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被一部探險紀錄片深深吸引

來到這次HKIFF 50 觀看了很多影片，無論是《籠民》、《小武》還是《Drama，The》、《寂靜的朋友》等等，都是很優秀的影片，相比于這些“亂花漸欲迷人眼”，我反而想先把目光聚焦于一片晶瑩剔透的白。

《Ice Grave》這部紀錄片，以三名瑞典探險家乘氫氣球征服北極卻最終葬身冰雪的真實悲劇為經緯，編織了一部關于征服、記憶與時間本質的回憶錄。它不同于傳統探險紀錄片的奇觀展示，轉而潛入歷史的冰層之下，打撈那些被極地凍結的呼吸、未寄出的思念，以及人類在自然絕對威嚴前的渺小與偉大，于我而言，更像是一部充滿傳奇電影色彩的紀錄片。

作者：秦戩

排版：李沛蓉

責編：萬年

策劃：拋開書本編輯部

未經允許，禁止轉載

當羅賓·勻欽格的鏡頭緩緩推入那片亙古不變的白色，我們看到的不僅僅是一場百年前的極地探險，更是一面被冰晶打磨得異常清晰的鏡子，映照出人類面對未知時永恒的野心勃勃、孤獨脆弱。而他最精妙的藝術選擇點，在于他將“冰”本身升華為影片的核心敘事者與美學承載者。

這些鏡頭下的極地冰川，并非僅僅是地理景觀或死亡背景，而是一種具有感知力的時間容器。那些緩慢移動的冰舌、晶瑩剔透的冰柱、不可預測的冰隙，在影片中獲得了近乎神性的存在感。攝影機以近乎凝滯的長鏡頭凝視它們，迫使觀眾與這種緩慢、巨大且沉默的力量對峙。

聲音設計在此構建了另一重深邃的空間，摒棄了泛濫的煽情配樂，取而代之的是風掠過冰原的嗚咽、冰層內部擠壓斷裂的悶響以及無邊寂靜本身所具有的沉重質感。旁白，更像是資料的闡述，而非全知全能的上帝視角，化身為一種冷靜、克制卻又充滿共情的追述者的聲音，引導觀眾閱讀那些幸存日記的字句。

而日記中“對家鄉未婚妻的無盡思念”與“通過科技征服大自然的野心”并置，這種私密情感與宏大抱負的張力，通過聲音的層次被完美傳遞，更使得該片在紀錄的同時，多了一些深邃如冰的感情，令人仿佛親臨那頂在暴風雪中搖曳的帳篷，讓心跳和風暴混為一體。

此外，影片深刻揭示了早期極地探險所蘊含的現代性悖論。三名瑞典男子帶著啟蒙理性與工業科技的自信，乘坐當時尖端科技的產物——氫氣球，懷揣著測繪未知、為人類知識的邊疆開疆拓土的雄心。然而，《Ice Grave》冷靜地記錄了這種雄心的隕落。

科技在絕對的自然之力面前顯露出其脆弱性，再精密的儀器，在冰天和雪地的合力下，把他們的雄心壯志化為三十年后才被發現的寂寥遺骸。這種征服的失敗，并未被簡單地描繪為一場悲劇性的潰敗。更多流露出的，是一種對自然的深刻敬畏。極地的嚴酷與美麗是一體兩面，它既無情地吞噬生命，又以一種超越人類尺度的永恒之美存在著。探險者的悲劇，因而成為一種帶有殉道色彩的啟示——他們以生命為代價，丈量了當時人類意志的極限與自然的不可征服性。

影片促使我們反思當代環境下的“征服”概念：在氣候危機日益嚴峻的今天，我們對自然的所謂“征服”，是否會是另一種形式的無知與傲慢？《Ice Grave》中埋葬的，或許正是那種單向度的、充滿人類中心主義色彩的征服幻夢。

如果說探險是該片的骨骼，穿插于整個紀錄片當中，那么日記、照片等私人遺物則是其血肉與靈魂。攝像機如同考古學家的毛刷，輕輕拂去時間的塵埃，特寫鏡頭賦予一張張泛黃的照片、一行行潦草的字跡以圣物般的光暈。

我們通過日記的碎片，窺見探險者們的內心世界：有對科學觀測的嚴謹記錄，有對旅途艱險的疲憊描述，更有那未婚妻的思念所承載的、要溢出紙面的柔情與孤獨。這些私密文本的介入，將宏大的歷史敘事拉回到個體的生命體驗。我們不再僅僅看到“三位探險家”這個集體符號，而是逐漸辨認出三個有血有肉、有愛有懼的獨特靈魂。

他們對親友的思念，成為了在絕境中維系人性溫度的火種，這些穿越時空的文字，完成了對死亡的部分超越，讓情感得以在另一個維度延續，最后早已遠嫁的“未婚妻”安娜，去世之后把心臟火化與尼斯埋葬在一起，當我看到那些未曾寄達的思念時在此刻有了回鳴，所感受到的震撼，遠勝于任何對災難過程的直接渲染。這是一種延遲的對話，一場跨越百年的傾聽，紀錄片在此展現了其連接時空、復活情感的非凡力量。

《Ice Grave》也是一部關于沉默與言說的電影。探險者們最終沉寂于冰原，他們的故事在三十年的空白后才被續寫。這漫長的沉默，本身就是敘事的一部分。影片巧妙地利用了這一空白，不試圖填滿所有懸念，而是保留了歷史固有的迷霧與碎片性。

這種克制，反而增強了真實感與敬畏感。同時，影片將個人的命運置于更廣闊的歷史河流之中。二十世紀初的北極探險熱，是殖民擴張、民族主義與科學進步主義交織的復雜產物。瑞典三人探險隊的旅程，也是歐洲特定時代精神的一個縮影。

他們的故事，與今天因氣候變化而加速融化的冰川形成了微妙而深刻的呼應。當年吞噬他們的冰雪，如今正在全球變暖下消融，從而意外地讓真相重見天日。這像是一個來自自然的、充滿反諷的啟示：人類活動在百年后，以另一種方式“打開”了這座墳墓。

《Ice Grave》最終抵達的，并非一個關于成敗的簡單結論。它是一曲獻給所有向未知進發者的安魂曲，也是一首關于生命有限性與精神超越性的散文詩。在絕對的寒冷、絕對的寂靜與絕對的空曠里，那些日記里記載的細微情感、同伴間的扶持、乃至面對絕境時的恐懼與勇氣，都被無限放大，成為了測量人性尊嚴的最終尺度。

影片結束時，那片白色荒原依舊沉默，但在我的心中，早已回蕩起復雜而悠長的回響，其實我并不喜歡該片直白的翻譯：叫《冰之墓》，HKIFF的翻譯是《探險夢埋冰原下》，介于二者，最終選擇了英版的《Ice Grave》，就像紀錄片所呈現的不僅埋葬了三位探險家，也安葬了我們某些輕浮的妄念。可冰層之下，為我們點燃了一簇永不熄滅的、屬于探索、勇氣與愛的人類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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