議，而沈先生不但毫發無損，且越來越仙風道骨，愈發有了一代大師的模樣。

——這便是格局之福了。

《張繼 <楓橋夜泊> 》沈鵬 圖片來自： “君子不器——沈鵬書法藝術回顧展”

五

《三國演義》中，劉備曾經透露過自己的成功學秘笈：凡事和曹孟德反著來，才能成功。

沈先生的上上一任主席是啟功。

時代變了，沈先生做了主席，其為官之道，也常常是和啟功反著來的。

在收徒弟這件事上，啟先生說：“我有很多學生，但沒有一個書法學生。”而沈先生不但辦有沈鵬精英班，后來還搞了沈門七子。

在對書法本體的認知上，啟先生其實并不強調書法技法本身，常常戲稱自己是大字報體，但對書法作品的文本內容卻極端看重。而沈先生則提出，書法作品的文字內容不是書法，形式即書法。

在書法的審美標準上，啟先生的審美更傾向傳統書法；而沈先生則走得更遠，不憚為現代書法、包括后來民間所稱的“丑書”站臺。

在書法的訓練方法上，啟功主張，有錢多買帖，有時間多臨帖；沈鵬則明確表示，我不怎么臨帖。

在對待求字者的態度上，啟功既有好說話的一面，也有非常倔強的一面，有時用非常幽默的方式化解；沈先生則比較持重，許多人反映，有時雖不情愿，仍勉力為之。

時代變了，人們做事情更直接了。啟先生在北師大設立了獎學金，但是不用自己的名字，用的是勵耘獎學金——勵耘是啟先生恩師陳垣的齋號。沈先生設立的獎學金，均以沈鵬之名命名。

在對待書法的態度上，啟先生一代，無論其書法多么受到追捧，在他來說，仍然認為書法不過是文人的馀事，在他的心目當中，詩詞文章、學問學術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書法不過是摟草打兔子——捎帶著玩玩的。而到了沈先生這里，書法變成了主業，寫詩詞反而變成了用來裝點書法逼格的副業。沈先生的詩詞我讀過，沒有留下多少印象。

《自作詩 讀于右任書法》沈鵬，圖片來自：“君子不器——沈鵬書法藝術回顧展”

六

自古名滿天下者，謗亦隨之。

沈先生也留下幾點爭議。

舉其大者，一是以書協主席之尊，舉辦帶有強烈個人色彩的培訓班、師徒班。

關于他舉辦沈鵬精英班以及后來的“沈門七子”，尤其是他關于沈門七子的題詞，曾經引起過一些非議。

沈鵬為沈門七子題詞：東漢有“建安七子”，三國有“竹林七賢”，今日書界七子，應獨抒胸意、藝道并進為任乎？

二是其草書的造詣究竟高下如何，或者說，其書法究竟應如何評價。

趙樸初評沈鵬書法“大作不讓明賢，至所欣佩”。啟功說：“仆獲交沈鵬先生逾三十載，觀其美術評論之作，每有獨到之處。所作行草，無一舊時窠臼，藝貴創新，先生得之。”

這些話是捧是貶，我無從得知，大家自己細品，自行腦補。

三是沈先生明確提出不愛臨帖，鼓勵創新，為前衛書法站臺，與傳統的書法認知存在較大鴻溝。

七

太史公曰：“自古富貴而名磨滅者，不可勝記，惟倜儻非常之人稱焉。”

沈先生說話，輕聲細語，幾若女郎，行事謹慎，心思縝密，恐怕不能稱為“倜儻非常”，然而沈先生之名，在近些年的主席中，應該算是很好的了。

論寫字，沈先生不是天縱之才。論寫詩，沈先生詩思平平。論寫文章，沈先生大概是美術編輯的底子。

換句話說，沈鵬先生既非一個不世出的天才，也非不讓古賢的卓犖大家，他只是做了這個時代一個普通書家該做的事情：讀書、寫字、作詩、寫文章——這不過是古代普通文人的日常功課。僅僅如此而已，卻已經活成了時代的高峰、眾人的楷模、時代的標桿。

這是先生的幸運，卻折射出時代的不幸。

沈先生走了，他逆襲的一生，給書壇諸君提供了最鮮活的道理：只會寫字，永遠是一個寫字匠，沒有文化支撐，一個書家肯定會在時代的洪流中落入下乘，絕不可能走到時代前列，更不可能在歷史的大浪淘沙中留下來。

這正是沈先生一生留給我們的啟示：文化荒蕪時代，粗通筆墨便可走在前列，多讀書多寫就有機會。

后來人當自勉勵。

（說明：本文作者為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河南省書法家協會理事、學術委員會秘書長）

【頭陀評當代書家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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