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軍排長起義，事后拒絕2000大洋獎賞，彭老總問：你是共產黨員嗎

1955年秋天，新中國第一次大授銜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當中，負責這項工作的羅榮桓面前葉長庚的名字犯了難。

葉長庚這個人1932年就當上了紅軍師長，可到了解放戰爭末期，卻只當了一個副軍長，十六七年就只提了半級。

根據1952年評定的軍隊級別，副軍級按政策既可以授少將也可以授大校，中間差了好幾個檔次。

羅榮桓拿著這份材料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最終還是決定親自找葉長庚談一談。

圖|葉長庚

沒想到葉長庚的態度倒是干脆得很，說什么軍銜高低都無所謂，組織上給什么他就接受什么，這份坦然讓羅榮桓感慨不已，最后在他的評定表上寫下了“風格很高”四個字的評語。

葉長庚最終被授予了少將軍銜，并獲得了三枚極為寶貴的一級勛章，這個結果出來后，不少老戰友都替他鳴不平，說他的資歷擺在那里，授少將實在是太低了。

可葉長庚自己倒是一點都不在意，他笑著對身邊的人說：

“我一個給地主家放牛、當腳夫出身的窮小子，能從舊軍隊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是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情了。”

一

1903年，葉長庚出生在江西開化縣一個貧苦農民家里，家里地少人多，一年到頭忙得腳不沾地，可日子還是過得緊巴巴的，他八歲那年就開始給地主家放牛，到了十二歲又到處打零工，什么臟活累活都干過。

圖|舊社會的腳夫

1926年，已經長成一個高大青年的葉長庚，給本村一個姓陳的地主當腳夫，跟著這個地主一路從江西走到了廣東韶關，一路上挑著擔子走得腳底板都磨出了血泡，可到手的工錢卻少得可憐。

葉長庚到廣州時，恰逢國共第一次合作的大革命時期。

當時，廣東街頭的氣氛很不一樣，北伐軍的宣傳隊到處在演講，墻上貼滿了“打倒軍閥”“廢除苛捐雜稅”這樣的標語，窮人圍著聽了一圈又一圈。

葉長庚扛著行李路過的時候，也被那些激昂的口號給吸引住了。晚上回到住處，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終于下定了決心要去當兵

第二天，葉長庚就到了征兵處，報名參加北伐軍，被編進了一個機槍連，剛開始就是個普通戰士，每天負責搬運彈藥、擦槍保養，可這小子在戰場上膽子大、腿腳快，槍法還出奇地準，連長很快就盯上了這個瘦高個兒的小戰士。

幾次關鍵戰斗中葉長庚都穩穩地守住了機槍陣地，把沖上來的敵人打得抬不起頭來，戰后就被提拔成了機槍連的代理排長。

表面上看是升了官，可葉長庚心里卻越來越不是滋味，部隊一路向北推進的過程中，他親眼看見那些所謂的“國軍”到處征糧抓夫、騷擾百姓，嘴上喊著革命，干的卻是土匪都不如的勾當。

1929年，葉長庚所在的部隊接到命令，向江西吉安方向推進，目標是進攻那支正在迅速壯大的工農紅軍，隊伍一路往前開，葉長庚心里的那桿秤卻越擺越厲害。

葉長庚對紅軍的情況早就有所耳聞，那支部隊紀律嚴明、秋毫無犯，在窮苦人嘴里早就不是“土匪”了，而是“救命的隊伍”。

趁著休息的時候，葉長庚跟幾個相熟的戰士們聊起這件事，大伙一致同意，找個時間投奔紅軍。

部隊推進到吉安附近的時候，葉長庚終于下了最后的決心，他和那幾個已經多次交心的部下悄悄約好，準備趁夜采取行動。

那天夜里，所有人都沉沉睡去，幾個人裝作例行檢查武器，躡手躡腳地摸進了武器堆放處，先把兩挺重機槍抬了起來，又挑了八條狀況最好的步槍，背上彈藥箱子，壓著聲音就往外走。

短短幾十米的路，幾個人卻走得滿頭大汗，出了營地之后，他們根本不敢走大路，只能繞著樹林和田間的小路，朝山那邊紅軍活動的區域拼命趕路。

摸到紅軍警戒線附近的時候，遠處的黑影突然晃動起來，有人舉著槍大聲喝問：“站住！什么人？”葉長庚當機立斷，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扯著嗓子喊：“別開槍！我們是來投奔紅軍的！我們有機槍和步槍！”

短暫的對峙之后，紅軍的警戒班迅速接近了他們，簡單詢問了情況，就把他們帶到了后方。

圖|彭老總

營地里燈火通明，一個身材高大、步伐利索的軍官大步走了進來，他一眼就看見了那兩挺重機槍，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來人正是紅五軍軍長彭德懷。

彭德懷盯著葉長庚看了好一會兒，聲音不高卻聽得出壓著激動：

“你們是哪個部隊的？帶這么大一份‘禮物’來，怕是不容易吧。”

葉長庚不卑不亢，把自己在國民黨軍隊里的經歷以及這一路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

彭德懷聽完之后沉吟了片刻，才說了一句：

“你們來得不算早，但總算沒來晚。”

按照當時紅軍的規定，攜帶武器投誠是有獎勵的，這既是鼓勵也是明文制度，彭德懷把規矩講清楚了：

“你們帶來兩挺重機槍和八條步槍，按規定都有賞。”

兩挺重機槍每挺賞250塊大洋，八條步槍每條賞50塊大洋，再加上22名士兵每人50塊大洋，這一算下來，葉長庚這次起義足足可以獲得2000塊大洋的獎賞。

可葉長庚一聽這話，騰地一下站了起來，連連擺手說：

“這個不能要，絕對不能要，要是圖錢的話，我待在原部隊還能拿軍餉，我跟著你們干，是認這個道理，不是貪這點東西。”

彭德懷聽了這話，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他見過太多為了利益倒戈的人，可像葉長庚這樣把送上門的巨款往外推的，還真是頭一回見。

那天晚上，彭德懷把葉長庚拉到房間里坐下，忽然問他：

“你是共產黨員嗎？”

葉長庚搖搖頭說：

“還不是。”

彭德懷又問：“

你想不想加入共產黨？”

葉長庚脫口而出：

“想呀！”

彭德懷當場就主持召開了一個黨支部大會，討論葉長庚入黨的問題，可這次會議最后沒有通過，因為有些同志對葉長庚過去是國民黨軍隊軍官的身份還是心存顧慮，黨支部最后決定再考驗他一段時間。

葉長庚心里明白，光靠嘴說是不行的，得用槍桿子和命來證明自己，后來他在戰斗中，總是身先士卒，并多次立下戰功。

圖|葉長庚

紅五軍以他帶來的這兩挺重機槍為基礎，組建了機槍大隊，葉長庚被任命為大隊長。

在后來進攻長沙的戰斗中，他的重機槍大隊表現出色，死死壓住了敵人的火力，為主力部隊破城做出了重要貢獻，戰后彭德懷專門點名表揚了他。

1930年4月，紅軍黨組織根據葉長庚的突出表現，正式批準他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二

1930年6月，彭德懷的紅五軍與何長工的紅八軍合編為紅三軍團。

為了充實隊伍，彭老總考慮調葉長庚到紅八軍第四師當團長。

可萬萬沒想到，葉長庚卻死活不愿意去當這個團長。

何長工找他談話的時候，葉長庚說出了自己的理由，第一是自己沒有文化，還是個急性子，起義參加紅軍還不滿一年，現在要指揮上千人馬作戰，實在是擔心干不好，第二是他舍不得離開機槍大隊，覺得當團長沒有打機槍過癮。

何長工聽完這兩個理由，真是哭笑不得，他知道葉長庚對彭德懷十分敬重，就對他說：

“好哇，你不去當團長，我就把你送到彭軍團長那里去，他很了解你，這是他親自下的命令哩！”

圖|葉長庚《從腳夫到將軍》

當時紅軍每個團下轄五個連，其中四個步兵連和一個機槍連，葉長庚見實在推辭不掉，又跟何長工討價還價說：

“要不，我帶二團的一半人，指揮兩個步兵連和一個機槍連，這樣肩上的擔子還輕一些。”

何長工被他氣笑了，搖著頭說：

“你這是哪來的鬼主意，哪有對部隊指揮一半丟掉一半的團長呢？”接著他又耐心地開導說：“不會當不要緊，上有師長和政委，下有全團官兵，慢慢就會當了，誰的本事也不是從娘肚子里帶來的，團里還有個很好的政委叫史友生，湖南攸縣人，跟著毛委員秋收起義過來的，他會幫助你的。”

葉長庚見實在推不掉，只好硬著頭皮去二團上任了。

不久之后第一次反“圍剿”戰斗打響了，葉長庚率部長途奔襲，和兄弟部隊一起圍殲了譚道源的部隊，第二次反“圍剿”中，他又帶領紅二團在東固旗開得勝，吹響了紅軍全面反擊的號角。

1932年夏天，葉長庚再次被提拔，出任紅十二師師長，成為紅軍中的高級將領，這時候距離他帶著那兩挺機槍加入紅軍隊伍，還不到三年的時間。

同年冬天，葉長庚調任紅二十三師師長，來到湘贛蘇區戰斗，后來他隨蕭克轉戰湘西，又和紅二、六軍團一起踏上了長征的漫漫征途。

部隊準備翻越雪山的時候，葉長庚突然得了一場大病，渾身打擺子燒得人事不省，他是師級干部，按照當時的規定，部隊是不能把他丟在當地休養的，可雪山上空氣稀薄，晝夜溫差極大，他這副重病的身子未必能扛得住。

紅六軍團政委王震來看他，傳達了軍團黨委的決定，王震說：

“長庚同志，軍團黨委開會研究，決定將重病號寄養在老百姓家里，我和蕭克同志反復考慮，認為你身體太弱，確實難以爬過雪山，打算給你留下一名通訊員、一名馬夫、一匹馬和一百塊銀圓，你找個地方養好傷，再北上去找部隊。”

葉長庚一聽這話，急得從床上掙扎著坐了起來，他紅著眼睛對王震說：

“生是紅軍的人，死是紅軍的鬼，就是爬，我也要跟上部隊。”

王震看他態度這么堅決，也不好再說什么，只好依了他。

在老鄉的幫助下，葉長庚病情有所緩解，可他一心想著追趕大部隊，不顧醫生的再三勸阻，拖著還沒有痊愈的身體就出發了。

靠著頑強的意志力，葉長庚終于追上了大部隊，可在翻越雪山的時候，他的病情出現了反復，落下了伴隨終身的病根，到達陜北之后不得不休養了很長一段時間。

抗日戰爭時期，葉長庚被派到晉察冀軍區任職，擔任過軍分區副司令兼參謀長，那些年他帶著隊伍和日偽軍打了不知多少仗。

由于常年與敵人打仗，部隊居無定所，葉長庚便把年幼的兒子國慶寄養在趙家莊一位姓趙的大娘家里，隔段時間就去看他一次。

圖|葉長庚夫婦合影

1939年9月的一天，他從軍區開完會回來，特意繞道去趙家莊看望剛滿三歲的兒子。

剛走進趙家莊，葉長庚就感覺不對勁，村子里一片混亂，有幾間房子已經坍塌了，斷垣殘壁之間還冒著青煙，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加快腳步往趙大娘家跑去，剛走到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陣陣哭聲。

等他沖進院子里，看見的卻是兒子國慶冰冷的尸體，趙大娘看見葉長庚，哭得更大聲了，撕心裂肺地喊著：“國慶……他……他讓鬼子給……給殺了……”

葉長庚后來從鄉民那里得知，日軍進村掃蕩的時候，小國慶正在街上玩耍，有個漢奸認出了他，向日軍告密說這是平山八路軍游擊司令的兒子，為了報復八路軍，那些**不如的日本兵竟然殘忍地殺害了一個三歲的孩子。

葉長庚強忍著喪子之痛，咬著牙對鄉親們說：“鄉親們，日本鬼子侵略我們中國，殺害了我們千千萬萬的骨肉同胞，鬼子欠下的血債，一定要讓他們用血來償還！”

三

抗戰勝利后，葉長庚跟隨部隊進入東北，被任命為黑龍江省軍區司令員。

當時的黑龍江地廣人稀，冬天風雪封山，夏天蚊蟲成群，偽滿政權瓦解后留下大批散兵游勇，加上原有的土匪和潛伏的特務，東北農村成了多股勢力混雜的爛攤子。

當地老百姓常說一句話：“白天見政府，晚上見土匪。”

葉長庚到任之后沒有急著大規模行動，而是花了大把時間摸情況，各縣各地委的干部輪番匯報。

剿匪行動一打就是一年多，每剿滅一股土匪，緊跟著就要查背景，看有沒有偽滿遺留的偽軍軍官、有沒有和日本憲兵隊有勾結的人，再順藤摸瓜把潛伏的漢奸和特務一并揪出來。

到1946年中后期，黑龍江境內登記在冊的股匪基本被肅清，約三萬多人被消滅或改編，鐵路恢復了正常運轉，黑龍江的后方穩定下來，為我軍提供了難得的安全腹地。

1948年10月，駐守長春的國民黨第60軍在軍長曾澤生的率領下宣布起義，這支部隊隨后被改編為東北野戰軍第50軍，可曾澤生軍長多年征戰留下的傷病此時全面爆發，不得不休養治療，這樣一來，副軍長的位置就變得異常關鍵。

毛澤東在聽取東北方面匯報時，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那個給紅軍送過重禮的國軍排長，現在在哪？”

周恩來很快反應過來：

“葉長庚，現在在東北工作，黑龍江那邊的剿匪，他干得很扎實。”

毛澤東點了點頭說：

“這支部隊剛起義，需要有人壓得住，又要有人懂起義部隊的心氣，他當年從國民黨軍里走出來，知道那邊怎么回事，后來又在紅軍長期工作，黨性可靠，我看合適。”

羅榮桓親自找葉長庚談話，告訴他被調任第50軍第一副軍長，從級別上說，省軍區司令員調任第一副軍長是降了一格，葉長庚毫無準備，心里有些打鼓，擔心自己干不好。

羅榮桓看出了他的畏難情緒，把底牌攤開了：

“曾澤生軍長還不是共產黨員，你到第50軍，實際上是黨內軍長，這支部隊剛剛起義，要把她改造成一支真正的人民軍隊，還需要做大量的工作，你這次調動，東北軍區沒有研究，是毛主席親自簽發的命令。”

葉長庚再也不好多說什么了，交接完畢就動身北上，到任之后他沒有急于擺出“新領導”的架子，而是花了不少時間跑基層，聽各級軍官和老兵們的想法。

他在干部會上說過一段話：“大家跟著曾軍長起義，是立了大功的，這是事實，但從今天起，我們就是解放軍，要按解放軍的規矩來，舊的好的傳統，保留；不合適的習慣，要改。”這話說得不高調，卻把界限劃得很清楚。

經過一段時間的整頓，這支部隊的士氣開始穩定下來，在后續作戰中也逐步顯示出了戰斗力。

新中國成立后，葉長庚繼續在軍隊系統擔任重要職務，歷任中南軍區后勤運輸部副部長、江西省軍區副司令員等職。

不過也是因為當年爬雪山過草地，葉長庚的身體一直不是很好，這也是他后來履職生涯中，很少有在一線的重要原因之一。

1986年4月2日，葉長庚在南昌逝世，享年八十三歲，他一生幾乎都與軍隊綁在一起，晚年的時候，他整理了一部十七萬字的革命回憶錄，名字就叫《從腳夫到將軍》。

從江西山溝里給地主放牛的窮孩子，到北伐戰場上的機槍手，從帶著22名戰士和兩挺重機槍投奔紅軍的國軍排長，到指揮千軍萬馬的開國將軍。

葉長庚這一輩子走過的路，正是那個風云激蕩的年代里無數窮苦人尋求光明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