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緩緩轉頭看著顧謙。
他滿臉嫌惡：媽，今天是我大日子，別丟人現眼行不？
這張養了四十年的臉，此刻全是陌生。
他嘴里喊著媽，可話里都是刀子。
顧柏川拿起紅綢金字的胸花，穩穩地別在蘇美英的旗袍上。
新郎母親四個大字，本應屬于我的。
兩人對視一笑，并肩走向舞臺。
臺下賓客竊竊私語。
有人在問：那是誰？
有人豎起食指：噓……
可我的耳朵像是灌了水，一個字都聽不清。
顧謙端來一杯茶，恭恭敬敬地跪下去。
兒媳茜茜也跟著跪下。
兩人對著蘇美英，舉起茶杯，齊聲響亮地喊：
媽！
這一聲，我聽清了。
像一根針，釘在我心上。
忽然間，我心頭一緊，雙眼發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02
再睜眼，是慘白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直沖鼻腔。
顧柏川垂手立在醫生旁。
身上還穿著顧謙結婚時那件西服，只是下擺皺了。
見我醒來，他馬上端來保溫杯。
我推開杯子，直接把他轟出病房。
一扭頭，卻看到蘇美英坐在床邊削蘋果。
婉珍，醫生說你有高血壓，不能太激動。
她輕巧地轉著刀，沒有抬頭，語氣就像小時候哄我那樣。
搶走我的老公，換掉我的兒子！
蘇美英，有你這么不要臉的姐姐嗎？
我攥著床單，從嗓子眼里擠出聲音。
她停下手，撿起掉落的蘋果皮，扔進垃圾桶，才慢慢說：
婉珍，我從未想過破壞你的家庭。
是柏川，非要逼著小謙和我相認，非要逼著我上臺行禮。
好一個非要。
仿佛和顧柏川背著我偷情生子，不是她的錯。
仿佛和顧柏川借著?ú?出差的名義，在另一個城市出雙入對，也不是她的錯。
我真傻，被他們騙了四十年，還幫他們養大了兒子。
孩子的事，求你別怪姐，當年也是沒辦法。
我急著出國，又怕孩子無名無份，會受人欺負，才和柏川商量……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我，嘴角帶著笑意：
不過，如果不是柏川非要把你的錄取通知書給我，我也沒機會上大學，更沒機會出國深造。
喉嚨像是被人憑空扼住。
你……說什么？我聲音嘶啞。
1979年高考，你考上了，我又落榜了。
柏川怕我不開心，就把你的錄取???2通知書送給我了。
她削下一片蘋果，遞給我。
火，從胸口燒到頭頂。
我猛地跳下床，甩開那片蘋果。
反手啪啪兩記響亮耳光，狠狠扇在蘇美英臉上。
可下一秒，卻被人一把推開。
我踉蹌后退，腰撞在床頭柜上。
桌上的袋子倒了，蘋果滾了一地。
蘇婉珍，你瘋了嗎？
顧柏川沖進來，一個轉身把蘇美英護在懷里。
他冷冷地看著我，眼神像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一切都是我做的，你不要為難美英。
而且都過去這么久了，這四十年跟著我，你日子也舒服……
是真的嗎？我抬手打斷他。
什么真的假的，幾十年了，你到底還有什么放不下的。
我問你，蘇美英說你換了錄取通知書，是真的嗎？
03
顧柏川嘆了一口氣，平靜地說：
美英比你更需要那張通知書。她比你大，如果再考不上，就要被你媽嫁給村長兒子了。
她和你不一樣，她不想結婚，就想出去闖闖。
你一直懂事體貼，我相信你能理解的……
懂事體貼……
所以我活該被換掉通知書？
所以我活該困在家里四十年？
怪不得，當年我明明題目都做對了。
可就是盼不來通知書。
只能日復一日地做刺繡、帶孩子、伺候公婆。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更喜歡姐姐。
我喜歡的東西，也總會被姐姐搶走。
小時候是一塊橡皮，一個發圈。
長大后是通知書、丈夫、兒子……
婉珍，這四十年，你把全家都照顧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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