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到的媳婦揉到的面”？

青海西寧一家面館掛出一幅標語，赫然寫著：“打到的媳婦揉到的面。”這引發了全網如潮的批評，不乏有女性表示：“如果是我，決不會踏進這種面館一步。”也有人感到費解，開店都是笑臉迎客，老板打出這種標語，到底怎么想的？

或許老板還覺得這話“接地氣”，因為在西北一帶，這是廣為流傳的一句俗語。有位當地朋友感嘆：“這真是我從小聽到大的，也是我身為西安人，最深惡痛絕的老話之一。我作為男性都覺很丟人，怎么會有這樣的傳統。”

但很多人顯然不以為恥。前些年我在西安訪談，有一位訪談者老家西北，在上海讀完大學后，在外企工作了十三年，回西安工作了三年，就感受到了社會文化的差異：她不止一次聽到男同事洋洋自得地夸耀在家打老婆，“這在上海不可思議”。

事實上，西寧那家面館能公然掛出那句標語，就意味著商家完全沒察覺到這其中隱含的厭女意味（老板事后稱自己“文化水平有限，沒有意識到不妥”），而默認“打媳婦是正常的”，或“只是開個玩笑”，至少，老板看來并不擔心會冒犯到女性顧客。這恰恰反過來證明，當地女性的處境到了什么地步。

回頭來看，這句話真正的問題到底在哪？只是因為說了“打老婆”嗎？

我想遠不止這樣。所謂“打到的媳婦揉到的面”，其確切含義是：“面越揉越筋道，媳婦越打越溫順。”也就是說，這背后的邏輯其實相當于“棍棒底下出孝子”，相信唯有不惜使用暴力來作為規訓手段，才能使對方服服帖帖，完全順從自己的意志。

這就從根本上否定了對方是有著自主意志的個體，也否定了現代婚姻是兩個人格平等的自由人的結合，因為這種權力意志致力于在夫妻雙方之間建立起支配與被支配的權力控制關系。

既然如此，那就不存在什么彼此尊重，也沒有道理可講，不服就打，打服為止，甚至道理講不過的時候更要打，因為從本質上說，這是強權者憑借暴力來貫徹自己的權力意志。

拿面團作類比，并不只是順便從生活日常中取譬，我想也是因為兩者的相似性：這個娶進門的女性，被物化成像一塊面團一樣，只能任由丈夫憑借權力來隨意塑造成他想要的樣子。

這一邏輯之所以長久以來被視為理所當然，是因為當地社會的文化傳統將之視為家庭里的基本秩序，其結果， 就連一些上了年紀的女性都認同這一套，尤其如果她們當上婆婆之后。

微博博主“阿貍說頭像”談到，曾遇到一位女學員，學開車不是為了自己開，而是考出駕照拿到12分，給她老公用的，不僅如此，

她還告訴我們，在她們老家（甘肅），收衣服她的衣服不能放在她老公衣服上，只能她老公衣服放她衣服上，不然婆婆會打她。吃飯不能先動筷子，要等她老公吃了第一口飯她才能拿起筷子。一起學車的小伙伴就問她，那是不是關了燈婆婆也在床邊監督，她說沒有，但是婆婆要求她，不管在什么時候，女人都不能在上面，會壓倒男人運勢。

在這些生活細節上處處都要顯出男尊女卑，反過來說也就可見，這些人的內心深處其實很恐懼“女人騎到頭上來了”，因為這對他們來說就顛倒了權力關系，天都塌了。所謂“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在我看來并不是在顯示力量，而是透著恐懼。

當親密關系被看作是一種權力支配關系時，愛是沒有容身之地的，因為“愛”首先是一種自發的情感，是兩個對等個體之間的橫向聯結，與垂直支配的權力關系矛盾。別說是夫妻之間，就算是親子之間，打孩子或許能得到“孝”，卻極有可能和“愛”背道而馳。

問題的關鍵還不只是家暴，而是這樣的家庭秩序，已經與現代理念格格不入了。那些覺醒過來受不了的年輕女性，能走的都走了，而留下來的，與其說是認同這一套，更多的倒不如說只是出于無奈的忍受。換句話說，它已經無法在現代社會證明自身的正當性。

消除家暴當然有其必要性，但在此尤為關鍵的是建立新的家庭秩序來取而代之——但那應該是什么樣？

在上海民間，也有一句流傳已久的俗語：“一等男人怕老婆，二等男人罵老婆，三等男人打老婆。”

顯然，這顛覆了“打老婆”的那種權力規訓邏輯，而將施暴者蔑視為“三等男人”，為什么？因為在“文明”的話語下，這已經被看作是一種低級的做法，乃是無能的表現。

至于“怕老婆”的說法，當然不無戲謔的意味，并不是說把權力關系顛倒過來，倒不如說是對妻子的尊重與讓步——至少那種“怕”并不是指對挨打的恐懼。這也反過來印證了“文明”，因為“文明”意味著對暴力的馴化，肌肉更有力的一方自我克制不使用暴力。

現在之所以有很多男性對此感到不滿，恰恰是因為他們雖然一只腳踏進了現代，但內心仍然把親密關系看作是權力關系，只有“你贏我輸”的零和博弈，于是自認陷入了屈從地位，將之看作是對自己男性氣質的一種威脅。

這需要新一代人重新想像一種不同的可能：親密關系不再是支配與被支配的權力游戲，而是彼此平等、尊重基礎上的自由結合。

在權力和暴力消退的地方，愛才會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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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舟實測開團：

拍完我覺得，每個人都值得有一段高光時刻，看到不一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