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張 影
眼淚疼的時候能忍住
累的時候能忍住
只有爸爸媽媽要外出打工
坐在車上向我揮手的時候
眼淚忍不住
這是湖南省懷化市會同縣粟裕希望小學一名留守兒童寫下的小詩。當李柏霖讀到這樣的詩句時,她意識到,這群孩子需要的,不僅僅是課本上的知識。
從城市回到鄉村
2017年,從湖南第一師范學院畢業的李柏霖,回到家鄉會同縣成為一名鄉村教師。回到鄉村的理由很簡單:奶奶曾是村里的老師,自己也在眾多老師的關愛下長大。
然而,初登講臺的現實給了她當頭一棒。她精心準備了教學計劃,每天檢查衛生、作業,安排每日背詩、聽寫挑戰,忙得團團轉。“半個學期下來,發現成績也沒有很大進步,1個年級5個班我們班只考了第3。我就在想,到底是因為孩子們實在學不進去,基礎太差了,還是因為我不會教書?”
真正的轉折來自一封孩子的信。當時她讓孩子們給父母親寫信,既練習寫信格式,又鍛煉表達能力。其他同學都中規中矩,唯獨一個孩子格式全錯、標點亂用、拼音都寫不對。
“爸爸你不要再打媽媽了,你打媽媽的話,我就不要你這個爸爸了。”當李柏霖拼出這句話時,愣住了。
“我當時覺得有點內疚,我好像從來沒有注意到,原來這群孩子還有別的需求。”李柏霖說。從那以后,她開始觀察和了解身邊的每一個孩子,發現他們面對著遠比學業更真實的生活困境:父母離異、家人生病、經濟困難……
“學習不是他們生活里的全部。”李柏霖恍然大悟。
“棉花吐出了豐收”
一次語文課上,她讓孩子們寫比喻句,一個學生寫下了“棉花吐出了豐收”。
從語法上講,這是個錯誤答案。“但當時讓我覺得這個句子寫得很好,很有意思,充滿了想象。棉花把豐收吐出來,豐收又會是什么樣子呢?”李柏霖回憶道。
這個“錯誤”讓她開始思考:如果不是因為語文學得好,那到底是什么讓孩子們寫出這樣有意思的句子?
她發現,孩子們的天真和未被社會常識“規訓”的想象力,讓他們用自己想當然的方式去關聯世界,反而產生了意想不到的詩意。“有個小孩說牽牛花是有牛奶的,不然怎么能把牛牽出來。”李柏霖笑著說。
于是,她開始帶著孩子們讀詩、寫詩。兒童詩短小、簡單,孩子們容易上手。從仿寫到主題創作,孩子們越寫越多。直到清明節那天,一個孩子寫下:“奶奶帶我去見外婆的最后一面,那天我哭了,像被大火燒壞了眼睛,但外婆再也沒有哄我。”
李柏霖讀完后抱住了那個孩子。她了解到,孩子家里還有個弟弟,大家都更喜歡弟弟,只有外婆會把最甜的糖留給她,會在她哭的時候哄她,“要是外婆走了的話,就沒有人去做這樣一件事了。”
“那一刻我意識到,詩歌不僅僅是學習語文的工具,更是孩子們傾訴內心、被看見的方式。”李柏霖說。
把課堂搬到田野
為了讓孩子們筆下的文字更鮮活,李柏霖索性把課堂搬到了學校外面的油菜花田。“第一次帶出去的時候,孩子們特別興奮,在田埂上跑來跑去。”
在田野里,孩子們的筆下煥然一新:有的寫“油菜花是作曲家新作的曲子,一開就引來蜜蜂為他伴奏”;有的寫“當油菜花被我們摘下,它才意識到了自己的弱小”;還有的寫“油菜花想當大喇叭,向大家喊春天來了”。
“當孩子們真的走進生活、走進田野,他們筆下的文字真的不一樣。”李柏霖說,“他們突然就發現了平時路過都不會多看一眼的花,原來有這么多不同。”
2026年是《全民閱讀促進條例》發布實施及國務院批復設立“全民閱讀活動周”的第一年。
這些寫在文件里的字,其實早就長在了李柏霖的日常里。在學校,多年來,李柏霖堅持每天帶學生閱讀半小時。“閱讀對鄉村孩子們來說,是最公平的了解世界的途徑。不需要買高鐵票、飛機票,通過一本小小的書,就能看到更大的世界。”
當詩歌被看見
當詩歌被看見,一些變化悄然發生。
2022年,李柏霖帶著孩子們參加魯迅文學獎頒獎典禮;2024年,他們登上央視春晚;2025年12月,“田野詩班”與國際安徒生獎評委會主席謝琳·克萊迪進行了跨文化交流。
“孩子們從最初的害怕和膽怯,到后來很自信地談論自己的家鄉,不會因為自己是農村小孩而自卑,我覺得這是最大的意義。”李柏霖說。
多年來,孩子們創作了數千首詩歌,《田野詩班》《再做一次小孩吧》兩本書相繼出版。有個孩子對李柏霖說:“我寫詩歌都可以的話,那是不是其他的也都能去試試?”
“他們對語文更感興趣了,觀察得越來越細致。有個孩子一晚上寫了5000字的冒險小說。”李柏霖回憶。
最早跟著她寫詩的那批孩子,有的已經上高一了。一個考上縣城最好高中的女孩說:“現在回想起來,和同學們一起快樂寫詩、在田野上嬉戲的日子,是最珍貴的。”
有的孩子已不再寫詩。一個男孩長大后學了理工科,他坦言,并不覺得寫詩有什么意義,但有件事讓他印象深刻——班上一個成績不太好的同學寫了一首關于蜜蜂采蜜、花朵被風吹落的詩,讓他覺得很驚訝。“他突然發現,原來那些成績不好的同學也有自己的優點。”李柏霖說。
如今,李柏霖已調任會同縣教師發展中心副主任。她的“田野詩班”模式從任教的班級推廣到全校,再到全縣。“我們的鄉土能為孩子們守住什么?我想以詩歌美育的方式去做一些探索。”她說。
“田野詩班”會走向何方?李柏霖想了想,輕輕地說:“未來就陪著孩子快樂地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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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柏霖把課堂搬到田野。 受訪者供圖
文章來源:中國文化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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