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經調控中心的“華西廈門范式”

評估可視化、治療精準化、療效數據化，為中國神經調控學科的發展提供了可復制下沉的完整路徑。

治療結束8個月后，張先生仍對那段“忘記走路是什么感覺”的經歷心有余悸。僅是去了一趟高原地區，“高原反應”竟讓他腿部失去感覺運動功能，“感覺整個人輕飄飄，一走路便摔倒”。數次尋醫未果，他最終在四川大學華西廈門醫院神經功能檢測與調控中心（以下簡稱“華西廈門神經調控中心”）確診為功能性神經癥狀障礙。原以為治療要經歷一番痛苦，沒想到診療全流程無痛、無創，歷時四個月接受重復經顱磁刺激（rTMS）治療后，張先生終于找回“腳踏實地”的感覺，恢復了正常行走能力。他給中心學科帶頭人、科主任鄭重教授送上一面錦旗，題寫“深研高原癔癥，締造康復奇跡”。

鄭重向本刊道出創造這一“奇跡”的秘籍——通過可視化腦功能評估與神經調控治療，揪出病因實現精準治療。自2022年9月正式開診以來，該中心運用物理技術（聲、光、電、磁、熱等）和神經心理技術進行大腦功能的評估和調控，建立了評估可視化、治療精準化、療效數據化的全新診療范式，為中國神經調控學科的發展提供了可復制下沉的完整路徑。

讓神經調控成為獨立品牌

鄭重是國內較早系統開展rTMS臨床應用的實踐者之一，他與神經調控技術的結緣，始于一次沉重的生命托付。2006年末，他調入四川大學華西醫院（以下簡稱“華西醫院”），接手的首個病例是一位被抑郁癥逼至絕境的患者，在藥物治療無效的情況下，患者自殺念頭如影隨形。他嘗試使用物理治療破局，以誘發電位為檢測手段，在對患者開展9次rTMS治療后，不僅消除了該患者自殺觀念與行為，患者誘發電位指標也同步改善。

這次成功實踐讓鄭重首次領略到神經電生理與神經調控結合的巨大優勢，他逐步建立起“檢查評估—治療—檢查評估”的閉環理念，自此開啟“精神疾病患者腦誘發電位監測經顱磁刺激治療”診療模式。

2008年，美國FDA批準rTMS用于難治性抑郁的治療，這一國際權威認證讓鄭重更加篤定：以rTMS為代表的神經調控技術，將成為各類神經精神疾病治療的重要方向。在之后的實踐中，他先后提出“精神疾病半球功能偏側化”假說，并基于此構建“大腦半球非對稱變異—氣機失調—情志疾病”中西醫跨學科理論模型，使抑郁癥單療程有效率提升32%。

在華西醫院十六載，鄭重打造出“誘發電位與經顱磁刺激”亞專科，率先將“神經功能檢測”嵌入rTMS和功能磁刺激治療全流程，形成精神心理、神經康復、盆底－泌尿肛腸婦產、慢性疼痛、頭痛眩暈等五大成熟臨床路徑，到2022年底已累計治療患者超20萬人次；培訓專項進修生800余人，讓神經調控的技術之光惠及全國各地。

2022年，國內神經調控技術臨床應用已漸成趨勢，但能夠獨立建制、集中開展診療與研究的中心仍屬少數。時年已近退休的鄭重，心中始終有一個愿景：把神經調控打造為獨立學科。“神經調控的理論體系和技術標準已經成熟，缺的是一個能夠完全施展的平臺。若不能獨立、完整地建立學科和診療體系，終將難以長成參天大樹。

2022年7月，時值四川大學華西廈門醫院（研究院）作為國家區域醫療中心建成之際，鄭重懷著“把理論變成體系、把技術變成規模、把經驗變成標準”的憧憬南下。彼時距離醫院試運營僅剩兩個月，但他思路清晰：“要立足華西本部經驗，在傳承基礎上結合國家區域醫療中心定位實現創新突破。”

他心中定下四個目標：建“地標性”的中心，展示學科發展；建“看得見”的中心，讓可視化檢測技術成為診療核心；建“融得進”的中心，打破神經、精神、康復、影像的科室壁壘；建“走得出去”的中心，培養人才、輸出標準，讓模式可復制、可推廣。

多學科融合讓療效“看得見”

2022年9月，華西廈門神經調控中心正式掛牌開診，這也是廈門地區首個神經調控中心。該中心占地1000平方米，配備單線圈經顱磁刺激、深部經顱磁刺激儀、盆底功能磁刺激儀、磁休克儀、近紅外成像儀、經顱電刺激儀、肌電圖/誘發電位儀、接觸熱痛誘發刺激儀、磁共振導航經顱磁刺激機器人、電-磁和磁-磁成對關聯刺激儀等16種先進診療設備，為打造多模態協同診療方案奠定了硬件基礎。

神經調控專項進修生和培訓生

在華西廈門醫院神經調控中心進行治療演訓。

長期以來，精神疾病臨床診斷主要基于癥狀評估與臨床經驗，客觀量化指標相對匱乏，建“看得見”的中心正是破局之道。鄭重告訴本刊，華西廈門醫院具有先天優勢——龔啟勇院長和呂粟主任領導的磁共振團隊擁有獲國家自然科學獎的精神影像技術，能夠有效彌補神經電生理與近紅外光譜成像的局限，為個體化診療提供客觀的影像學檢測。

于是，“醫師+醫技+精神影像團隊”協同運行機制應運而生。醫師團隊掌握神經科、精神科疾病接診技巧，理解基于病史、癥狀和客觀檢測的藥物治療以及神經調控底層邏輯；醫技團隊精準掌握肌電圖、誘發電位、近紅外成像檢測和神經調控技術；精神影像團隊則讓治療前、后腦功能和結構動態變化的監測成為常態。

他形象地比喻道，三方協同如同把“大腦信息加工和代謝活動的平面地圖”疊加在“大腦結構的立體沙盤”上，極大拓展了精神疾病的臨床認知廣度和深度。這一“體系化作戰”的診療升級，應用了“社會認知神經科學”的理念，將“個人與社會背景—行為與經驗—認知/信息加工—神經（腦）機制”四個維度有機融合，使個體化診療的準確率顯著提升，療效較既往方案提高20%～30%。

開診之初，鄭重并未大肆宣傳，他希望以療效打響品牌，而實現這一愿景的關鍵在于多學科融合和全周期管理閉環。華西廈門醫院具有天然的MDT基因，神經調控中心與神經內科、心理衛生中心、神經外科物理空間相鄰、病房資源共享。由此建立的協作機制，通過共享病歷、聯合查房，讓多學科融合成為底色。

在全周期閉環管理方面，鄭重建立了“初診評估—方案制定—過程監測—療效評價—康復隨訪”五步閉環：初診時精準評估生理、心理、社會多維度信息；治療中動態監測癥狀與神經功能，實時調整方案；康復期定期隨訪，鞏固療效。“我們以療效為核心，通過‘四個看得見’建立患者信任——精準檢測讓問題無處遁形，個體化方案讓治療有據可循，動態隨訪讓改善真實可感，療效驗證讓康復未來可期。患者從被動接受治療轉變為主動分享體驗，成為中心最忠實的口碑傳播者。”鄭重說道。

從2023年門診接診2914人次，治療33414人次，到2025年門診接診7102人次，治療59791人次，不斷上揚的診療數據正是華西廈門醫院神經調控中心以療效打開局面的生動詮釋。隨著神經調控治療的賦能，神經調控中心藥占比從2023年的7%下降到2025年的4.5%，住院患者平均住院日縮短2天。

學科持續精進

2022年9月開診時，該中心僅設置一個神經功能檢測與調控門診，如今已增設“神經精神無創調控門診”和鄭重專家團隊亞專科門診：神經發育與行為障礙門診、慢性疼痛與運動障礙康復門診、情緒睡眠與記憶障礙門診。亞專科的發展，得益于“華西本部派駐+本地骨干培養+專項基地培訓”三位一體模式。

華西廈門醫院布局磁波刀等第三代神經調控技術，

形成覆蓋“無創—微創”的全鏈條診療體系。

“神經調控人才的培養，核心不在于技術堆砌，而在于建立一套貫通底層邏輯的精準臨床決策體系。”鄭重坦言，早年他在中醫院校學習和工作的經歷，讓他深刻領悟中醫學的整體觀與平衡觀的精髓；四年親手解剖實踐與八年神經解剖教學經驗，讓他深刻理解神經傳導通路；參與設備研發的經歷，又讓他洞悉神經生理學設備的工作原理。中西醫雙重學術背景的交融，使他既能從微觀層面精準把握神經環路功能，又能以整體平衡的宏觀思維制定個體化方案。

也因此，從科室梯隊建設到全國進修生培養，鄭重始終貫穿兩條主線：理論系統化打底，操作實戰化落地。神經生理、精神影像、經顱磁刺激等核心技術是必修根基，“檢查評估—治療—檢查評估”的閉環理念則是靈魂，他著力培養一體化的臨床思維，打造既懂技術機理、更懂病人需求的規范化專業人才。

先進的培養理念與實操化的人才培養體系，也讓華西廈門醫院成為培養神經調控人才的“搖籃”。2022年9月起，中心每年開展4期進修招生，累計培養243人。學員來自全國31個省區市，既包括解放軍總醫院（301醫院）、東南大學附屬醫院等國內知名三甲醫院，也涵蓋大量基層醫療機構骨干。2023年5月，中心被中國康復醫學會批準為“腦功能檢測與調控康復技術專項培訓基地”，目前培訓基地已開展6期培訓，培養專業人才近50名。中心通過理論學習、檢查結果判讀、門診跟診、學術講座和病案討論，使學員掌握診療全流程，使進修培訓能夠“看得懂、學得到、用得上”。

作為行業引領者，華西廈門醫院神經調控中心持續深化新技術的應用。鄭重告訴本刊，無創神經調控技術的演進呈現“從淺到深、從粗到精、從開環到閉環”的清晰軌跡。

1985—2013年，第一代技術以傳統TMS與tDCS為代表，僅能進行淺表皮層的開環調制；2013—2023年，第二代技術突破顱骨屏障進入深部精準時代，形成磁、聲、電三條技術路線，為難治性抑郁癥、強迫癥提供首批臨床證據。2024年起，第三代技術步入感－控融合階段，整合多模態神經影像與深度學習算法，構建“監測－解碼－刺激”閉環系統，實現從治療到增強的臨床前移。

“當前，中心已在第二代技術方面實現大部分突破，并前瞻性布局第三代技術。”鄭重介紹，2023年神經調控中心已實現精神影像導航的全智能TMS治療；2025年，華西廈門醫院通過多學科協作成功開展磁共振引導聚焦超聲（MRgFUS，磁波刀）治療15例，術后強迫癥、特發性震顫、帕金森病震顫癥狀改善率超過80%，認知功能保留完好。該技術雖同屬超聲原理，但與低強度tFUS的可逆性調控不同，MRgFUS利用高強度超聲產生熱凝固效應，實現精準的丘腦、蒼白球等深部核團精準毀損，為難治性強迫癥、難治性抑郁癥及運動障礙患者提供全新選擇。這標志著華西廈門醫院技術實現三重跨越：從經顱磁刺激向磁波刀延伸，從功能調節向精準毀損拓展，從精神疾病向運動障礙、難治性癲癇拓展，形成覆蓋“無創—微創”的全鏈條診療體系。

在人工智能（AI）重塑診療的風口之下，中心正將AI融入全流程。依托專項資金，開發個體化靶點預測模型，利用深度學習分析患者基線腦影像特征，預測rTMS/dTMS治療響應；搭建精神影像與神經調控臨床數據庫，整合癥狀量表、神經電生理、影像學數據，逐步建立治療全程動態監測與方案自適應調整系統。

“華西廈門范式”持續謀未來

華西廈門神經調控中心的探索形成了哪些系統性經驗？面對本刊提問，鄭重將經驗凝練為五個維度：找準定位，差異發展；構建可視化診療體系；打破學科壁壘，融合創新；人才培養與標準輸出；延伸服務鏈條，構建生態。

在差異化發展方面，鄭重認為不同層級醫院應明確定位：國家及省級區域醫療中心應定位為技術引領與標準輸出，建設涵蓋磁刺激、磁波刀、精神影像的全鏈條技術平臺；地市級醫院應定位為規范診療與區域輻射，核心配置rTMS、近紅外成像和誘發電位系統；縣級醫院應定位為基礎服務與雙向轉診，配置基礎rTMS設備，依托遠程技術支持開展工作。“無論哪一級醫院，都應先建立評估、治療、隨訪的最小服務閉環，再根據臨床需求逐步擴展，這是規避建設陷阱的關鍵。”鄭重提醒道。

神經調控技術的參數化特征，為分級診療網絡構建埋下伏筆。“遠程診斷、治療與隨訪，終將成為這個領域的常態。”基于這一判斷，華西廈門醫院已于2025年起牽頭成立“廈門市神經調控專科聯盟”，首批吸納集美區六家社區醫院加盟，計劃三年內拓展至廈門周邊10家以上醫療機構，打造“基層篩查—醫院治療—社區康復”的分級診療體系。依托正在建立的遠程會診系統，逐步實現技術參數的遠程傳輸與實時指導，讓優質醫療資源持續向閩東南輻射下沉。

在延伸服務鏈條方面，中心開創性地將技術從臨床診療前移至健康管理。通過與健康管理中心合作，建立“體檢發現異常—專科精準干預—社區長期隨訪”的閉環管理，將神經調控從“治病”延伸到“防病”，實現心理健康服務的關口前移。

華西廈門醫院神經調控中心的高質量發展，正是當前神經調控領域方興未艾、蓬勃發展的生動縮影。放眼整個行業，從開展神經調控醫療服務到設立神經調控中心，神經調控技術已成為公立醫院重塑診療模式、打造特色學科的新支點。在鄭重看來，熱潮的背后，一方面是提升物理治療占比、降低藥占比、醫保逐步覆蓋rTMS基礎項目等政策驅動，另一方面是神經調控技術臨床成熟度持續提升，評估可視化、治療精準化、療效數據化的全新診療范式精準契合現代醫療需求趨勢，蘊藏著重塑診療模式的變革紅利。

值得關注的是，當前神經調控技術僅有少部分項目納入醫保。rTMS治療已納入醫保，但功能性近紅外腦功能成像（fNIRS）、經顱磁刺激檢測以及深部磁刺激（dTMS）和磁休克治療（MST）等較多項目尚未覆蓋。鄭重呼吁，建立“技術勞務與物耗分離”的定價機制，對fNIRS、MST等創新技術設立“新技術應用”醫保支付通道，允許先行先試、動態調整，讓優質醫療技術真正惠及廣大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