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的大年三十,北京大興的科興中維生物技術有限公司的生產車間里,沒有春晚的背景音,只有不銹鋼發酵罐發出的低沉嗡鳴。
燈光慘白,打在全封閉的負壓生產線上。操作工們穿著三層防護服,護目鏡上全是霧氣。傳送帶上,一支支裝著乳白色混懸液體的西林瓶正以每分鐘數百支的速度通過燈檢機。這是克爾來福——那一年全球最緊缺的硬通貨。
在這個時間點,這家公司的賬上趴著的現金已經多到讓人麻木。僅僅是2021年上半年,科興中維的凈利潤就接近500億人民幣。這是什么概念?當時國內A股排名第一的醫藥股恒瑞醫藥,全年凈利潤也不過60多億。
但在幾千公里外的納斯達克交易所,科興生物(SINOVAC)的股價卻像死了一樣釘在6.47美元。這個數字已經在那里掛了整整兩年,沒人能買,沒人能賣。
如果你在2019年停牌前買入了100萬美元的股票,此刻你看著賬戶里的數字,不僅沒能享受這波人類歷史上最夸張的造富神話,甚至連這100萬本金都取不出來。公司賬上有103億美元現金(約700億人民幣),市值卻只剩3.9億美元。
這不是科幻小說,這是一家中國頂尖生物醫藥企業在資本市場上演的真實荒誕劇。
這出戲的兩個主角,尹衛東和潘愛華,一個像極了在泥土里刨食的工匠,一個像是站在金字塔尖的操盤手。他們用20年時間搭建了一個商業帝國,又用7年時間親手把它拆得只剩下一地雞毛和滿地黃金。
一、 草蛇灰線:2009年的那個下午
故事的裂痕,其實在最甜蜜的時候就已經埋下了。
2009年,北京海淀區上地西路39號。那時候的科興還沒后來那么大的名氣,但在疫苗圈已經站穩了腳跟。尹衛東那天心情不錯,甲肝疫苗賣得順手,流感疫苗也拿到了批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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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一個在當時看來并不起眼的決定:在科興生物的體系內,成立一家全資子公司——北京科興中維生物技術有限公司。
這個動作很隱蔽。沒有大張旗鼓的發布會,沒有媒體的報道。在工商注冊信息里,科興中維的法人是尹衛東,股權結構穿透上去,完全由科興生物控制。
但在潘愛華眼里,這可能只是一次普通的內部架構調整。畢竟,尹衛東是搞技術的,喜歡折騰新公司,潘愛華是搞資本的,忙著在北大未名系里倒騰資源。兩人那時候還在一個鍋里吃飯,潘愛華甚至還在幫尹衛東解決各種政策難題。
沒人知道尹衛東當時到底在想什么。是為了隔離風險?還是為了給未來的某種技術路線留一塊“飛地”?或者僅僅是為了方便申請高新技術企業的稅收優惠?
不管初衷如何,這個“飛地”成了后來一切戰爭的爆發點。
那幾年,兩人的關系還沒破裂。潘愛華頂著“北大教授”的光環,在資本市場呼風喚雨;尹衛東帶著他的技術團隊,沒日沒夜地泡在實驗室。科興生物在納斯達克的股價雖然不溫不火,但好歹也是“中國疫苗第一股”。
直到2015年,中概股私有化的大潮來了。
二、 裂痕:私有化引發的“核戰爭”
2015年的A股牛市,把所有人的欲望都勾了起來。360私有化回歸A股,市值翻了好幾倍,周鴻祎成了人生贏家。
潘愛華心動了。尹衛東也心動了。
在潘愛華看來,科興在美股被嚴重低估,市盈率低得可憐,簡直是浪費資源。回A股,哪怕只給個醫藥股的平均市盈率,身家也能翻十倍。
但問題來了:誰來主導這個私有化?誰來當那個拿著大喇叭喊話的人?
2016年1月,尹衛東先動手了。他聯合了賽富基金、康橋資本,報價6.18美元,要把公司買下來。
僅僅三天后,潘愛華拍案而起。他拉來了中信并購基金和當時的第一大股東強新資本(1Globe),報價7美元。
這不僅僅是競價,這是宣戰。
原本應該坐在一張桌子上商量的合伙人,變成了兩個敵對陣營的統帥。尹衛東覺得潘愛華想獨吞控制權,潘愛華覺得尹衛東想把他踢出局。
這場私有化談判持續了整整兩年。期間充滿了各種狗血劇情:互相發公開信指責對方、在股東大會上互相投反對票、甚至找來各種背景的資本方站隊。
強新資本的老板李嘉強是個關鍵人物。這位美籍華裔科學家也是個狠角色,他手里握著科興生物最多的股份(超過30%)。一開始他傾向于潘愛華,畢竟潘愛華有北大背景,看著靠譜。但尹衛東也不是吃素的,他也在私下里和李嘉強接觸。
2018年,私有化談崩了。
談崩的直接后果,不是大家各回各家,而是潘愛華掀了桌子。
三、 斷電:2018年4月17日的北京
那是北京的春天,風沙很大。
4月17日,幾個穿著工裝的人走進了位于上地西路39號的配電室。他們沒有多余的廢話,直接拉下了總閘。
瞬間,黑暗吞噬了科興生物的疫苗生產基地。
恒溫箱停止了運轉,正在培養的病毒種子液因為溫度失控而報廢,價值上千萬的原材料瞬間變成了廢液。更可怕的是,正在分裝的疫苗半成品也因為環境不達標而全部作廢。
這不是意外,這是精準打擊。拉閘的人,拿著北大未名集團的指令。
潘愛華的邏輯很簡單:我是大股東未名集團的老板,我控制著北京科興(境內實體),我就有權切斷你的電。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
尹衛東那邊的反應極其激烈。他們立刻報警,召開新聞發布會,對著鏡頭展示那些報廢的疫苗瓶,聲淚俱下地控訴“股東暴力干涉生產”。
這一招很毒。疫苗是特殊商品,關乎公共安全。你作為股東,為了內斗切斷疫苗生產線,這在監管層眼里就是找死。
但潘愛華已經顧不上了。他不僅斷了電,還派人去搶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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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就是物理意義上的搶奪。一撥人拿著董事會決議沖進辦公室,另一撥人拿著另一份法院判決書也沖了進來。雙方在辦公室里推搡、謾罵,最后搶了一堆公章跑路。
誰有公章,誰就能以公司的名義簽合同、發工資、報稅。
那一段時間的科興生物,就像一個精神分裂的巨人。左邊的身子說“我們要生產疫苗救死扶傷”,右邊的身子說“不行,先把對方弄死”。
尹衛東也沒閑著。他啟動了“毒丸計劃”。
簡單說,就是增發股票。但他增發的對象很有講究——只給賽富、維梧、尚珹這些站在他這邊的機構,不給潘愛華和李嘉強。
這一招直接把潘愛華和李嘉強的持股比例稀釋到了地板上。李嘉強氣得跳腳,但他手里的股票變多了也沒用,因為尹衛東控制的董事會不承認這些新股的合法性。
四、 停牌:納斯達克的最后通牒
這場鬧劇終于把納斯達克惹毛了。
2019年2月22日,納斯達克發了一紙公告:科興生物,停牌。
理由很官方:公司治理混亂,無法提交準確的財報,審計機構無法開展工作。
翻譯過來就是:你們兩個老板打得太兇了,我們不知道該聽誰的,為了保護投資者,先把你們關小黑屋冷靜一下。
股價定格在6.47美元。
從這一天起,科興生物成了一家“僵尸公司”。對于外面的股東來說,這就是一場噩夢。你看著公司新聞里說“賺了大錢”,但你的股票就是一張廢紙,連當廁紙都嫌硬。
但對于尹衛東來說,停牌也許并不全是壞事。
因為停牌,潘愛華沒法在二級市場上隨意買賣股票,也沒法通過資本運作把尹衛東踢走。尹衛東依然實際控制著工廠,依然每天指揮著工人干活。
只要機器還在轉,錢就還在進賬。
五、 暴富與隔離:2020-2021年的魔幻現實
2020年初,新冠疫情爆發。
這對全人類是災難,對科興生物卻是天降橫財。尹衛東幾乎是本能地把所有資源都押注到了新冠疫苗上。
而研發和生產的主體,正是那個2009年成立的“飛地”——科興中維。
因為科興中維的股權結構里,沒有潘愛華的未名系,也沒有李嘉強的強新資本(當時還沒完全滲透進去)。這意味著,科興中維賺的每一分錢,都和那兩個正在打架的男人沒關系。
這簡直是商業史上最完美的“資產隔離”。
2021年,克爾來福疫苗獲批上市。全球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巴西、印尼、智利、土耳其……只要能生產出來,就能賣掉。
那一年,科興生物(主要是科興中維)賺了144億美元凈利潤,折合955億人民幣。
這是什么概念?這家公司一天賺的錢,比很多A股上市公司一年的營收還多。
但諷刺的是,這些錢,大部分進不了上市公司“科興生物”的報表,或者說,進了報表也分不到股東手里。因為科興中維是科興生物的子公司,但科興生物因為內斗停牌,無法進行分紅操作。
現金就像洪水一樣堆積在賬上,越積越多,最后堆到了103億美元。
而在監獄之外(后來潘愛華入獄了,此時還在外面),潘愛華看著這些錢,眼都紅了。
他手里握著北京科興(境內實體)的控制權,但北京科興只是個空殼,核心技術和產能都在科興中維。他試圖起訴尹衛東,說尹衛東把北京科興的人、設備、技術都“偷”給了科興中維,要求賠償。
這官司打得昏天黑地,但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尹衛東掌握了核心生產力,潘愛華掌握了一個法律上的空殼。
六、 入獄與易主:潘愛華的落幕
潘愛華的運氣在2022年用光了。
他控制的北大未名集團資金鏈斷裂,債務危機爆發。他試圖通過資本運作保殼,把未名醫藥的資產騰挪來騰挪去,結果因為信息披露違規,把自己送進去了。
2024年,潘愛華一審被判13年。罪名是職務侵占和挪用資金。舉報他的,正是他一手帶大的未名醫藥。
曾經的北大教授、資本大佬,成了階下囚。
但他留下的權力真空,立刻被別人填補了。
李嘉強,這個一直躲在幕后的第一大股東,終于走到了臺前。強新資本(1Globe)持有科興生物超過32%的股份,是名正言順的老大。
李嘉強不像潘愛華那樣講情懷,他是個純粹的資本獵手。他聯合了其他被尹衛東“毒丸計劃”坑過的股東,開始在開曼群島起訴科興生物。
2025年1月,英國樞密院司法委員會(科興生物的注冊地在開曼,終審法院是英國樞密院)做出了一個讓尹衛東背脊發涼的裁決:
2018年那次股東大會上,李嘉強提名的董事名單是合法的。尹衛東搞的“毒丸計劃”增發,無效。
這意味著,尹衛東這幾年辛辛苦苦找來的盟友(賽富、維梧等),他們的股份可能不作數了。李嘉強的持股比例恢復到了絕對優勢。
控制權,又要變天了。
七、 審計風暴與清盤式分紅
新董事會(李嘉強派)上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賬。
這一查,查出了大雷。
審計機構致同會計師事務所(Grant Thornton)發現,科興生物過去幾年的財務報表有很多“無法解釋”的地方。內部控制存在重大缺陷,很多資金往來沒有憑證。
簡單說:這幾年尹衛東一個人說了算,錢怎么花的,可能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2025年4月,致同會計師事務所直接辭職不干了。理由很剛:我不背這個鍋。
沒有審計報告,就沒法出年報。沒有年報,納斯達克就要退市。
就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科興生物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驚掉下巴的決定:分錢。
既然公司可能要退市,既然大家搶來搶去就是為了錢,那就別裝了,直接分吧。
2025年4月,科興宣布派發特別股息,每股55美元。
注意,當時的股價是6.47美元(停牌價)。分紅金額是股價的8.5倍。
這不是分紅,這是把公司賣了分肉。
到了6月,方案加碼。第二次分紅每股19美元,還要搞第三次,每股20到50美元。
三次加起來,每股最高分124美元,總共要分掉74.48億美元,折合人民幣530億。
這530億,是科興生物賬上七成的現金。
誰能拿到這筆錢?
按照持股比例,李嘉強的強新資本能拿走約6.88億美元;賽富基金(尹衛東陣營)能拿5.93億美元;尹衛東個人能拿3.5億美元;鼎暉、維梧、尚珹這些機構也能拿幾億美元。
潘愛華?他一分錢都拿不到,因為他的股份早就被稀釋或者凍結了。
這個方案一出,尹衛東陣營急了。因為如果按這個比例分,李嘉強拿得最多,尹衛東的控制權優勢就沒了。
于是,賽富基金在安提瓜和巴布達(避稅天堂,很多公司的注冊地)搞了個股東大會,罷免了李嘉強的董事會,選了個新的十人董事會。
李嘉強也不是吃素的,轉頭就去安提瓜法院申請禁令,說你這個股東大會非法。
于是就出現了極其魔幻的一幕:公司還沒退市,兩套董事會已經在地球的兩端互相發函對罵,都在搶那530億的分配權。
八、 終局:退市倒計時與巴西大單
2025年11月12日,納斯達克的靴子終于落地。
退市通知函發到了科興生物的辦公桌上。理由很簡單:截止日期到了,2024年的年報還沒交出來。
如果不申請聽證,11月21日開盤,科興生物就將徹底告別納斯達克。
這一次,好像真的沒救了。審計師跑了,董事會分裂了,財報做不出來了。
但就在退市通知發出后的第12天,2025年11月24日,一條新聞從巴西傳來:
科興集團(不是上市公司科興生物,是未上市的資產部分)和巴西衛生部簽了合同。未來十年,供應6000萬劑水痘疫苗和狂犬疫苗,合同金額超過7億美元。
巴西衛生部長親自出席,尹衛東飛去巴西簽字。照片里的尹衛東,頭發白了不少,但笑容依然標準。
這像是一個黑色幽默:資本市場的科興生物已經腦死亡,準備火化;但實業層面的科興,還在源源不斷地簽大單,還在賺錢。
這7億美元的訂單,大概率和納斯達克的那個“科興生物”沒關系了,它屬于未上市的資產包。
而那些還在爭奪上市公司控制權的資本大鱷們,爭的其實只是那個裝滿現金的殼。
九、 尾聲:未完的訴訟
現在的科興生物,處于一種極其詭異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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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值3.9億美元,現金103億美元(雖然分掉了530億,還剩50億)。
股票停在6.47美元,已經停了快7年。
尹衛東還在經營業務,李嘉強還在搶公章,潘愛華還在監獄里。
2026年4月,關于董事會合法性的官司還要在開曼群島繼續打。
那個2001年在北大生物城里握手的瞬間,早已被風吹散。
尹衛東從一個衛校畢業的防疫站技術員,變成了身家數十億的富豪,但他失去了一家上市公司。
潘愛華從北大教授變成了階下囚,他失去了一切,除了那個永遠無法兌現的控制權夢。
李嘉強贏了法律上的程序,但他接手的是一個即將退市的空殼和一堆爛賬。
最慘的是那些二級市場的散戶。他們在2019年之前買入,看著公司賺了千億利潤,卻一分錢分紅沒拿到(直到2025年那次清倉式分紅),最后還要面對退市的結局。
這103億美元的現金,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人性中最貪婪、最丑陋,也最無奈的一面。
在商業世界里,有時候技術不是壁壘,資金不是壁壘,甚至連市場都不是壁壘。
唯一的壁壘,是人性。
當兩個強人都認為“這公司是我的”時候,這家公司就已經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場關于尸體的爭奪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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