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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恰逢晚清書法篆刻大家徐三庚誕辰200周年,前不久,“金罍賡韻——徐三庚書法篆刻展”在浙江省博物館隆重啟幕。此展系十年前“金罍野逸”展的延續與深化,匯聚公私藏珍及諸多首次面世佳作,以金石之力賡續先賢文脈。西泠印社副社長、知名金石書畫篆刻家、本次展覽策展人童衍方先生深耕徐三庚藝術研究數十年,以赤子之心追懷宗師、解讀藝韻。此文為童先生授權《中國收藏》獨家首發,先生唯愿與讀者共賞刀筆風華,傳承金石薪火。
文、圖 丨 童衍方
在晚清書法篆刻史上,徐三庚是一位求古尚變,勇于創新,開宗立派的書法篆刻家。2026年正值徐三庚誕辰200周年,浙江省博物館舉辦了“金罍賡韻——徐三庚書法篆刻展”,既是對一代宗師的追懷,也是對其藝術生命的賡續。
星霜荏苒,歲月如梭。十年前,亦由浙江省博物館、西泠印社,在浙江省博物館舉辦了“金罍野逸——徐三庚書法篆刻展”,并出版了8開精裝圖冊。近十年中,徐三庚諸多未面世珍跡陸續出現,為我們再次辦展和續編圖冊帶來了可能。尤其是上虞籍書畫收藏家徐偉達先生,為我們提供了首次面世的書畫精品20件,以及徐三庚為左宗棠所刻的“青宮太保愙靖伯”朱文印。又蒙知情藏家也紛紛提供所藏金罍作品,為學界、公眾展現更全面的欣賞、研究角度。
作為晚清書法篆刻大家,其人品、藝品在200年后愈發熠熠生輝,其“使刀如筆、篆隸同法”的創作理念,“曹衣出水、吳帶當風”的藝術風格,以及“抱樸守真、人藝傳世”的人格追求,至今仍為后學景仰,茲參以圖冊,淺議徐三庚的書法、篆刻、品節。
書法:篆隸兼工 筆力沉雄
清道光年間進士徐樹銘評金罍書曰:“篆隸兼工,筆力沉雄,能融秦漢碑額與鄧石如篆法為一,自成面目。”徐三庚年輕時刻苦力學,遍臨秦漢碑版,善學善用,各體兼擅,尤精隸篆。浙江省博物館所藏的楷書錄《蘅花館詩鈔》是以金粉書于磁青紙上,錄好友王韜詩數十首,冊尾又以隸書作跋,述與王韜數十年之誼。并望好友窗明幾凈時展閱,足見二人友誼,也顯徐三庚之重情重誼,此書為特件,筆勢暢達,精整雅致,歷140余年,仍煥然如新,可不寶乎。西泠印社所藏臨《天發神讖碑》六尺四屏,若篆若隸,字勢雄偉,此碑臨習取法不易,向為書家難詣之境,徐三庚心契其韻,融貫己法,落筆自如,成為其書、印的一大特色。此四條屏170字,一氣呵成,極有意趣,30余字的隸書款識,更嘆為絕配矣。杭州博物館所藏其58歲所書的《篆書錄金農硯銘》條幅,篆法清健靈動,用筆剛柔相濟,因精通篆法,故能隨字鑄形,如“翁、鶴、鄰、龜、谷”等字均逸勢奇狀,精彩動人。金罍58歲所書《任熊行狀》,竟在未及半平尺的箋紙上,以隸書作270余字,隸法工穩謹嚴,運筆提按精妙入微,字勢大小錯落,行氣平正流暢,盡現其熔鑄金石、化裁古雅的極高技能和修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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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庚 楷書《蘅花館詩鈔》冊頁(局部)
縱32.5厘米 橫22厘米
浙江省博物館藏
金罍晚年,篆隸尤精,冊中有篆、隸各一件,同書《王元長謝竟陵王示扇啟》一文,也均60歲后之作。篆書為冊頁,其用鄧、吳為本的變體小篆,圓潤雍容,清勁挺拔,為其晚年最精到的典雅之作。隸書則蒼郁雄暢,豐神瀟灑,自具幽邃之致。金罍暮年,心向古雅,獨鐘此文,以其典雅整飭,與其篆隸骨勢相融相合也。冊中別具一格的《篆隸書法四屏》涵蓋了徐三庚篆隸的多種面目,第一屏為徐三庚擬金農漆書錄王邁《臞軒集·鏡銘》,此書橫畫寬厚、豎畫凌瘦,結體上部緊密,撇畫拉長,形成強烈對比。徐三庚師金農之韻,脫形跡之囿,以己意融古法,自稱面目。第二屏臨《天發神讖碑》,此為其最擅之體,變其形、立其神、師古有方,化用有方也。第三屏以隸書節錄《荀子》,此書取鄧石如、吳讓之字法結體為本,橫向取勢,鋪毫直行,裹鋒擰轉,剛柔相濟,深得質樸靜穆之趣。第四屏以篆書節錄《寇忠愍公準旌忠之碑》,此書取楊沂孫結體,中宮緊收,外展又顯飄逸靈動,對比強烈,并具柔中帶剛,綿里藏針之妙趣。此徐三庚篆隸四屏,融古出新,意趣紛呈,筆勢靈動鮮活,觀之精神為之一振。本圖冊中有多幀徐三庚扇面,筆墨精到,意趣雋永。古之鑒藏以冊頁、手卷為珍,本集中有多部流傳有緒的金罍正草隸篆冊頁,展之琳瑯滿目,盡得小冊大觀之妙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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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庚 隸書《任熊行狀》
縱18厘米 橫28.5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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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滑動閱覽圖片
徐三庚 篆隸書四條屏
每條縱137厘米 橫32.5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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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庚 《四體臨古冊頁·臨〈絳州本〉》
縱24厘米 橫29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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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庚 楷書節錄《竇將軍北征頌》扇面
縱24.5厘米 橫55厘米
篆刻:風卷流云 淳厚酣暢
本次展覽的篆刻部分,公私收藏約有60余方,承浙江省博物館鼎力出展20余方。浙江省博物館藏徐三庚印大多蔡和霽自用印。蔡和霽(1871年至1889年),字滌峰,號月笙,浙江鄞縣(今寧波)人,為晚清著名藏書家蔡鴻鑒(字季白,號菉卿)之子。滌峰幼聰慧,工花卉,善鐘鼎文,著有《餐霞館集》繼承父親墨海樓藏書,又新增200種5000冊,多為明版善本,為晚清浙東少年才俊,藏書家、書畫家、詩人。徐三庚晚年與滌峰相交,為其作“煙霞問訊,風月相知”篆書聯,由此可見這對忘年交之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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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庚 篆刻“和碩恭親王” 白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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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庚 篆刻“不系舟” 朱文印
西泠印社藏
徐三庚為蔡和霽刻了數套對章。“蔡和霽印”加欄白文印,如風卷流云、婉轉挺秀,呈現淳厚酣暢的筆墨感。“滌峰一字月笙”朱文印可謂吳帶當風,姍姍盡致,其章法精熟,用刀沖切相濟,正反隨心。此對印大逾4公分,卻能自如的表達遒勁的筆勢和渾穆蒼勁的金石味。而“蔡和霽印”白文印、“和霽眼福”加欄朱文印,則多浙派意趣,沖切結合,或粗、或細,或連或斷,均使刀如筆,信手而下。“霽印”“四十七郎”大對印,刻于1888年,金罍時年63歲。“霽印”白文印,以穩練切刀為之,章法平穩而不板滯,“雨”部的下方靈動三折,與“印”字上部三撇上下呼應,尤顯動感妙趣。“四十七郎”朱文印,關鍵是“郎”字的錯落縱逸,靈動生姿。“四十七”三字的相互穿插,方使此印神雋味永。“二百八十峰草堂”朱文印,印材極佳,七字印扁橫式直排三行,難得佳趣,但觀全印,行云流水,氣脈貫通,頓現金罍以書入印的深厚功底。用刀沖切兼施,細勁而富有彈性,轉折自如,提按頓挫分明,宛若筆書矣!西泠印社藏徐三庚印百數十方,冊中也有近20方,“千泉一尺室”朱文印,是金罍60歲時為馮兆年得西漢銅尺所刻的齋名印。此印飽滿而飄逸多姿,用刀生辣遒勁,跌宕回旋,無不如意,刀筆入化境也。“成達章印”“若泉”兩面印,金罍43歲時刻,款曰:“仿完白山人面面印。”金罍年輕時即苦學鄧、吳二家,鄧完白的蒼渾神理,尤為金罍欣賞。此二印淳厚酣暢的筆墨感深得完白山人神髓,金罍善學善用,疏密更加強烈,用刀更奔放,完全是金罍本家特色。“不系舟”朱文印,款曰:“癸未三月廿四日庚子,作此以遣,褎海。”時年58歲,乃其晚年隨順自然之境。此印絕妙,這種上定下動、左斜右承的布局,在晚清篆刻中絕無先例,印文看似松散,實則環環相扣,字隨情走,形由意生,真如不系之舟。此印用刀輕重徐疾,隨意生發,充滿動感!“白門史致道仲庸文章”九字朱文印,款曰:“辛谷仿王象字,乙丑二月。”金罍40歲,此印“道”字中心立定,余字各姿環繞,雍容茂密,多字末筆的懸針味,凸現《天發神讖碑》的韻味。此印是金罍40歲左右的一方精到雅致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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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庚 篆刻“羊” 肖形印
西泠印社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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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庚 篆刻“和霽眼福” 朱文印
浙江省博物館藏
本次展覽有幸征得私家所藏的徐三庚為左宗棠所刻的“青宮太保愙靖伯”朱文印,3.5公分見方,印面分三行排列,“青宮”二字列首行,“太保”與“愙”平占中行,結字略寬,“靖伯”列尾行,結字略小,質而不滯。用刀端凝遒勁,字畫交接處,鋒刃痕跡顯見,“愙”字的碩大,“靖”字的靈動,“伯”字右部的流動有神,均極富對比。此印凝練雍容,盡顯華貴氣象。徐三庚為愛新覺羅·奕?所刻的“和碩恭親王”白文印,1.7公分見方,印分二行排列,結體疏密有致,用刀婉轉挺秀,字體的直、橫、斜的互襯,使印面極富流動感。“王”字的三長橫,雖細卻遒勁凝重,可謂點睛之筆也。“水流花放”朱文印,為金罍放意之作,鋒穎犀利,沉著痛快,極與印文相合。刻畢余興未息,又刻長款曰:“洋洋灑灑,氣旺神流。一波三折,活水原頭。奇花初胎,盡態極妍。指?如意,妙合自?。夢惺道兄雅擅八法,以‘水流花放’四字屬篆諸印。不揣蕪圖,觕成俚句,率亦報命,即求正之。金罍徐三庚未定草。”允為其印中特品也。私家藏品中尚有十五字的朱文生肖自用印,各三面長款的“徐三庚長年”朱文印、“褎海”朱文印,另有公藏的“禹寸陶分”大朱文印等,因前有贅述,此不復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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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庚 篆刻“滌峰一字月笙” 朱文印
浙江省博物館藏
品節:一生布衣 朝夕研求
徐三庚一生布衣,性喜靜穆,少時即結廬自守,屏絕紛擾,潛心篆籀金石之學,朝夕研求,筆耕刀刻無輟,勤奮自勵以終其生。其藝詣精深,名動朝野,左宗棠、和碩恭親王及宗室貴胄皆曾求其治印,金罍鐫成即罷,未嘗矜炫。與書畫同道交往合契,制印甚多。與吳讓之交游,跡僅隱于邊款,不藉前賢博名。又嘉惠后學,胡钁、吳昌碩、黃士陵輩,多蒙其益,亦皆默默為助,不居其功。
徐三庚篆隸獨步晚清,篆刻融浙皖之妙,創流麗俊逸之體,有“吳帶當風”之譽,其唯以刀筆為伴,不求聞達。以靜修篤行成其藝,以勤勉沉潛立其身,品藝雙馨,為印史所重。筆者與徐三庚同生于丙戌,晚金罍120載,既有此緣,故筆者尤多關注、研習并收集徐氏作品,數十年不輟。今編書立文研其藝,愿終身仰佩師法,以先生為楷模,篤行不怠。
本次徐三庚誕辰紀年活動,承弟子戴叢潔費心操辦,馮磊編撰年譜,合當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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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庚 《題梅花博古圖》
縱80厘米 橫24厘米
附記:
十年前余曾主編《金罍野逸——徐三庚書法篆刻集》一書,印行較少。彼時前言中所述“徐三庚篆刻”一節今擇要重刊之,以饗同好。
編輯丨趙玉國
校對丨鄭 爽
設計丨周 倩
本文為原創,版權歸中國收藏雜志所有,歡迎轉發到朋友圈,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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