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間山水
他年輕時,是個追著季節跑的人。
早春的櫻吹雪,是要去京都看的。擠在醺然的游人堆里,脖頸仰得發酸,只為承接那一片恰好飄落掌心的、薄如蟬翼的淡粉。覺得那便是美的極致了,是生命初綻的、不容分說的嬌嫩。盛夏,則要奔赴北海道的原野。看熏風如何將無邊的薰衣草田,掀起一層又一層濃得化不開的、近乎眩暈的紫浪。香氣是粘稠的,熱烘烘地裹著人,他站在田壟上,覺得自己也要被這豐沛的色彩與氣息融化、蒸騰,與天地間的勃勃生機混為一談。
他追過風。在蒙古的草原,看長風吹過,萬草低伏,如馴順的獸脊,涌向目力不可及的天邊。那風是有形狀、有重量的,撞在胸膛上,砰砰作響,帶來野性的、蠻橫的自由。他也等過云。在黃山的清涼臺,一等便是數個晨昏。看云海如何從壑底無聲地漫上來,吞沒奇松、怪石,將森然的峭壁化為柔和的孤島。那一刻,肉身仿佛失重,飄飄然有凌云之概,自覺胸中塊壘,也盡被這無邊的白滌蕩干凈了。
他拍下無數照片,用昂貴的鏡頭,捕捉每一瞬光影的奇跡。那些影像在屏幕與相冊里,依然壯美,無可挑剔。可當他深夜獨坐,翻看這些“美”,心里卻泛起一種奇異的空洞。那些驚心動魄的色彩,那些吞吐大荒的氣象,仿佛隔著一層極堅固、極透明的玻璃。他觸碰得到它們的形貌,卻觸不到它們的魂魄。它們是他生命輝煌的“過客”,來了,震撼了,然后留下一個格式化的、可供展示的記憶文件,便悄然遠去。他的“內在”,那片理應被這些偉大景象滋養的土壤,卻依然感覺貧瘠,甚至,因這頻繁的、劇烈的刺激,而顯出些許麻木的疲憊。
這種空洞感,在一個毫無征兆的江南梅雨天,抵達了頂點。他因航班取消,滯留在小鎮。百無聊賴,坐在臨河旅舍吱呀作響的竹椅上,對著窗外發呆。天是沉郁的灰白,雨腳細密,不緊不慢地紡著透明的絲線,將石橋、烏篷、對岸美人靠上打盹的黑貓,都織進一片朦朧的、靜滯的水汽里。沒有變幻的光影,沒有奇崛的構圖,只有單調的雨聲,嘀嘀嗒嗒,敲著青石板,也敲著他心里那片空曠的回音壁。
起初是焦躁的。他想摸手機,想逃離這片凝滯的灰綠。但手指動了動,終究沒抬起來。他只是看著,看著雨水在瓦當匯成珠串,斷線般墜下;看著一只麻雀濕漉漉地縮在檐下,偶爾抖抖羽毛;看著河水被雨點激起無數細小的、旋即又平復的漣漪。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盼。
忽然,就在這“不想不盼”的空白里,某種東西,像墨滴在宣紙上,無聲地暈染開來。不是喜悅,不是激動,是一種深沉的、溫涼的安寧。那單調的雨聲,不再是阻隔,反而成了唯一的、安撫人心的節奏。那灰蒙蒙的天光,不再是壓抑,反而像一層柔和的紗幕,將外界的喧囂與內心的躁動一同濾去了。他感到自己坐在這里,就僅僅是“坐在這里”,與這雨,這河,這無邊的靜,是渾然一體的。沒有追趕,沒有評判,沒有那個急于“獲得”美、急于“證明”存在的、疲憊不堪的“我”。
那一刻,他猝不及防地,與自己內心的“淡定”劈面相逢。它一直都在,如同河床深處靜默的淤泥,只是被無數路過的、喧囂的“美景”激流,不斷攪渾,從未得見。此刻,流水平靜,泥沙沉淀,那水底之物,才顯出它本然的、厚重的模樣。
他想起蘇東坡。那個一生被風波驅趕的文人,在赤壁之下,面對“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的江景,悟出的不是征服,不是哀嘆,而是“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的齊物之觀。那“看”風景的人,最終與風景背后的“道”合而為一,于是“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這無盡的寶藏,不在遠方,不在奇景,而在“自其不變者而觀之”的胸襟與眼眸里。他又想起晚明的張岱,在湖心亭看雪,“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唯舟子喃喃“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那“癡”,便是對內心絕對靜謐與純粹體驗的沉醉,是外在的嚴寒荒寂,與內在的豐盈熾熱,達成的一種極致平衡。那“一白”的,何止是天地,更是滌蕩萬慮后的心境。
原來,四季的風物,不過是一面面鏡子。春花照見你的欣悅與易逝,夏木照見你的繁盛與焦灼,秋風照見你的收獲與蕭索,冬雪照見你的孤寂與澄明。風云的變幻,也不過是一場場內心的戲劇在天幕的投射。你追索它們,其實是在追索自身情緒與欲望的倒影。而當你遍歷了這些倒影,看夠了它們的生、住、異、滅,終會厭倦那水中的撈月,轉過身來,直面那投下月影的——本心。
真正的“美景”,不在鏡中,而在能觀、能照的那個“能”上。是風雨不動、寵辱不驚的“淡定”,是“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的“從容”。它不再依賴外在的、變幻的、必須去“見”的客體,而是內化為一種穩定的、可“是”的狀態。你無需再去遠方尋找一片讓你平靜的海,你自己已然成為那片海,可以容納、也可以映照所有的風云變幻,而深處,始終是湛然、沉靜的。
雨不知何時停了。云層裂開一道縫,漏下薄金的、不刺眼的陽光,恰好照在臨窗的舊桌與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上。茶水已靜置多時,茶葉完全舒展開,沉在杯底,碧瑩瑩的,像一小片安睡的、微型的森林。水是透徹的,能一眼望見底。他端起杯子,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的水,映出窗外一角洗凈的藍天,和一小片流動的、柔軟的云。那云走得極慢,極從容。
他忽然,微微地笑了。原來走了那么遠的路,見過那么多的壯麗與奇絕,最終要找的,不過是此刻杯中的一片云,和內心那片能安然盛下這片云的、無聲的晴空。那眉間曾經為追尋而蹙起的山川溝壑,不知何時,已被一種自己未曾察覺的、平和的氣韻,緩緩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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