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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把那張錄取通知書從信封里抽出來,數了第四遍。
不是因為字會變。是因為他不確定自己上一次有沒有數清楚。通知書一共四行字,學校名稱、錄取專業、報到日期、注意事項,他用指甲從左到右劃過去,輕輕劃,像在確認什么東西還在原位。
"畜牧獸醫。"
他把這三個字在嘴里過了一遍,沒有讀出聲。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那張紙上,墨水的光澤有點舊了,是他入夏以來反復翻看磨掉的。桌上還攤著一本高中物理書,翻到最后一章,書脊已經斷了,用透明膠粘著。他高考完的第二天就該還給班級,但忘了,后來章老師說你留著吧,誰還會回來要。
他把通知書重新折進信封,信封口的封膠早就失效了,只是松松地搭著。
裝志愿表的那個文件夾還壓在最下面。他沒有打開。
文件夾里有兩張表,第一張是他自己最初填的,第一志愿那一欄用黑筆寫著"漢語言文學";第二張是最后交上去的,同一個位置,換了一個字體更工整的筆跡——章老師幫他填的,說你這孩子手抖,我來。
他沒有說手抖。
但他當時沒有反駁。
章老師在他家坐了兩個小時,帶了一袋蘋果,跟他父母說了很多,說得很仔細,說獸醫這個方向缺口大,說有個老朋友在那所學校的農學院,說這孩子去了不會吃虧。父親一直點頭,母親倒了三次水。陳九坐在旁邊,聽著窗外的知了叫,叫聲一陣一陣的,很規律,像是在計數。
他后來想,他那天為什么沒說什么。
大概是因為章老師說"相信我"的時候,語氣太篤定了,篤定得像是這件事已經發生過一次,結果很好。
錄取通知書的右下角有一道細細的折痕,是第一次從信封里抽出來時不小心壓到的。他用大拇指把那道痕蹭了幾下,蹭不平。
窗簾動了一下,沒有風,是貓從外面跳進來,踩上窗臺,把搭在上面的一件舊襯衫帶落了半截。那只貓叫芥末,是鄰居家的,經常來他這里,從不打招呼。芥末跳到桌上,用鼻子碰了碰那個信封,然后對他看了一眼,用那種貓特有的、對一切事情都漠然的眼神。
陳九把信封推開,給它騰了個地方。
他知道開學還有二十三天。他知道章老師說"到時候直接去報到就行,其他的都安排好了"。他知道他媽媽買了新的行李箱,藍色的,他媽說藍色大氣。
他不知道的,是這整件事里,到底哪個地方不對勁。
他說不清楚。只是有時候在睡前,那種數錄取通知書的沖動會突然來,于是他開燈,把那張紙抽出來,一行一行劃過去,確認學校名稱還是那所學校,專業還是那個專業,報到日期還是那天,他的名字還是他的名字。
芥末在他腿上踩了兩下,找到一個滿意的位置,蜷起來,開始打呼嚕。
陳九坐著,沒有動。
第01章
蘇棠是在他家樓下喊他的。
"陳九!"聲音隔著兩層樓傳上來,帶著回聲,像石頭扔進井里。
陳九探出腦袋,蘇棠站在樹蔭底下,仰著頭,一手拎著兩根冰棍,另一只手遮著太陽光。她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格子衫,頭發扎成馬尾,有幾根短的散在耳邊。
"下來!"她晃了晃冰棍,"快化了!"
他穿鞋下去的時候,冰棍已經軟了,咬一口會從縫隙里流出來。兩個人靠在那棵老槐樹的樹干上,把冰棍底部的木棍攥緊,盡量吃得快一點。
"你真的要去學獸醫?"蘇棠咬了一大口,腮幫鼓起來,瞇著眼睛看他。
"嗯。"
"為什么?"
"章老師建議的。"
蘇棠把木棍從嘴里拔出來,彈了彈上面殘留的奶油,沒說話。她跟章懷遠不熟,但陳九說過幾次,說這個老師在年級里口碑不錯,說話直,看人準。她去年參加過一次模擬志愿填報,章老師當著全班說她選的那個方向"進去出不來,除非你家有礦",蘇棠當時很想當場頂回去,但后來想了想,那個老師說的不是沒道理。
"你本來要填中文的。"
"嗯。"
"然后章老師讓你換了。"
"他說獸醫缺口大,說他認識那邊的人,說對我好。"陳九把木棍在手指間轉了一下,轉到一半停住了,"他說很多。我爸我媽都覺得挺好的。"
蘇棠看著他:"你呢?"
陳九沒立刻回答。對面的院墻上落了兩只麻雀,啾啾地叫了幾聲,飛走了。
"我覺得……"他停了一下,"我覺得他們說得好像都有道理。"
"那是他們。你呢?"
陳九用腳蹭了一下地面的磚縫。"我當時應該問他的。就是——應該多問幾個問題。"
"現在通知書都來了。"
"嗯,來了。"
蘇棠把木棍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扔進去了,沒看,手感。"你要是實在不想去,還可以復讀。"
"不復讀。"他語氣很平,不是賭氣,是已經想過了,"復讀一年,我媽受不了的。她高考那段時間睡覺都在說夢話。"
蘇棠想了想,沒有再勸。她認識陳九十三年了,從小學開始,兩家住同一條街,上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最后考去了不同的省份。她知道他說這句話不是撒嬌,是真的。
"那就去唄。"她說,"說不定真的挺好的。"
"嗯。"
"你喜歡動物嗎?"
陳九想了想:"芥末經常來我家。"
"貓來你家是因為你家暖和,跟你喜不喜歡動物沒關系。"
陳九輕輕笑了一聲,是那種不太有力氣的笑,笑完了繼續靠著樹干站著。
蘇棠不說話了,兩個人就這樣站了一會兒,槐樹的影子在地上鋪著,隔一段時間就往旁邊移一點。
他父親那天晚上喝了點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陳九在旁邊的椅子上坐著,等了一會兒,等到一個廣告的間隙,才開口。
"爸,章老師幫我填志愿這件事——"
他父親側過頭看他,眼神有點渙散,但是清醒的。"怎么了?"
"他為什么要幫我?"
"他是你班主任。"
"班主任不一定上門來幫你填志愿。"
他父親沉默了一下,把電視音量調小了一格。"他說你這孩子有潛力,說這個方向好。"
"他跟那邊學校認識的人是誰?"
"他說是老朋友,農學院的。你有什么問題,到時候找那個人。"
陳九點點頭,沒再問。他父親把音量又調回去了,電視里的主持人聲音重新變大。
他媽在廚房里洗碗,水聲嘩嘩的。他進去,在她旁邊站了一下。
"媽,章老師來的那天,說了什么你沒告訴我的嗎?"
他媽停了一下,繼續洗碗。"說了很多,都是好的。"
"什么好的?"
"說這個學校出來包分配,說國家缺這方面的人,說以后進系統里去都行。"
"他說包分配?"陳九重復了一遍。
"大概那個意思。"
陳九沒再說話。他媽把最后一只碗放進碗架里,擰掉水龍頭,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是后悔了?"
"沒有。"
"沒有就好。"他媽擦了擦手,"人章老師特地來一趟,又帶了東西,他要不是真心的,費那個事干嘛。"
陳九點點頭,走回自己房間去了。
他坐到桌前,想了一會兒,把那本斷了書脊的物理書翻了翻,翻到夾在最后一頁的一張便利貼,是章老師寫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到了有任何問題,聯系我。
旁邊是一串手機號碼。
他把便利貼從書里取出來,放在桌角,壓了塊橡皮。
章懷遠這個人,陳九想了很久,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要幫自己。
他不是成績最好的學生。他在年級大概排到四五十名,能上一本,但不算亮眼。他跟章老師的關系也不算特別親近,偶爾被叫去談心,說一些"你要把心思放在正地方"的話,跟其他二十幾個同學沒有本質區別。
但章老師上門了,帶了蘋果,坐了兩個小時,幫他把志愿表寫得工工整整。
這件事想不通。
但有時候,有些事不需要想通。他的父母不覺得有什么問題,他的判斷力在他父母面前一向不太夠用,于是他把便利貼壓在橡皮底下,決定等開學了再說。
開學了總會知道的。
第02章
學校在城郊,坐了兩個小時的大巴才到。
下車的時候,陳九的腿有點麻,他站在公路邊,抻了一下,看著對面的校門。那是一所農業大學,歷史不短,校門兩側的石柱已經有了風化的痕跡,上面爬著青苔。正門掛著橫幅,紅底白字,"熱烈歡迎2023級新生入學",橫幅的左邊角被風掀起來了一點,拍打著石柱,啪嗒啪嗒的。
他父母沒有來送,他媽說路遠,你一個人行的,箱子又不重。那只藍色箱子現在跟在他身后,拖著走,輪子壓到磚縫的時候會發出一聲鈍響。
報到的地方在教學樓廣場。各個院系在不同的桌子后面,掛著牌子,農學院、林學院、食品學院……他順著牌子找,找了一圈,沒有看到畜牧獸醫系的牌子。
他重新找了一遍,還是沒有。
旁邊的食品學院那桌有兩個工作人員在聊天,一個學姐正在給一個新生辦手續。他站過去,等那個新生離開,才開口:"請問畜牧獸醫系的報到桌在哪里?"
那兩個工作人員對視了一眼。
"你是……畜牧獸醫系的?"
"是。"他把錄取通知書拿出來,遞過去。
那個工作人員接過去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有點說不清,不是驚訝,更像是——意識到了什么。她把通知書還給他,說:"你去行政樓找一下楊老師,說是獸醫系的報到。"
"行政樓在哪?"
"進校門左轉,二樓,207室。"
她說完就低頭繼續整理手邊的材料,那個一起的工作人員也轉開了眼神,開始跟旁邊的人說話。
陳九重新拉起箱子,往行政樓走。
207室的門半開著。他敲了兩下,里面有人說"進來"。
房間不大,兩張桌子,一個穿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那張,另一張空著。他進去,說:"您好,我是畜牧獸醫系的,來報到,他們讓我來找楊老師。"
那個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靜,但那種平靜不是自然的,是刻意維持的。
"你叫什么名字?"
"陳九。"
"陳九。"他重復了一遍,低頭查了一下什么,然后站起來,說,"跟我來一下。"
陳九跟著他穿過走廊,進了旁邊一間更小的辦公室,里面有一個文件柜和一臺老式打印機,空氣里有點紙的霉味。那個男人翻了一下文件柜,取出一個牛皮紙袋,從里面抽出幾張材料,遞給他。
"這是你們系的基本情況介紹、課程安排和宿舍信息。"
陳九接過來,翻了一下。那個"專業基本情況介紹"的第一頁有一處奇怪的地方——頁碼是從第3頁開始的,前兩頁不見了,不是沒印,是被整齊地撕掉了,撕口處殘留著一條白色的紙邊,還有幾個字的一半,殘存的筆畫看不出寫的是什么。
他把這個細節記下來,沒有說。
"宿舍分在哪棟樓?"
"北區六號樓,302室。"
"好,謝謝。"
他拿著材料往外走,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那個叫楊老師的人沒有送他,站在原地,手放在文件柜的拉手上,看著他出去。
北區六號樓在校園最里面,要穿過一片樹林才能到。
樹林里有松鼠,他走過去的時候,一只松鼠從樹上跳下來跑過去,在他五六步前面停了一下,掉頭走了。整條路上只有他一個人,箱子的輪子壓著石板路,聲音在林間顯得格外響。
六號樓到了。
樓是好樓,不舊,但是安靜。門口沒有其他新生,也沒有家長,保安亭里的大爺在打盹,陳九推開玻璃門進去,大廳里有回音。
三樓,302室。
門是開著的,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四張床,上鋪下鋪的格局,四張桌子,四個衣柜。全部是空的。被褥疊放在每張床的床頭,一模一樣,還用塑料膜包著,沒有打開過的痕跡。
他挑了靠窗的下鋪,把箱子推進去,坐在床沿上。
宿舍里有蟬叫,穿過窗戶傳進來,一陣一陣的。
他拿起那疊材料,翻到課程安排那頁。這一學期有七門課:動物解剖學、獸醫基礎、農業生物學、普通生態學……排課老師的名字旁邊有聯系方式,各自不同。
看起來正常。
但他想到那個楊老師的表情,想到那被撕掉的兩頁,想到報到桌上那兩個工作人員的對視。
他把材料放到桌上,打開了那個袋子的底部——什么都沒有漏掉,什么也沒有多一張。
他從褲兜里摸出手機,撥了章懷遠的號碼。
接了。
"老師,我到了。"
"到了好,安頓好了嗎?"
"安頓了。老師,我們系的報到桌好像沒在主廣場,是我找錯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兩秒。"可能人少,單獨安排了,沒關系的,到了就好。"
"宿舍就我一個人,是今天其他同學還沒來嗎?"
"他們可能分批來。你先安心住著,有什么問題我幫你問。"
陳九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他在空宿舍里坐著,窗外的蟬叫越來越響,他數了一段,數到十七就亂了,重新來。
其他三張床的被褥還在,塑料膜還是完好的,沒有人碰過。
第03章
三天過去了,宿舍里還是只有陳九一個人。
他去找過樓管阿姨,阿姨翻了登記表,跟他說302室登記的就一個人。他說其他三張床那是怎么回事,阿姨說可能備著的,有時候會臨時調整,讓他別想太多。
他也去問過楊老師,楊老師說"應該快了,最近系里事情多,等通知"。
他不知道該等什么通知。
開學第一天,動物解剖學是上午第一節,教室在二號教學樓305室。
他提前十分鐘到,推開教室的門,開了燈。四十個座位,空的,只有第一排正中間有一個保溫杯,杯子的蓋子是紅色的,說明有人,只是還沒來。他在第三排坐下,把書包放好,從包里拿出一本空白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等到上課鈴聲過去還有三分鐘,那個上課老師推門進來了,一抬頭看見只有他一個人坐在那里,停了一下。
那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師,戴眼鏡,頭發有一縷白。他朝第一排掃了一眼——那個保溫杯還在,但沒有人來認領。
"就你一個人?"
"好像是。"陳九站起來,"老師,其他同學——"
"坐,坐吧。"那個老師把講義放到桌上,調整了一下眼鏡,沒有再提這個問題,"今天先講第一章,緒論。"
整節課,陳九是教室里唯一的學生,老師站在講臺上,從前言講到學科發展史,聲音平穩,沒有刻意降低,也沒有刻意調整節奏,就像在對著正常數量的人講課。但有兩次,老師停頓的時候,視線落到了那個保溫杯上,停了一下,然后繼續說。
下課了,陳九收拾東西走出去,那個紅蓋保溫杯還放在第一排,沒有人來拿。
他站在走廊上想了一會兒,又回到教室,把那個保溫杯拿到走廊的桌子上放著,免得影響下一班用教室。
杯子是溫的,說明今天早上有人裝過熱水。
他去找了輔導員。
輔導員叫唐靜,二十七八歲,短發,戴珍珠耳釘,坐在自己的小辦公室里,見到他進來,把電腦屏幕偏了一下。
"陳九同學?"
"對。唐老師,我想問一下,我們系這一屆除了我,還有其他同學嗎?"
唐靜停了一下,捧著自己的茶杯,說:"你是說……"
"就是說今年招了多少人。"
"這個……"她看了他一眼,視線里有一種東西,陳九找不到合適的詞形容,大概是:準備好了但不太情愿給的。"這個你可以問系里,具體的招生數據由招生處管。"
"我問過了,他們讓我問系里。"
"系里的負責老師是楊老師,你找他。"
"楊老師讓我等通知。"
唐靜把茶杯放下,低頭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邊整理邊說:"這個情況我了解一下,你先回去,我有消息告訴你。"
"今年招了幾個人,這個不用了解,查一下就有的。"陳九說,語氣沒有升高,但很直接,"我想知道正確答案。"
唐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抬起頭,正對著他看了三秒。她可能是第一次碰到直接說"我想知道正確答案"的學生,有那么一下,她的表情松了一點,像是準備說什么真實的,然后又收回去了。
"陳同學,有些情況等穩定了會告訴你的,你先正常上課,這個學期課程沒有問題的,老師都是正式的。"
"那同學呢?"
"……你安心住著,我幫你問一下。"
他從那個辦公室出來,在走廊上站了一下,看著對面走廊窗戶外面的操場,操場上有幾個人在踢球,聲音很遠,傳進來的時候已經很細了。
他當晚給蘇棠發了消息:
"我們系好像就我一個學生。"
蘇棠回:???什么意思
他:字面意思,宿舍就我一個人,上課就我一個人,沒有其他同學。
蘇棠:你問過學校沒有
他:問了,都讓我等通知。
蘇棠:這不正常吧,正常大學一個專業怎么可能只招一個人
他:我也這么想。
蘇棠發來一個思考的表情,停了幾分鐘,發來:你問過章老師嗎
他:開學那天問過,他說等等,說可能分批來。
蘇棠:都開學好幾天了還在等?
他沒有回復。他在想這個"分批"到底是什么意思,分批,說明有批次,說明有其他人,但沒有出現。他把章老師那條便利貼的號碼翻出來,又打了一次電話。
這次接通了,但章懷遠的聲音有點雜,像是在戶外。
"老師,我想再問一下,我們專業今年到底招了幾個學生?"
"……這個,我不太清楚具體數字,我幫你問一下。"
"您幫我問的人是誰?"
"就是……我那個朋友,學校那邊認識的人。"
陳九把手機攥緊了一點。"老師,那個人叫什么名字?"
章懷遠沉默了大概三秒,說:"陳九啊,你先安心上課,這個事情我給你協調,你信我。"
"老師,我問的是那個人叫什么名字。"
"……叫魏,魏教授。"
"魏教授,農學院的?"
"對對,農學院的,我改天給你聯系他,你等我消息。"
電話掛了。
陳九在床上坐著,把那個名字重復了兩遍。魏教授。他打開學校官網,找到農學院的教師介紹頁,一行一行往下看,沒有看到姓魏的。
他換了個搜索詞,搜"學校名+魏+教授",出來了一個結果,是一篇十年前的新聞,校慶活動上的合影,標注名字,其中一個:魏松,畜牧獸醫系創始人,已退休。
已退休。
陳九重新打開網頁,搜魏松的名字,這次加了一個詞:近況。
搜索結果空了很多,最后一條帶有日期的記錄,是七年前一篇學術訃告。
魏松,已故。
第04章
他沒有立刻告訴任何人。
他把那個訃告的頁面截圖存下來,關上手機,在宿舍里坐了很久。那個已經退休的、應該幫助他的、章老師說認識的"魏教授",已經死了七年。
他不知道章老師是不知道這件事,還是知道但這樣說了。
這兩種可能,對他來說意味著完全不同的事。
國慶假期到了,他買了票回家。
從車站走回家的路上,他路過了章老師家所在的那條街,他在路口站了一下,沒有拐進去,繼續往家走。
他媽在門口等他,見到他就說臉曬黑了,問吃沒吃晚飯,說鍋里留著菜。他進屋,換了鞋,洗手,坐下來,等她把菜端上來,才開口:
"媽,章老師來咱家那次,給了你們什么東西嗎?"
他媽正在揭鍋蓋,熱氣撲上來,她臉上的表情被擋了一下,等熱氣散了,她說:"帶了蘋果,你不是知道嗎。"
"就蘋果嗎?"
他媽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去拿碗,拿了兩只碗,擺上桌,然后才說:"還有……他說是感謝你在學校這幾年,帶了點心意。"
"多少?"
"這個——"
"媽。"
他媽把筷子放下,看了他一眼。他父親從里屋走出來,可能是聽到動靜,站在門口,沒有說話。
房間里停了幾秒,他媽說:"三千塊。"
陳九把那個數字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三千塊。章懷遠給他的家庭帶了三千塊,說是感謝,感謝什么,感謝這個學生在高中三年給他帶來的困擾,還是感謝這家人接受了他的建議?
"他為什么給錢?"
"說是……他在那邊有點關系,幫你爭取到了個名額,說這個名額不容易,給了就沒了,他費了點力氣,但是這個錢不是他要的,是他自己給的,說感謝你信任他。"
陳九沒有說話。
他父親從門口走過來,在椅子上坐下,聲音有點沉:"你什么意思?"
"我沒什么意思,我就是想知道。"
"章老師是好意,那個錢他本來不想給,是你媽說的不要,他硬塞的,放在信封里塞進來的,你媽后來想給他匯回去,他不要。"
陳九把筷子放下,雙手平放在桌上。"那個名額是什么名額?正常的高考錄取,不需要費什么力氣爭取,也沒有什么爭不爭到。"
父親不說話了。
"章老師在那邊的'關系'是什么,你們知道嗎?"
母親低著頭,沒看他。
"他幫我聯系的那個人,說是魏教授,農學院的,現在查了,那個人七年前就死了,根本不可能幫我什么。"
母親抬起頭,表情有點變。
"你們拿了錢,沒有問為什么,沒有問那個名額是什么,沒有問他幫的那個忙到底是什么忙。"陳九說,"我不怪你們,這不是你們的問題,你們以為是好事。但這件事有問題,我需要弄清楚。"
父親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你的意思是,章老師騙了我們?"
"我不知道他是騙了還是被騙了,或者兩者都不是。"陳九站起來,把那碗沒動的菜往邊上推了推,"我先打個電話。"
他走到房間里,關上門,撥了章懷遠的號碼。
占線。
等了五分鐘,再打。
還是占線。
他連打了七次,每次都是占線,到第八次,提示音變了: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后再撥。
他把手機放到床上,看著那個"空號"的提示在屏幕上停了幾秒,然后消失。
他很想把手機摔出去。但他沒有,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蓋上,感受了一下那種什么叫做一個人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么的狀態,它是沒有顏色的,就是一種空的感覺,像是在一個房間里,房間很大,但燈都斷了。
他把那條便利貼拿出來,反復看那個號碼,是那天章老師親手寫的,數字方方正正,是中年男人寫字時那種橫穩豎直的手感,不像是臨時編的。
號碼是真的。號碼現在成了空號。
他在網上搜了一下"章懷遠"和那所高中的名字,找到了高中官網,找到了教師列表,翻到了語文組——空白。他的名字從列表上消失了。
他又搜了一下,找到了高中公告欄的一則舊通知,日期是一個月前,標題是:關于部分教職工人事調整的公告,內容里有一行:章懷遠,因個人原因申請離職,批準,自某日起不再擔任本校語文教師及班主任職務。
高考剛結束,志愿填報完成,錄取通知書寄出,他離職了。
母親敲了門進來,手里端著那碗菜,說涼了,不吃也放進來,別餓著。她放在書桌上,沒有走,在床邊坐了一下。
"那三千塊,現在要退回去也找不到人了是不是。"
"嗯。"
"那怎么辦。"
"先不管那個。"陳九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放著,"媽,我得回學校查一查,這件事有問題。"
"查出來了呢?"
"看查到什么。"
他媽沒說"危不危險",沒說"你一個學生能查什么",她只是坐了一會兒,然后說:"你要查,就查清楚點,別半途而廢。"
陳九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從小數學就不好,但你認準一件事,就能一直做。"她站起來,拍了拍那碗菜,"吃飯,吃完了睡,明天買早票回去。"
第05章
他是在學校圖書館找到那個信封的。
不對,不是找到的,是有人放進去的。
他回學校之后,連續去找了三個人:唐靜、楊老師,還有一個他在走廊上撞見的、曾經修過那間教室燈泡的維修師傅。三個人給了他三種反應——唐靜再次把他推去找楊老師,楊老師跟他說了一句"這個專業情況特殊,穩定之后會正式通知你",維修師傅跟他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說"你去圖書館看看,三樓,古籍閱覽室,有本動物學的書,第73頁夾著張字條"。
維修師傅說完這句話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說了一件不該說的事,要趕快把身體從現場移走,靈魂就能不在場了。
陳九當天下午就去了圖書館。古籍閱覽室冷冷清清,他找到那本動物學的書——書脊上有人用鉛筆寫了個小小的"73"——翻到七十三頁,果然夾著一張折疊的紙。
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橫條格,字是鋼筆寫的,藍黑墨水。
他站在書架旁邊,展開那張紙。
里面的內容很短,只有幾行。
但他讀了三遍才放下。
紙上寫著:
陳同學,你想查的事,和招生沒關系。你的入學是合法的,但為什么只有你一個人,這個問題的答案在檔案室。你可以去查,也可以不查,但無論如何,轉專業的名額是有的,只要你不再問,你就可以走。
——一個也走過這條路的人
沒有名字,沒有聯系方式。
那個"也走過這條路的人",不是章懷遠。不是楊老師。是某個在他之前,也經歷過這件事,后來"走了"的人。
他把那張紙重新折好,放進外套的內兜里,離開了圖書館。
走廊上沒有人,他把外套捏了捏,確認那張紙還在里面,才往外走。他腦子里有兩條線在同時運轉:一條在想這張紙從哪里來,一條在想"轉專業的名額是有的,只要你不再問"這句話。
不再問。
他在校園的石板路上走,走過那片松樹林,走過操場邊上,走到一處水泥長凳旁邊,坐下來。
他想了很久。
他媽說他認準一件事就能一直做。但他也知道,一直做不代表一直做對了。如果這件事查到一半,發現只是招生上的灰色操作,那他父母拿了那三千塊,要不要承擔什么責任?如果這件事背后牽扯的人很多,他一個大一的新生,查得動嗎?
他的手放在外套的內兜上,隔著布料摸那張折疊的紙。
他想到章懷遠坐在他家沙發上,帶著蘋果,說相信我。
他想到那兩頁被撕掉的專業介紹。
他想到第一堂課那個一直沒人來認領的紅蓋保溫杯。
他做了決定。
不轉,不走,查。
他當天晚上給蘇棠發消息,把這兩周發生的事情從頭說了一遍,發了很多段,發完了才發現已經快十一點了,蘇棠還沒睡,連續的藍色氣泡在屏幕上出現,說你等一下我打給你。
電話里,蘇棠先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維修師傅,你之前見過嗎?"
"沒有。"
"他為什么幫你?"
"我不知道,可能——"他停了一下,"可能他也被那個'走過這條路的人'托付過。"
"就是說,有人提前知道你會去查,提前安排了這個線索給你?"
"有可能。"
"那這個人,不是要阻止你,是要幫你。"蘇棠的聲音沉了一下,"但他用的方式是:給你一個'可以不查直接走'的選擇,然后同時給你一個線索。"
陳九說:"所以他在測試我會不會繼續查。"
電話兩端都沉默了。
蘇棠先開口:"陳九,你去檔案室之前,能不能查一下——以前有沒有人也被送進這個專業,后來轉走了的。"
"我去查。"
"還有,"蘇棠的聲音有點低,"那個人在紙上說'我也走過這條路',意思是他當年選擇了走,不是選擇留下來查。但他現在把線索給了你……"
"說明他當年后悔了。"
"或者,"蘇棠頓了一下,"說明他當年走了之后,發現還是沒走干凈。"
陳九第二天沒有去上課,他在宿舍里查,查到下午,整理出了一條線索:這所學校的畜牧獸醫系成立于三十年前,創立者魏松,建系初期招生正常,每屆十幾到二十人,但在魏松退休的前三年,招生數量開始逐漸減少,到退休當年縮減到個位數,退休兩年后魏松去世,此后這個專業的記錄在公開資料里幾乎消失,只剩一個專業代碼還掛在招生系統里。
但它還在招,每年招一個人。
陳九盯著這條信息看了很久。
每年招一個人。
他算了一下,如果從魏松退休開始到現在,這個專業可能送進來過超過十個人,也可能更多。那些人,全都走了嗎?
他把那張折疊的紙展開,再看了一遍最后一行:——一個也走過這條路的人
他把紙折好,重新放進內兜。
窗外的松樹在風里動,嘩嘩的。
那個留下紙條的人,他現在在哪里,在做什么,當年是帶著什么心情在那本動物學書的第73頁夾進那張紙的——這些他都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突然很確定:這個專業里,從來都不只是"只有他一個人"。
這個"一個人"是被安排好的。
就在這個念頭落定的時候,他的手機震了,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沒有名字,只有一行字:
你父母那三千塊,不是章懷遠給的。
付費分界線
第06章
陳九把那條短信看了很久。
"你父母那三千塊,不是章懷遠給的。"
他試著回復,發過去,對面沒有任何反應,號碼那邊沉著,發消息不回,打過去是空號。他把那個號碼復制下來,在網上搜了一遍,沒有任何關聯結果,是個臨時號碼,用完就廢了。
他在床上坐著,手機放在膝蓋上,外面天已經黑了,走廊里有人說話,聲音從門縫里漏進來,很快又走遠了。
他媽說章老師帶來三千塊,說是信封里塞進來的,說感謝。
章老師說他幫忙爭取了名額,說費了力氣,但那個錢不是他要的。
但現在有人告訴他,那個錢根本不是章懷遠給的。
這意味著什么,他一時捋不清。意味著章懷遠轉交的?意味著那個錢有另一個來源?意味著這件事里,還有他不知道的人?
他在手機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錢的來源不是章。那章是誰?他是中間人。還是他也不知道?
打完了盯著看,又加了一行:那個給錢的人,知道我父母。
這個人知道他家,知道他父母,知道用三千塊讓他們滿意,讓他們配合——這不是隨機的,是有人事先做了調查,知道他們家的情況,算好了這個數字合適,不多不少,不會引起警覺,也足夠讓這家人放心地說"這個孩子去吧"。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學校檔案室。
檔案室在圖書館的地下一層,要刷校園卡進去,進去之后再登記,說清楚查什么,才能拿材料。
他在登記本上寫了:查畜牧獸醫系1993年2015年招生記錄及學籍變動情況。
工作人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性,接過登記本,看了一眼,表情沒有變化,說稍等,進去找了幾分鐘,出來把一個文件夾遞給他,說只能在室內查閱,不能拍照,可以手抄。
他在室內閱覽區坐下來,打開文件夾。
里面的材料不算厚,按年份排列,從1993年開始,每年一份招生情況的匯總表,上面有入學人數、畢業人數、中途離校人數幾列。
前十年,入學人數在14到22人之間,數字很正常,也有退學或轉專業的記錄,但比例不高,跟其他專業差不多。
從大約2005年開始,招生數字開始下降,從15到12,到8,到5,到3,到2。
2012年,招生人數:1。
他停了一下,把那行數字往后的一列看:中途離校/轉專業人數:1。
2013年,招生人數:1,中途離校/轉專業人數:1。
2014年:招生人數:1,轉專業:1。
他往后翻,直到最近的記錄,2022年,招生人數:1,轉專業:1。
然后是今年,2023年。
招生人數:1。
轉專業那一欄是空的,日期還沒到,那個位置等著被填上數字。
他把這些年的數字在紙上重新抄了一遍,看著那列整齊的"1"——1,1,1,1,1,連續超過十年,每年招一個,每年走一個。
走了,全部走了。
每一個。
他把筆放下,抬頭,看著檔案室的白色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燈管延伸到墻邊,停在那里。
他想到那封信上寫的:轉專業的名額是有的,只要你不再問,你就可以走。
這是個流程。一個成熟的、運轉了超過十年的流程:每年送一個人進來,等那個人待不住、或者查出一些事情、或者只是因為太孤獨了撐不下去,然后用"轉專業"的好處把那個人送走,堵上嘴,循環。
但是送進來什么人,用什么標準選,背后有什么交換——這些才是他真正不知道的。
他把那些年份的名字也看了一遍。
招生記錄上只有學號和姓名,沒有地址,沒有其他信息。他把2012年以后的名字都抄下來,一共十二個,他在最后一行寫下了自己:第十三個。
他看著這個"13",想了想,打開手機,給蘇棠發消息:
"我查到了一些東西,你有空打給我嗎。"
蘇棠幾乎是秒回的:等我下課,半小時。
他把材料還給工作人員,工作人員收起來,問了句"查到了嗎",語氣平淡,像是在問一件普通的事。
"查到一點。"他說,"我想再來查,可以嗎?"
"可以,登記就行。"
他走出檔案室,踩上圖書館的臺階,外面陽光很亮,他瞇了一下眼睛,等視覺適應了,才往外走。
蘇棠打來的時候,他已經走到了學校后門的那條小路上,兩邊是矮樹叢,風過去的時候樹葉的聲音很密。
"說吧。"蘇棠的聲音里有點噪音,是她宿舍樓道里的嘈雜聲。
他把檔案室查到的東西說了一遍,報了那十二個名字,說每年招一個,每年走一個,說這是個運行了超過十年的套路。
蘇棠在那邊很安靜。
"所以這不是招生腐敗。"她最后說。
"對,如果只是腐敗,不需要這么麻煩,不需要年年操作,不需要這么系統。"
"那是什么?"
"篩。"陳九說,"這是在篩人。"
蘇棠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每年送一個人進來,這個人面臨的處境是:專業就一個人,沒有同學,課程正常開,生活正常,但周圍全都是異常。看這個人怎么反應,是熬著,是直接要求走,還是去查。然后根據這個人的反應,給出不同的出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所以被選進來的人不是隨機的。"蘇棠說,"章懷遠來你家,那三千塊,你的志愿——這些是有人在選你。"
"嗯。"
"那他們選你的標準是什么?"
這個問題,他現在還不知道答案。
"蘇棠,我在想,"他說,"那些走掉的十二個人,他們現在在哪里。"
"你想找他們?"
"我想找一個。"他說,"那張紙條的人,說自己也走過這條路,說自己后悔了。"
"你要怎么找?"
"檔案室有名字,名字有學號,學號能查到原來的學院和轉去的學院——"他停頓了一下,"我去查,一個一個比對,看哪一個后來會有動機回來放那張紙條。"
蘇棠沒說話。
"很慢。"他承認,"但我沒有別的辦法。"
"你去查,"蘇棠說,"我這邊幫你查一下那十二個名字里有沒有還在本校的,我有個朋友在教務處兼職,可能能查到在校記錄。"
"好。"
他們把這十二個名字核對了一遍,蘇棠把名字記下來,說兩天內給他消息。
電話快掛的時候,蘇棠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
"陳九,你吃飯了嗎?"
"……吃了。"他想了一下,"早飯吃了,中午還沒。"
"去吃。"
"嗯。"
他在學校的小食堂要了一碗面,坐在窗邊吃。那個食堂是舊的,瓷磚已經有點泛黃,上面掛著一臺電視,音量開得很大,播著一個農業頻道,畫面里有人在講什么豬的養殖技術,陳九坐在那里,面還沒動,盯著那個畫面看了一會兒。
他意識到,他是畜牧獸醫系的學生,他的教材里有關于豬的章節,他的課程表上有動物解剖,但他從來沒有、哪怕一次,真正去想過,如果這個專業是正常的,他會做什么,學到什么,將來去哪里。
他低下頭,把面吃完了。
兩天后,蘇棠給他發來了消息,只有一行:
十二個名字里,有一個人還在本校,轉去了數學系,大三,名字叫江辭。
第07章
江辭住在東區的宿舍樓,陳九是在學校的公告欄上找到他的——不是什么尋人啟事,是江辭所在的數學系社團貼的一張海報,上面有指導老師和成員的名字,"江辭"兩個字出現在名單里,社團名稱是數學建模協會。
他在圖書館的自習室找到了他。
江辭正在做題,一摞草稿紙,一支鉛筆,寫寫劃劃,沒有開電腦,旁邊放著半杯快涼的咖啡。他比陳九高一年級,看起來比實際年紀要沉一些,不是不快樂,是那種已經在某件事情上用了很多力氣、現在知道節約力氣的人的狀態。
陳九在他旁邊坐下,把那張寫著名字的紙推過去。
"我在檔案室查到的,"他說,"我現在是畜牧獸醫系大一,你2021年入學,待了一個月,轉到數學系。"
江辭看了那張紙一眼,沒有立刻說話,把鉛筆放下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你要干嘛?"
"我想知道當年發生了什么。"
"你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我決定下一步怎么做。"
江辭看著他,目光很直接,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評估什么。
"你現在的選項,"江辭說,"一,接受轉專業,走。二,不走,繼續查。"
"是。"
"我當年選了走。"江辭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溫的,他皺了下眉,又放下,"你找我,是因為覺得我能給你提供那張紙條上沒有的信息。"
陳九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那個紙條是我放的,"江辭說,"維修師傅那邊,我拜托了一個朋友,你別去追那個線了,那邊是死路。"
"為什么你當時選擇走?"
"因為我當時不知道那里面有多深。"江辭把草稿紙疊起來,放整齊,這是個習慣動作,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不看那疊紙,眼睛還是看著陳九,"我以為是招生的灰色操作,以為走了就完了,以為那個轉專業的好處是條件,是封口費。"
"后來發現不是?"
"后來發現,"江辭頓了一下,"走的人,不是都走干凈了的。"
陳九想到蘇棠說的那句話:說明他當年走了之后,發現還是沒走干凈。
"怎么個走不干凈?"
江辭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周圍,自習室里零零散散有幾個人,最近的一個戴著耳機,在對面兩桌之外。
"走的條件,"江辭壓低了聲音,"不只是不問。"
"還有什么?"
"還有,你要簽一份東西。"
陳九慢慢靠著椅背,感受著這個信息落下來的重量。
"什么東西?"
"一份協議,"江辭說,"措辭很文雅,大概意思是:你認可自己在專業調整期間獲得的教育資源,你自愿申請轉專業,你對相關安排沒有異議,你對這段經歷的內容承擔保密義務。"
"保密義務。"陳九重復了一遍。
"簽了這個,就算是走干凈了。以后要查,那份簽了你名字的協議就是你的把柄——你自愿的,你認可的,你說沒異議的。"江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不是冷靜,是說過太多遍了,在腦子里說過太多遍了,把情緒磨光了。
"那你簽了。"
"簽了。"江辭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然后發現,這件事背后的東西,跟我想的不一樣。不是幾個人在做,是一個已經運轉很多年的東西,它有一個最初的來源,但現在已經不是當初的樣子了。"
"那個來源,"陳九說,"是魏松?"
江辭的表情動了一下——不是驚訝他知道這個名字,更像是:終于有人說出來了。
"你查到他了。"
"查到一點,他是這個專業的創始人,七年前去世。"
"他不只是創始人。"江辭把咖啡杯推到一邊,"但這個我沒法跟你說,不是我不想,是我簽了的東西里有這一部分。"
陳九沉默了一下。
"那你為什么還要放那張紙?"
江辭沒有回答,低下頭,重新把那疊草稿紙攤開,撿起鉛筆,然后停住,說:
"陳九,你去檔案室之前,先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繼續查,最后的結果,是你一個人扛,還是會牽扯到別人?"
"你是說我父母那邊。"
"那三千塊,"江辭說,"不是章懷遠給的,你知道了吧。"
陳九點頭。
"那筆錢,如果被認定為利益輸送,"江辭說,"你父母是接受方。"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遠處有人翻書的聲音,窄小的紙張聲。
陳九看著桌面,想到他媽說那三千塊是章老師硬塞進來的,想到他爸說章老師是好意,想到那個信封,白色的,整整齊齊。
"你當年有這個問題嗎?"他抬頭問江辭。
"我當年沒有,"江辭說,"我父母不知道這件事,我是自己來的,什么都不知道就進來了,沒有人來幫我'運作',就是單純的高考落檔,系統分配。"
"落檔分配?"陳九一下抓住了這個詞,"你不是被人推薦來的?"
江辭看著他,"你是?"
"章老師來我家,專門讓我填這個。"
江辭放下筆,沉默了將近十秒。
"那不一樣,"他說,"如果你是被主動選進來的,這件事比我當時碰到的要深。"
陳九從圖書館出來,天已經快黑了,路燈剛亮,橘黃色的光打在石板路上,把樹影拉得很長。
他站了一會兒,沒有走,想著江辭最后那句話:如果你是被主動選進來的,這件事比我當時碰到的要深。
他打開手機,看了一下蘇棠最后發消息的時間,是昨晚十點多,說"查到了江辭,還在本校",后來就沒有消息了,他剛才去找江辭,忘了告訴她。
他正準備給她發消息,手機震了。
不是蘇棠,是一個座機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接了。
"是陳九嗎?"是個陌生的女聲,中年,普通話有一點口音,很輕。
"是,您是?"
"我是棠棠媽媽,蘇棠的媽媽。"
陳九握著手機,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先于思維做出了反應,他的手指壓緊了一點。
"蘇棠出了點狀況,"那個女聲說,"她今天暈倒了,在宿舍,室友送她去醫院了,我在趕去的路上,她說讓我打給你,她手機沒在身邊。"
"她現在怎么樣?"
"還在查,醫生說先觀察,你別擔心,我就是告訴你一聲,她說你們最近有聯系,她怕你等不到她的消息。"
"我知道了,謝謝阿姨,您到了告訴我結果,我——"他停了一下,"我可以去看她嗎?"
"你在哪里上學?"
"也在省內,坐車三個小時。"
"……你等我到了先看看情況,我讓棠棠聯系你。"
電話掛了。
陳九站在路燈下,周圍的樹影還在,橘色的光還在,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地面,那個長長的影子是他自己,影子很平靜,他并不平靜。
他給蘇棠發了條消息:棠,你媽打給我了,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有消息告訴我。
消息發出去,藍色的勾,對面沒有看。
他在路燈下站了很久,手機攥在手里,一直等著那個勾變成雙勾。
那晚他沒有睡好,三點多醒了一次,看手機,蘇棠的消息還是沒有回,他把手機扣在床上,重新閉上眼睛,腦子里轉的東西太多,轉來轉去,睡不進去。
他在想江辭說的那份協議,在想那三千塊的來源,在想被主動選進來意味著什么,在想如果繼續查,父母會不會受到牽連。
他在想,那十二個簽了協議走掉的人,他們現在的生活是什么樣的,他們有沒有想過回來。
江辭回來了,用一張紙條,用一個維修師傅,用一種間接的、保持距離的方式,把一個線索放在了他的面前,然后同時告訴他:你也可以選擇走。
這不是矛盾,這是:我當年沒有人告訴我可以選,現在我告訴你,但選什么,你自己決定。
天亮了,蘇棠發來消息,是早上六點:低血糖加前段時間睡眠不好,沒事,別擔心。
他盯著這條消息,然后打了幾個字,刪掉,重新打:你媽到了嗎?
到了,剛吃早飯,她說讓你別來了,不嚴重。
好。
他把手機放下,翻身坐起來,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然后低頭穿鞋。
他要繼續查,但在這之前,他要先把江辭說的那份協議找到,他要知道那份協議是誰準備的,以誰的名義簽的,簽了以后去了哪里。
這件事有一個中心,所有的線,最后都要接在那個中心上。
他站起來,推開窗戶,外面的松樹還在,晨風過來,帶著一點涼意,還有松脂的氣味,淡淡的。
他吸了口氣,拿起包,出門了。
第08章
那份協議在哪里,他花了將近兩周才找到。
準確說,不是找到,是江辭告訴他的——在他逼著自己的良心和那份他簽過的協議打了幾天的架之后,江辭在某個晚上給他發了一條消息,說:檔案室還有一批材料,不在公開區,在管理員的內部文件柜,那批材料的標簽是"綜合教學檔案20052023",里面有你想找的東西。
陳九拿著這條信息想了一天,想的不是怎么進那個文件柜,而是:那批材料為什么會在內部,為什么沒有歸入正常檔案,管它的是誰。
他去問了檔案室的工作人員,用的是一個很普通的借口——他說他在寫一篇關于畜牧獸醫系歷史沿革的報告,需要查閱系里的綜合檔案,問有沒有2005年以前和以后的連續資料。
那個戴眼鏡的中年女性工作人員,這次沒有像上次那樣平靜,她停了比較長的時間,說:那批材料需要有系里老師的申請才能查,你有申請嗎?
他說沒有,問能不能讓老師幫他申請。
她說:那你去問一下楊老師。
楊老師簽了申請。
這是陳九沒有想到的,他去楊老師辦公室說明來意,本來準備好了應對推脫,結果楊老師沉默了將近一分鐘,然后拿出了一張申請表,填了,蓋章,遞給他,一句話都沒有多說,只有一句:
"查完了,來跟我說一聲。"
陳九拿著那張申請表走出楊老師的辦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門。
楊老師坐在里面,沒有轉頭,但他能感覺到,那個方向有眼睛。
綜合教學檔案20052023,實體文件,六個檔案盒,按年份排列,每個盒子上有手寫的時間段標簽。
他搬了兩個過來,在閱覽區坐下,戴眼鏡的工作人員在旁邊坐著,沒有離開,只是在看她自己的東西,但就坐在那里。
他打開第一個盒子,里面是一疊材料,每份材料對應一個學生,上面有姓名、學號、入學時間、轉專業時間,以及最后一欄——一份復印的、帶有手寫簽名的協議。
他把第一份翻出來,看那個簽名,一個陌生的名字。他把協議的內容逐字看了一遍。
江辭描述的是準確的,措辭文雅,框架很完整,里面有一段特別的表述,他讀了兩遍:
"本人自愿參與學院課程改革試點計劃,認可試點期間的學習經歷,同意配合學院對相關情況進行保密,期限不作限定……"
試點計劃。
不是"專業調整期間",不是"正常的教學安排",是試點計劃。
他把這三個字記下來,繼續往后翻。
每個學生的文件厚度不同,有的只有幾頁,有的多一些,多出來的部分有評估記錄——每個進入這個專業的學生,會被人評估:記錄他們進來之后的反應、行為、他們問了什么問題、找了哪些人談過話、在多長時間內決定走或留。
那個評估記錄里有一欄:潛力判斷。
他逐份翻,每個學生的這一欄都有一個詞,或者一句話,大部分是:適應力一般,建議轉出,學術基礎薄弱,轉出,溝通意愿弱,不適合……
翻到第七份,那個"潛力判斷"一欄里,他看到了江辭的名字,旁邊寫的是:有調查欲,有邏輯,但情緒驅動,終止追查,走。
他坐在那里,感覺自己的后背有些發涼。
這不是教學,這是篩選。這是一個裝著教學外殼的篩選裝置,它把人放進去,看這個人怎么反應,然后給出評估,評估結果決定這個人下一步的出路。
評估合格的,就留著,或者給予更好的資源安置,作為某種人才輸送。
評估不合格的,簽協議,走。
他繼續翻,翻到了最后一個盒子,找到了最初的文件——不是協議,是一份方案,標注日期是2004年,標題是:
《關于獨立試行人才甄選培養計劃的可行性研究》
作者:魏松。
他把這份方案從頭讀到尾,讀了將近四十分鐘。
魏松在這份方案里寫的東西,和后來發生的事情,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方案里,魏松寫的構想是這樣的:
在大學一年級階段,從報考農林相關專業的學生中遴選出一批具有獨立學習能力、適應復雜環境能力和自主解決問題能力的個體,采用"一對一高密度培養"的方式,讓學生在沒有集體依賴的環境中獨立完成學習,同時評估其在孤立、資源匱乏狀態下的韌性和判斷力,目標是為偏遠地區農業系統輸送能夠獨立工作的復合型人才。
魏松在方案里還寫了一段話,陳九讀了第二遍:
"這樣的學生,不一定是成績最好的,甚至可能不是最聰明的,但他們必須是在沒有支撐的情況下,仍然能夠做出判斷的人。這不是一個關于知識的培養,而是一個關于心智的培養。我知道這個方案是有爭議的,但我仍然認為,有一類工作,需要一類人,而這類人需要被找到,不是被培訓出來。"
陳九把這段話看完,把手放在桌面上,感受到桌面那種木頭特有的、有點粗糙的、涼的觸感。
魏松的原始構想,不是在篩棄。是在選留。
是在找那種進入異常處境之后,會自己開始查、會做判斷、會不放棄的人。
但是——
那份方案后面,附著另一份東西,日期晚了六年,是2010年,是在魏松退休之后的事。那個2010年的文件是一份"計劃接管協議",上面有兩個簽名,一個陳九認不出,一個是他認識的名字。
楊老師。
他把這最后一份文件放下,坐了很久。
戴眼鏡的工作人員過來,說今天的閱覽時間到了,明天可以繼續。
他把文件整理好,推回去,站起來,說謝謝。
他走出檔案室,踩上臺階,外面下午的陽光把石板路照得發亮,他站在光里,閉上眼睛,讓那個光在眼皮上停了一下。
魏松創造了一個計劃,用來找人。
楊老師他們接管了這個計劃,把它變成了另一件事。
章懷遠是這個系統的外圍,他從外面選人,把人送進來——不是隨機的高考落檔,而是被挑選過的,有某種他們認為"值得篩一篩"的特質的學生。
那三千塊,是給他父母的,是讓他父母配合的,是讓這個家庭不鬧騰的。
他站在臺階上想:那三千塊到底從哪里來,這件事,是計劃里的一部分,還是某個人自己加進去的變通?
他拿出手機,要打給楊老師,手機被他攥住,停在那里,沒有撥出。
他想到楊老師簽申請的時候那句話:查完了,來跟我說一聲。
楊老師知道他在查,楊老師讓他查,楊老師等他查完了跟他說。
這是什么意思?
他把手機放回去,從臺階上走下來,往宿舍走,腦子里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第二次反轉——不是章懷遠設了局,不是楊老師在阻止他。
是有人,在等他查完。
他直接去了楊老師辦公室,敲門,進去。
楊老師還在,窗邊,看著窗外,聽到他進來,沒有轉頭,說:"查完了?"
"查完了。"
"坐。"
他坐下來,楊老師才轉過身,在對面坐下,沒有拿茶杯,手放在桌上,看著他。
"你在那批檔案里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魏松的原始方案,"陳九說,"看到了2010年的接管文件,看到了你的名字。"
楊老師點了點頭,不是承認,是確認他查到了。
"那你有什么問題?"
"你為什么簽那個接管文件?"
"因為魏教授讓我簽的。"
陳九愣了一下,"魏松2005年退休,接管文件是2010年——"
"他退休以后還在。"楊老師說,"他沒有放下那個計劃,他一直在看,一直在調整,直到他去世前兩年,他把接管協議交給我,他說他不放心那個計劃就這么沒了,他讓我繼續,但他也知道,他設計的原始方案,在某些環節上,已經被人動過手腳了。"
"動過手腳。"
"從外部引入學生的那一部分,"楊老師說,"不是魏教授設計的,是后來加進來的。章懷遠,還有他背后那一層人,他們發現了這個計劃,覺得有用,就把外圍的操作——選人、運作入學、安撫家庭——接過來,變成他們自己的生意。"
陳九聽著,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動。
"你的情況,"楊老師說,"是被那個外圍系統選進來的,不是魏教授計劃里的正常遴選。"
"那為什么還讓我進?"
"因為,"楊老師停了一下,"我看到你的檔案,我讓他們進了。"
陳九抬起頭,"為什么?"
"因為你的檔案里有一句評估,是章懷遠寫的,"楊老師說,"他說,這個孩子在填志愿的時候,問過他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你問他,'老師,這個專業以前有多少學生?'然后他說'很多',你沒有再問,但你記下了這個問題。"
陳九想起來了,那是章老師來他家的那天,中途他開口說了那一句,章老師回答了,他們就繼續說別的了,他以為自己把這件事忘了。
他沒有忘。
"章懷遠把這個寫進了你的評估里,"楊老師說,"說這個學生會記事,會藏著問題等時機。我看到這句話,我讓他進來了。"
陳九在走出去之前,問了最后一個問題:
"楊老師,那三千塊,是您給的嗎?"
楊老師看著他,"是章懷遠他們那邊給的,我知道這件事,但那是他們的操作,不是計劃里的,我沒有經手,我也沒有阻止。"
"所以我父母接的那個錢,"陳九說,"從法律意義上,是利益輸送。"
楊老師沒有否認,只是說:"如果你要舉報,這是你的權利,材料都在那里,我不會阻止你。"
"您怎么想?"
"我,"楊老師說,"等了三年,等一個查完了不走的人,跟我說一聲。"
陳九站在那個門口,手扶著門框,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后抬起頭,看著楊老師,說:"我去想清楚了再告訴你。"
走出去,門帶上了。
第09章
他在操場上坐了很長時間,一直坐到路燈亮起來,坐到操場上踢球的人都散了,坐到風變涼了,他才站起來。
整件事現在已經有了一個輪廓:魏松的計劃是真實的、有價值的,后來被章懷遠他們那一層外圍人利用了,變成了一個帶有交易性質的外圍系統,楊老師在中間,他是魏松原始計劃的接管人,但他知道外圍系統的存在,他沒有阻止,他選擇了等一個合適的人。
陳九。
楊老師等了三年,在他之前,沒有一個人最后選擇留下來不走。
他站在操場邊上,把這一切再過了一遍,然后開始想,如果他要繼續下去,具體會發生什么。
他需要把章懷遠和他背后那一層人揭露出來——那是外圍的操作,是真正的腐敗和利益輸送,那批協議文件、那份接管協議、還有那些年招生記錄里的異常,可以作為材料送到學校的紀檢部門,甚至更上一級。
但是,他父母那三千塊在里面。
材料一旦交出去,調查啟動,那筆錢的來源和流向會被查,會查到他父母,他父母會被約談,他們不知道這錢是怎么回事,但他們收了,事實在那里。
他想到他媽說的那句:你要查,就查清楚點,別半途而廢。
他媽說這句話的時候,不知道"查清楚"意味著什么。
他知道,如果他去舉報,他沒有辦法保護他的父母。
他給蘇棠打了電話,把楊老師說的那些告訴她,從頭說到尾,一段一段的,沒有跳過。
蘇棠在那頭聽,沒有打斷,只在他說到那三千塊的時候,"嗯"了一聲。
"你怎么想?"他說完了,等她。
蘇棠停了比較長的時間,然后說:"你覺得,如果不舉報,那件事就可以繼續下去?"
"不是繼續,"他說,"外圍那部分,章懷遠他們,已經散了,章老師跑了,外圍系統應該已經瓦解了。不舉報,只是對已經發生的事情不追責。"
"但那些協議,那些簽了名的人,"蘇棠說,"你不舉報,他們就永遠被那份東西壓著。"
陳九沒有接這句話。
"還有,"蘇棠說,"就算外圍系統現在散了,那些年運作出來的關系和資源,還在,那些人沒有受到任何后果。"
"我知道。"
"你現在是在問我意見,還是在說給自己聽?"蘇棠問他。
陳九想了一下,說:"我不知道。"
"那你說說,"蘇棠說,"如果你不舉報,你以后怎么跟自己相處?"
他在操場邊站著,手機貼著耳朵,聽著那邊蘇棠的呼吸聲,還有那邊宿舍樓的隱約噪音。
"很難,"他說,"很難相處。"
"嗯,"蘇棠說,"我就是想知道你對自己誠不誠實。"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蘇棠先說:"陳九,我支持你,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但你得把自己放進去,不能光想別人。"
"我不怕那個結果,"他說,"我只是覺得,那個結果會傷到我父母,我沒有提前告訴他們風險。"
"那你告訴他們。"蘇棠說,"在你做決定之前,告訴他們,讓他們知道,問他們愿不愿意承擔。"
陳九聽著,把這句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然后說:"好。"
那天晚上他打給了父親。
他把這件事從頭捋了一遍,他父親在電話那頭,很長時間沒有說話,陳九能聽到他的呼吸,比平時慢,比平時重。
最后他父親說:"那三千塊,是要出事的?"
"可能會被約談,說明情況,如果確認沒有主觀謀利,最壞的結果是退款,可能有一定的行政處理。"
他父親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了一句陳九沒有預期到的話:
"那就查,要交就交,那個錢我們本來就不該要。"
陳九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我早就覺得這件事不對,"他父親說,"你媽也是,但我們……你知道,我們那時候,希望你好,覺得有人幫就幫吧,現在想想,你幫不到的事,別人憑什么幫。"
"爸……"
"去做,"他父親說,聲音穩的,"出了事我們自己扛,不叫你管。"
電話掛了,陳九在宿舍里坐著,宿舍里很安靜,那三張空鋪還在,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沒有人住過的痕跡。
但就在他決定去整理材料的第二天,蘇棠發來了一條消息,發得很突然:
我不想再管這件事了。
他盯著這條消息,回了?
蘇棠發來:你查你的,我不想繼續幫了,我有自己的事,我不應該這么深入你的事里。
陳九看著這條消息,感覺有什么東西在他胸口某個位置發生了裂變,不是疼,是一種突然的斷裂。
他給她打電話,她沒有接。
他發消息:棠,我說什么了嗎,還是我做什么了?
沒有回復。
他盯著那個對話框,等了將近二十分鐘,蘇棠發來最后一條:
你沒有,是我自己的問題,你去做你的事。我們還是朋友,但這件事我退出了,別再聯系我說這個。
陳九把手機放下,沒有再回。
房間里很安靜,他聽著外面松樹的聲音,那是一種很均勻的、白噪音一樣的聲音,他數了幾下,數不下去,停了。
他不知道蘇棠發生了什么,他知道他沒有辦法追問,他知道那條消息的意思是清楚的:她撤了,理由是她的,不是他的,但撤了就是撤了。
他在床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那個天花板和檔案室的不一樣,這里的天花板是白的、干凈的,沒有裂縫。
他想,他在這件事里已經失去了一些東西,還會失去更多,在失去之前,他愿不愿意繼續。
他閉上眼睛,數了三下呼吸,睜開。
愿意。
他花了三天時間把材料整理完,復印件、手抄件、錄音(他和楊老師談話時開了錄音,他事先說了,楊老師沒有拒絕),按照時間線排列,寫了一份說明,語言很平實,沒有加任何修飾,就是陳述事實,附上時間和來源。
他把這份材料送到了學校紀檢部門的接待窗口。
那個工作人員接過去,登記,給了他一個受理編號,說等通知。
他走出那棟樓,在臺階上站了一下,外面風不大,有幾片落葉從樹上飄下來,慢慢的,落在石板路上,讓風再推了一推。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下蘇棠的對話框,沒有新消息,他把手機放回去,背上書包,往教室走。
今天有動物解剖學的課。
第10章
調查進行得比他想象的慢。
紀檢部門受理之后,通知他去做了一次陳述,陳述了兩個小時,他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說了,包括父母那三千塊的事。那個主持陳述的工作人員態度很中性,聽完之后說"已記錄,后續會通知你",然后就結束了,像是一件很普通的行政事務。
他走出來,陽光還是那個陽光,風還是那個風,但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做了很大的一件事,然后那件事落進了一個很普通的程序里,程序把它消化了,消化過程不帶任何聲音。
接下來的日子,他回學校上課,動物解剖學,獸醫基礎,農業生物學,他一個人坐在教室里,老師站在講臺上講,他做筆記。
有時候上到一半,他會想到那份魏松寫的方案里的那段話:這樣的學生,不一定是最聰明的,但他們必須是在沒有支撐的情況下,仍然能夠做出判斷的人。
他坐在空教室里,做筆記,想:這算不算他的一種解釋。
他父母被約談了,是在材料交出去一個多月之后。
他媽打給他,聲音有點緊,但沒有慌亂,說讓他別擔心,說已經去說明情況了,說那三千塊已經想辦法退了,那個賬目追不到原始來源,但退款做了記錄,對方說看后續調查結果再定。
"沒事吧,媽?"
"沒事,"他媽的聲音平靜下來,"問得很細,但我們說的都是實話,就那些,沒有別的。"
"對不起,媽。"
他媽停了一下,說:"道什么歉,你爸說了,那個錢本來就不該拿,拿的時候我們心里就不踏實,現在退了,干凈了。"
"以后——"
"以后就以后,"他媽打斷他,"你在學校好好的,吃飯,睡覺,別的不用你管。"
電話掛了,他在宿舍里站著,那個感覺又來了,不是輕松,是一種很沉的東西落地了,落的聲音很小,但實實在在在那里。
調查一共持續了將近四個月。
結果出來的時候,他正在宿舍里看一本關于豬病診斷的教材,接到了紀檢部門的電話,讓他去一趟。
他在那個辦公室里聽了將近四十分鐘的通報,通報用的是書面語,逐條陳述,他把大意記下來:
章懷遠及相關聯系人,以私下介紹學生入學為由,收取或轉交的費用,共涉及多名學生,違反了相關規定,已作出行政處理,部分人員已離職,學校已向上級報告,進一步處理待定。
他父母那邊,認定為被動接受,無主觀謀利,記錄在案,不作進一步處分。
他聽完,從那個辦公室出來,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他以為他會有一種"終于結束了"的感覺,但沒有,有的是一種平的、不上不下的狀態,像是等了很久一場雨,雨真的來了,來了就下完了,現在地面是濕的,但那個等待的感覺,是沒有的了。
他去了一趟楊老師的辦公室。
這次楊老師開著門,見到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說:"坐。"
陳九坐下,把調查結果大概說了,楊老師聽完,點了點頭。
"你會受處分嗎?"陳九問。
"會,"楊老師說,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接管那個計劃的決定,以及對外圍系統的默許,我需要承擔責任。"他頓了一下,"這是應該的。"
陳九看著他,"您等了三年一個不走的人,就是為了這個結果?"
"不是,"楊老師說,"這個結果是附帶的,我等的,是魏教授說的那種人。"
"那種在沒有支撐的情況下還能做判斷的人?"
"對,"楊老師說,"魏教授當年設計那個計劃,不是為了篩棄,是為了發現,他想找到那些值得托付給某種工作的人——那種工作,可能是一個人去一個偏遠的地方,把一個獸醫站從零建起來,中間沒有人幫,沒有人指導,全靠自己撐。"
"他發現了這種人,然后呢?"
"然后他們去那些地方了,"楊老師說,"魏教授在世的時候,通過計劃送出去過四個人,分散在西南、西北的一些地方,有的還在。"
陳九想了想,"您想把這個計劃重啟?"
楊老師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外面是那片松樹,冬天了,松樹還在,還是綠的。
"這個計劃本身,"楊老師說,"設計是好的,被用壞了,但可以重新做對。"
"用什么方式?"
"用透明的方式,"楊老師說,"不再是秘密篩選,而是公開的志愿招募,愿意來的人知道這是怎么回事,知道這個專業的培養方式,知道將來可能去哪里,然后選擇來。"
陳九在椅子上坐著,把這個構想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然后他問了一個他早就想問的問題:
"楊老師,魏松當年的原始計劃里,有沒有我這樣的情況——被人從外面專門選進來的,不是自己考進來的?"
楊老師看了他一眼,"沒有,他的計劃里,所有人都是自愿來的,知道這是什么情況的。"
"所以我的進入,是外圍系統的產物,不是計劃的產物。"
"對。"
陳九沉默了一下,然后說了他第三次進這間辦公室之前就想好的一件事:
"那我需要知道,我有沒有資格留在這個專業。不是因為有人選了我,而是因為我自己想留。"
楊老師看著他,看了比較長的時間,然后說:"你覺得你自己想留嗎?"
陳九想了一下,"我一個人上了半年課,我查了那些檔案,我見了江辭,我交了那份材料,然后我還是每天去上課,"他說,"我覺得我是想留的。"
楊老師點了點頭,那個點頭里有什么東西,不像是批準,更像是——確認了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他走出楊老師的辦公室,在走廊上停了一下,看了一下手機,還是沒有蘇棠的消息。
他不知道蘇棠那邊發生了什么。
他想到她在那個晚上說我們還是朋友,然后就沉默了。
他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最后打了一條消息過去:
棠,調查結果出來了,我父母那邊沒事,計劃也快有結果了,我可能會繼續留在這個專業。我不知道你那邊怎么樣,我沒有要問的意思,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這些,因為你也參與過這件事的開始。還有就是,不管你那邊怎么樣,希望你還好。
發出去,他把手機放進口袋,往外走了。
消息有沒有被看到,他不知道。但他說了該說的。
他在回宿舍的路上,穿過那片松樹林,傍晚的光從樹縫里透下來,斑斑駁駁的,落在地上,他踩在那些光斑上,走過去,松樹的氣味在冬天反而更濃,樹脂味,涼的,清的。
他想到第一天來這里,拖著藍色箱子,穿過這片樹林,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宿舍里只有他一個人,還不知道那個紅蓋的保溫杯意味著什么,還以為一切都只是安排不當,等一等就好。
現在他知道了。
不是等一等就好,是那件等的事,本身就是一個考驗,是一個叫魏松的教授,很多年前設計的一個問題:
在沒有支撐的時候,你會怎么做?
他的答案,不是最好的,他走錯過,判斷錯過,有時候被情緒拉著跑,有時候一個人坐在宿舍里發呆很久;他失去了一段時間里蘇棠的陪伴,他讓父母承擔了本不應該由他們承擔的風險;他查的過程里,有很多地方是磕磕絆絆的,不漂亮,不聰明。
但他查完了,他留下來了,他把那份材料交出去了。
他踩著那些光斑走過松樹林,走出去,外面是宿舍樓,北區六號樓,他推開玻璃門,大廳里有回音,和第一天一模一樣。
他往上走,三樓,302室,推開門,還是他一個人的宿舍,那三張空鋪還在,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他已經不覺得那種空是一種缺失了。
那種空,是還沒被填上的地方,不是從來沒有人來過。
他把包放下,坐到桌前,拿起今天的教材,翻到上次看到的那頁——豬病診斷,第七章,傳染性疾病,第三節。
他繼續看下去。
第11章
三年之后。
時間跳得很快,但具體的日子不是這樣的,具體的日子很慢,一節一節的課,一份一份的報告,一次次跟著農學院的實習老師去附近的養殖場,一次次學著打疫苗、聽診、做基本的檢查,雙手從不知道該往哪里放,到漸漸有了一點點篤定的力氣。
大二的時候,學校正式宣布畜牧獸醫系恢復招生,以公開志愿的方式,在全國招募愿意參與"獨立培養計劃"的學生——這次,招生公告里寫清楚了這個計劃是什么,培養方式是什么,以及畢業后的去向方向:偏遠地區農業系統的獨立獸醫工作者。
報名的人,比想象中多。
第一批招進來六個人,四男兩女,最大的二十二歲,最小的十八歲,他們提前閱讀了魏松的原始方案,他們知道這個計劃的來源,他們知道它被用壞過,也知道它現在在試著被用對。
他們選擇來。
陳九在那次迎新的見面會上,站在那間他上了兩年半課的教室里,看著那六個人坐在他原來一個人占滿的座位里,心里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驕傲,是一種他找不到名字的東西,像是某件事情終于接上了軌道,發出了一聲他一直等著的聲音,輕,但是實的。
大三下半學期,他去了西南山區,是實習,一處在云貴交界的實習基地,那里有一個已經運轉了十五年的小型獸醫站,建站的人是一個姓葉的老醫生,是魏松當年通過計劃送出去的四個人之一。
葉醫生見到他,握手,手很有力,手背上有曬斑,他說他看到了陳九的名字,知道他是搞清楚那件事情的人,不多說什么,只是說,走,先去看看牲口,說完就往外走了。
陳九跟在他后面走,外面陽光大,山風硬,稻田在低處一層一層的,遠處有山,很高,云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石頭的顏色,灰藍的,很遠,很干凈。
他在那里待了四十天。
第十五天,他獨立完成了第一臺外科手術,是一頭豬,右后蹄的膿腫處理,葉醫生在旁邊,沒有干預,只是看。
手術結束的時候,他站起來,手套上有血,他脫下來,扔進處理桶,手背上有汗,他用袖子蹭了一下,沒有蹭干凈,就這樣。
葉醫生說了一句話,很短,就是:"行。"
行。
他想到魏松在那份方案里寫的那段話,想到那段話最后一句:我知道這個方案是有爭議的,但我仍然認為,有一類工作,需要一類人,而這類人需要被找到,不是被培訓出來。
他站在那個小小的手術間里,想,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被找到的那種人,但他知道他在做那種工作,一個人,在這里,腳下是實的,手上的事情是真的,山在外面還在,云還在。
楊老師在調查之后受到了行政處分,被取消了管理職務,但保留了教師資格,他回到課堂,教一門農業生態學,據說課講得很好。
他來實習基地探訪過一次,是陳九到那里的第三十天,坐了一整天的車過來,在站里待了半天,跟葉醫生喝了茶,跟陳九說了幾句,說"這里的情況比我想的好",說"魏教授如果還在,他會高興的"。
說完就走了,當天就走,還要趕車回去。
陳九送他到路口,看著那輛車走遠,消失在山路的轉角處,然后轉身回去。
關于江辭,他在大二的時候遇到過一次,是在學校的圖書館,江辭在自習,陳九路過,坐下來,兩個人說了一會兒。
江辭說他在準備研究生考試,說數學,說以后想留校,說他這兩年沒有再看那個專業的任何消息,說不是不想,是說不清,就放著。
陳九說,那份協議已經沒有法律效力了,調查結果出來以后,那些文件的約束力被認定無效,江辭聽了,停了一下,說知道了,又低下頭,繼續看他的題目。
陳九起身要走,江辭忽然說了一句:
"當年我走,是因為我覺得那件事跟我沒關系,只是倒霉進去了,然后出來了,就完了。"
陳九站著,沒有走。
"后來發現,"江辭說,"一件事你選擇不管,那件事會一直在那里,不是因為它有多大,是因為你知道自己選過。"
陳九點了點頭,沒有說別的,走了。
蘇棠的消息,是在他去實習之前,收到的一封信。
真正的信,用紙寫的,裝在信封里寄來的,信封上的地址是他父母那邊的地址,她托他媽轉交給他。
信不長,就一頁,字跡比蘇棠本人說話更仔細,橫線上寫得很工整,陳九坐在宿舍里看,窗外的松樹在風里動。
信上說:
陳九,你好。
我知道我當時突然說不管了,你可能想不通。其實我自己也花了挺長時間才想通。
我那時候家里出了一些事,我媽生病了,前期檢查,我嚇壞了,不是大病,檢查完了確認了,但那幾周我沒有告訴你,也沒有告訴別人,一個人扛著,然后你那件事又在那里,我同時撐不住兩個事,就撤了。
后來我媽好了,我也好了。但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說那段時間的事,就一直拖著。
聽你媽說你去西南實習了,說你在做手術,說你打算畢業以后去那邊的基地工作一段時間。我說你從來不喜歡動物,你媽說誰說的,說家里那只貓以前總來你那里,說你從來沒趕過它。
我想你還好。
蘇棠。
P.S. 那個芥末,它上個月生了三只小貓,要嗎。
陳九把這封信疊起來,疊成四折,放進枕頭底下。
他盯著天花板,那個天花板還是白的,沒有裂縫,他在這間宿舍住了三年了,很熟了,熟到可以閉著眼睛走到開關的位置。
他拿出手機,給蘇棠發了條消息:
棠,信收到了,你媽好了就好,你也好了就好。
要,那三只小貓,等我回來,我要一只。
不過你說我不喜歡動物——我倒是不知道,你看,學了三年了,現在挺喜歡的。
消息發出去,他把手機放在旁邊,去洗手,拿著那個已經用了三年、手柄上有個小缺口的搪瓷杯,接了熱水,回來坐著,喝了一口。
熱的,燙了一下舌尖,他呼了口氣,等一下,再喝一口。
外面松樹的聲音還在,他聽了一會兒,沒有數,就聽著,讓那個聲音在那里。
那年冬天,他在學校圖書館的公告欄上看到了一張招募通知,是第二批"獨立培養計劃"招募,招募對象:在讀本科生及高中應屆生,愿意在畢業后前往偏遠地區從事基層獸醫工作者,熱愛動物,具備獨立工作能力。
招募通知下面有一行字,是用楷體打印的,稍微比正文小一點,如果不仔細看會錯過。
那行字是:
本計劃由魏松教授創立于1993年,旨在尋找一類在沒有支撐的環境中仍然能夠做出判斷的人。三十年來,這件事一直在做,中途走過彎路,但方向沒有變過。我們繼續尋找。
陳九站在公告欄前,把那行字看了兩遍。
然后他掏出手機,拍了下來。
不是為了存檔,是因為他想把這張照片發給葉醫生看,發給楊老師看,發給蘇棠看,也許有一天發給江辭看。
他拍完,把手機收起來,背上書包,往外走,外面已經下雪了,細細的,不大,落在手背上,停一下,化掉,什么都不剩,但是來過。
他把領子翻起來,踩著薄薄的一層白色往前走,腳印一個一個落下去,在那條他走了三年的路上,往前,往前,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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