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則臣長篇小說《耶路撒冷》連載（11）無法想象的，無法理解的，現(xiàn)在是最基本的現(xiàn)實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徐則臣的長篇小說《耶路撒冷》。該書被譽為“70后群體的小史詩”，曾獲得第五屆老舍文學獎，第九屆茅盾文學獎提名。小說講述了主人公為籌集赴耶路撒冷求學的費用，回到運河邊的老家賣掉祖宅，由此接連與幾位兒時伙伴——舒袖、易長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織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對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橫跨70年，在浩繁復(fù)雜的背景下聚焦于這個年代的中國年輕人，旨在通過對他們父輩以及自我切身經(jīng)驗的忠實描述，探尋成長細節(jié)的脈絡(luò)，并為讀者呈現(xiàn)“70后”一代人復(fù)雜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體的社會。

我爸早年在海陵學醫(yī)，在此之前因為車船免費，混進了大串聯(lián)的隊伍里，到過上海和北京。盡管那時候南京路和長安街上沒幾輛車在跑，父親也算是見了世面的人。我媽生在比當時的花街還鄉(xiāng)下的鄉(xiāng)下，串聯(lián)沒她的份兒；在我決意去北京之前，她見過的最大的城市就是三百公里外我姐姐嫁給我姐夫的那座城市，所以，她對我去北京直犯嘀咕，那么大（她當然知道北京很大），遠得不知道在哪兒了（我媽對地圖的理解局限在運河地區(qū)，她必須以運河為坐標，才能判斷出東西南北），咱兒子能行嗎？我爸連回憶加虛構(gòu)，把近半個世紀前的北京搬到現(xiàn)在的首都，說得像家門口一樣熟悉，我媽才勉強戰(zhàn)勝了自己的恐懼。為了讓自己更踏實一點，她每天晚上都跟我爸搶電視遙控器，我爸要看本地新聞，她要看北京臺的新聞，天氣預(yù)報也不放過。而現(xiàn)在，我媽每次回鄉(xiāng)下給外公外婆上墳，回來都要感嘆：

——都出去了。都出去吧。跑得越遠越好。

她說的是村子里空了，年輕人都出門打工，到南京、上海、深圳、廣州、蘇州、寧波和北京。待在家里的都是老弱病殘，每天通過電視、電話和手機短信想象遠在世界上的親人。盡管他們和我媽一樣，頭腦中缺少完整的中國和世界地圖，但所有人都接受了這一事實：到世界去。必須到世界去。如果誰家的年輕人整天無所事事地在村頭晃蕩，他會看見無數(shù)的白眼，家人都得跟著為他羞愧。因為世界早已經(jīng)動起來，“到世界去”已然成了年輕人生活的常態(tài)，最沒用的男人才守著炕沿兒過日子。

無法想象的，無法理解的，現(xiàn)在是最基本的現(xiàn)實。現(xiàn)實總是正確的，于是所有人都知道要到世界去。如你所知，世界意味著機會、財富，意味著響當當?shù)暮蟀肷秃⒆拥奈磥恚ㄎ宜私獾娜畞須q的打工者，倘若不能將孩子帶在身邊，他們的異鄉(xiāng)打工生涯多半計劃在五十歲之前結(jié)束，掙夠了辛苦錢，以便供養(yǎng)孩子、老人和自己的后半生），也意味著開闊和自由。后者往往被我們忽略。

生存固然是我們活著的第一要務(wù)，不過我們一定也知道，在當下無窮的年輕人中，出門，出走，到世界去，毋寧說源于一種精神的需要。通俗的說法是：出門透透氣。天下氧氣的成分都一樣，一口氣吸下去你不會比別人搶到更多的負氧離子，你搶到的只可能是更多的一氧化碳、二氧化碳、工業(yè)廢氣和汽車的屁。比如北京。全中國乃至全世界的城市里，污染程度超過它的沒幾個，我和四條街上的伙伴們還是烈士一般尖著腦袋去了。我們在北京的天橋上打著被污染了的噴嚏，然后集體懷念運河上無以計數(shù)的負氧離子，懷念空氣的清新甘冽如同夏天里冰鎮(zhèn)過的王子啤酒，但是懷念完了就完了，我們繼續(xù)待在星星稀少的北京。而在花街，每個夜晚，你抬頭都會看見幽藍的夜空里鑲嵌了無數(shù)的水晶。北京不宜人居，但它寬闊、豐富、包容，可以放得下你所有的怪念頭。所以，說“透透氣”的時候，我們的談?wù)搶ο蟛皇莾扇~肺，而是大腦。

生活可以很苦，住地下室，吃盒飯，出了門照樣樂樂呵呵。我朋友的朋友，在北京付不起房租，自己用鋼條、泡沫和防水材料做了一顆巨大的蛋，有床鋪、書桌和簡單的洗漱設(shè)備，關(guān)上門百無禁忌，他活在創(chuàng)造的快樂和對未來美好的幻想里。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弓腰駝背掙了兩年的錢，揣在兜里去了西藏，每天除去吃睡，專職圍著八角街轉(zhuǎn)圈子。他說轉(zhuǎn)街時自己變成一朵云，轉(zhuǎn)得越久，精神上的雜質(zhì)越少。一年過去，他重新作為一個最窮的人，眉毛胡子長到一起地回來了，聲稱掙下點錢還去。

到世界去。我忽然想起花街上多年來消失的那些人：大水、滿桌、木魚、陳永康的兒子多識、周鳳來的三姑娘芳菲，還有坐船來又離開的那些暫居者。他們在某一天突然消失，從此再也不見。他們?nèi)チ四膬海看畲叩倪€是坐上了順風車？

晚飯的時候我順嘴問了爸媽。

——我要知道早就把他們找回來了。這是我媽說的。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要走的你擋不住，找回來他還會走。這是我爸說的。

——老初，你是說平陽？我媽說，兒子，你就不再想想？“以色列”這名字我怎么一聽到就覺得心慌呢？

——我想好了，媽。事情轉(zhuǎn)到了我身上。

——那國家就是偶爾會打仗。我爸說。

——還偶爾會打仗！我想起來了，巴勒斯坦，加沙，大馬士革！我媽說，你知道什么是打仗嗎？兒子，你再想想。咱們的房子可以賣，你想用這錢干什么都行，咱能不能不去那地方？

我已經(jīng)想好了。很久以前就想好了。事情轉(zhuǎn)了一圈轉(zhuǎn)到我身上。為了免掉各位讀者的猜謎之苦，需要告訴大家的是，此番回故鄉(xiāng)我是為了賣房子。我將去耶路撒冷念書，那個有石頭、圣殿和耶穌的地方。我不信教，只是去念書。耶路撒冷，多好的名字，去不了我會坐立不安。

——他們坐船和汽車走，你坐飛機走。我爸說，聲音很憂傷。

——那，我媽說，你會回來的吧，兒子？

——什么話！我爸用右手中指的骨節(jié)敲了一下飯桌。

——我不是擔心咱們兒子嘛。我媽眼圈就紅了。

吃飯吃飯。阿爾巴尼亞從我腳面上跑出去，坐到電視前。我回來了，我媽不再搶看北京臺，現(xiàn)在播放淮海市新聞。一列火車停在電視屏幕上，火車四周是蒼茫陰郁的野地。一條河貼著火車流淌。主持人用干硬的聲音說：

——今天清早，從北京始發(fā)途經(jīng)我市的某某次列車因故滯停一小時十六分鐘。據(jù)專家介紹，本次故障系動力裝置問題所致，經(jīng)檢修迅速排除故障，順利抵達我市車站。在此，鐵路方面特向我市乘客致以誠摯的歉意，對我市市民的理解與支持報以由衷的感謝！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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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高思佳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