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盡天良！1993年昆明市“10·1”肇事司機活埋大學生案偵破始末

1993年10月1日，春城昆明一個少有的雨天。天陰如墨，雨密似簾。

晚10時許，雨已停。7名云南農業大學農業經濟系的新生帶著第一次在省城游西山逛龍門的余興，有說有笑地走在市郊黑龍潭至農大的公路上。

從農村考上大學很快成為好友的應新平、付禮權、萬相鵬走在公路右邊聊得起勁，腳下走得也快，把另4名同學拉下了幾十米遠，誰想走到僅距學校門二、三十米處，一場突如其來的慘禍降臨了：3個大學生被背后違章急駛來的一輛東風牌140型貨車撞倒在地，鮮血迸流……

一場重大交通肇事不幸發生了。汽車緊急停下。

后面跟上來的4位同學見到這一慘景，都嚇傻了，唯一的反應就是趕快送醫院。當他們手忙腳亂地把傷勢較重、已不省人事的應新平、付禮權抬進駕駛室要求肇事司機趕快送往附近的康復醫院后，竟沒有想到應該有人跟車前往。眼看著汽車在農大門口調了個頭，又折返往黑龍潭方向駛去，他們都以為這下有救了。誰料想，這僅僅是悲劇的開始。

當他們將傷勢較輕的萬相鵬扶進學校報案時，才發現，沒有一個記下車牌號碼，能留給警方的線索只是一輛東風貨車和3名沒能看清樣子的男人。

學校緊急出動。聞訊后的警方緊急出動。當晚即從附近醫院和市內醫院返回信息：各醫院這天晚上均未收到被汽車撞傷的急救傷員。

人們的心一下緊了起來：他們會到哪兒去呢？

第二天晚上黃金時間，云南電視臺多次插播公安機關請求全社會協助、緝拿案犯的新聞。社會為之震驚。

10月2日，接到報告，發現死里逃生的付禮權，但應新平沒有下落。

10月3日、4日兩天，學校分別派出面包車、吉普車，四處尋找應新平，但仍沒有下落。

至此，人們才知道，受重傷的大學生應新平當夜被喪失人性的陳紹明、張德付和薛光位活埋于荒野山上，悲慘地死去了。

這是全國首例肇事司機活埋受傷大學生的惡性兇殺案。

11月4日，昆明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10.1”交通肇事、故意殺人案。能容納600多人的大法庭內，旁聽者座無虛席。

陳紹明、張德付、薛光位被押上了被告席。

身穿草綠色軍大衣的陳紹明，現年29歲，昆明市官渡區龍泉鎮竹園村農民，從事個體運輸。他個子不高，神情緊張而困倦，一直耷拉著腦袋。

另兩個被告人張德付和薛光位，都是19歲，都是云南特困山區祿勸縣鄉下來昆明新華磚廠打工的農民。

在長達4個多小時的法庭調查和2個多小時的法庭辯論中，案件經過大白天下：

昏迷不醒的應新平、付禮權被抬上車后，陳紹明神情驚恐，思想極度混亂。他叫坐在駕駛室里的薛光位扶著這兩個重傷員，邊開車邊考慮對策。另一個小工張德付則爬到貨廂里站著。

車到了醫院門口，本應該開進去，陳紹明卻加大油門開跑了。

看著汽車沒有開進醫院，薛光位有些奇怪。他隨口問：“你不進醫院，要往哪里開？”

“往哪里開，你就不要問了，我沒有辦法了。”陳紹明一邊回答，一邊加快駛向阿子營方向逃逸。

正如陳紹明交代的，原來，車快到醫院時，他一下子想到，汽車的保險期已經過了，而且春節后買車借的錢還沒有還清，現在違章出了事，把兩個傷員拉到醫院搶救要花很多錢，哪里承擔得起呢?怎么辦，眼下夜深人靜，沒人發現，這兩個小工，付點錢就可以睹住嘴，倒不如抓緊時間逃逸，把人丟到路邊算了。

車開到阿子營公路邊，陳紹明對薛光位說：“沒有辦法了，我想把這兩個人丟在路邊就跑回家去，管他是死還是活。”

正當陳紹明停車想丟棄傷員時，迎面駛來一輛汽車。他嚇了一大跳，擔心被認出來，不敢在這里下手，便調頭朝白邑方向開去。

調頭時，車陷進了泥坑。張德付從貨廂里跳下來搬石頭墊車輪。

“這兩個人我要丟了，往哪里丟才好，你想個辦法呀？”陳紹明希望他出主意。

“找個林子或崖子丟。”同樣愚昧麻木而冷漠無情的張德付應聲答道。

這句答話壯了陳紹明的膽。

陳紹明哼了一聲，跳進駕駛室又把車開走了。他這時考慮得很簡單，以為把傷員丟棄掉，就了事大吉。他懷著僥幸心理讓思維走進了死胡同。

半夜1時許，當汽車行至嵩明縣楊橋鄉大坡辦事處棵箐路段時，夜靜極了，陳紹明感到這是好機會。

他把車停下，指使兩個小工把昏迷中的付禮權抬下汽車。兩個小工抬付禮權下車并丟在汽車邊的路上。付禮權經人搬動并涼風一吹，突然蘇醒過來，他意識到車會壓著自己，便本能地朝路邊一滾，然后掙扎著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了，趕快走。”張德付和薛光位幾乎嚇得同時叫起來。

陳紹明見狀，也嚇了一大跳。他顫抖著，迅速發動汽車，朝松花壩方向駛去。

隨即，付禮權又昏倒在路邊。黎明時分，他重新有了知覺，感到周身疼痛，睜眼一看，四下漆黑。這是哪兒？怎么會在這里呢?恐怖籠罩著四野。求生的欲望使他鼓著全身力氣在暗夜里忍著疼痛掙扎著，艱難地爬行。清晨6點半鐘，他好不容易爬行了2公里，被黃磷廠工人發現，馬上找來醫生，才撿回了一條生命。

汽車在山丘寂靜的馬路上開著，又一個小時過去了。“人沒有動靜，可能已經死了。最好是拉到山里埋了，以后也查不出來。”陳紹明混亂的思維繼續朝罪惡深淵滑去。

汽車在山道上又開了一小時，凌晨3時許，終于回到距他家約1公里遠的竹園村后山。“最好就埋在附近，地形熟，回家拿工具也方便。”陳紹明下了狠心，一腳踏往剎車，把燈滅掉。

陳紹明招呼兩個小工一起把昏迷中的應新平抬下來，擔心突然有人路過發現，便把傷員放在路邊的一條干枯的水溝里，拾了些樹枝和雜草蓋上。然后，陳紹明開著車，拉著張、薛2人回家悄悄拿來鋤頭、鐵鏟、糞箕等工具，又將車開回干溝邊。3個幽靈迅速挖了一個75厘米深的狹長泥坑，要埋掉應新平。

陳紹明和薛光位抬應新平的頭與上身，張德付抬腳。黑暗中3個罪犯屏住氣，心里一陣陣發麻，有幾絲恐懼。猛然間，薛光位感到應新平身上還是熱的，并有呼吸，懷疑人沒死，他顫抖了一下，但沒吱聲。隨著陳紹明的拉力，他們把應新平丟進了泥坑中。

就在應新平落地入坑的一瞬間，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從喉管里發出一聲像打嗝一樣的聲音。也許，命運之神想要留住這個純樸英俊的小伙子，畢竟他才19歲，跨進大學校門才僅僅20天啊 ！

張德付聽見這表示生命存在和求生欲望的“哼”氣聲，本能地一驚。

“這個人‘哼’了一聲，還有氣哦。”張德付呆呆地說。

“是肚皮里憋著的一口氣冒出來了，不要管他，趕快扒土。”陳紹明喪心病狂地吩附道。

3個罪犯迅速把應新平活活埋于坑里，故意憋死了他。他們兇殘的結束了這個年輕大學生的生命！

破案后，經昆明市有關方面尸檢發現：應新平因腦損傷出現昏迷、休克，而呼吸、吞咽生理功能尚存。死者口腔中存有紅色泥沙，支氣管和食管里亦吸進了紅泥沙。顯然，應新平被活埋時還在呼吸，還在與命運抗爭。

待活埋完畢，陳紹明慌忙叫兩個小工到他家換掉血衣，并把血衣和染上鮮血的鞋，拿到磚窯里燒掉，藏好作案工具。陳紹明又指使張德付擦洗掉汽車上和駕駛室里的血，企圖銷毀所有的犯罪證據。

“現在我沒有錢，等過幾天有了，再給你們兩個。你們回家去，不要做小工了。”陳紹明打算花錢打發兩個小工離開昆明。

但事情并非陳紹明想象的那么簡單。殊不知，公安機關已布下了天羅地網。

兩個小工10月2日蒙頭睡了一天。

醒來后，張德付心神不定，越想越害怕。

他叫薛光位：“那件事恐怕瞞不住，找領導說吧。”

10月4日早上8點鐘，兩個小工一道找磚廠領導交代了犯罪情況。

作案后第二天，陳紹明神情呆板，默不作聲，人一下子瘦了許多。他心里陣陣發虛，但又抱著僥幸心理，企望過關。“重要的是趕快到北郊交警大隊取回10月1日上午因違章被扣押的駕駛執照”，陳紹明想。

10月4日中午，在北郊交警大隊查問下，他不得不交代了犯罪經過。

10月5日，三犯被公安機關拘留，隨后被逮捕。

11月4日，昆明市中級法院經過6小時的公開庭審后，審判長當庭嚴正宣布了一審判決結果：

一、主犯陳紹明犯交通肇事罪，判處有期徒刑7年，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決定執行死刑。

二、從犯張德付、薛光位犯故意殺人罪，鑒于兩犯案發后投案自首，從輕分別判處有期徒刑5年和3年。

陳紹明以“量刑畸重”為由，不服一審判決，于1993年11月12日向云南省高級法院提出了上訴。

云南省高院對這一全國首例惡性案件的終審相當重視，及時進行了審理。

11月24日，省高級法院邱創教院長親自主持審判委員會會議，討論并依法作出公正嚴厲的終審判決：駁回陳紹明的上訴，維持昆明市中級法院的刑事判決，以故意殺人罪、交通肇事罪核準主犯陳紹明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根據邱創教院長簽發的執行死刑命令，1993年12月4日上午，昆明北郊刑場一聲沉悶的槍響，把喪盡人性的兇犯陳紹明送入了地獄。

被害人應新平的母親對法院嚴懲活埋她兒子的罪犯感激不已，但依然淚流滿面，悲慟萬分。

是啊，這個家住偏僻貧困縣的農村婦女，中年喪夫受到了一次沉重打擊，現在又失去了心愛的兒子，她的精神到了崩潰的邊緣。

14年前，正值家庭非常困難需要主心骨的時候，丈夫病故了，丟下了她和6個未成年的兒女以及兩間難擋風雨的破屋。中年喪夫帶來的家庭重擔，獨自系在她這個體弱多病的母親身上。幾個年幼的孩子，使她從悲傷中直起腰來，風里雨里上山尋找野生藥材，為她那幾個可憐的孩子糊口。

排行老五的應新平自幼好學，懂事很早。他要通過勤奮學習來報答母親的養育之恩。他發誓要考上大學，將來掙錢供養孤寂病弱的媽媽。他在麗江地區中學讀書期間被評為三好學生，作文多次獲獎。1993年7月高考，以466分的優秀成績考上了大學。看著這個一米七高的小兒子，母親沉浸在幸福之中。這是他們家世世代代出的第一個大學生，也是村子里有史以來的第二個大學生。

1993年9月10日，母親帶著借款送兒子到了省城，買了一套新運動服，為應新平換下穿了多年的舊衣褲。

沒料到，離別才20天，兒子就……

另一面，當審判長宣布一審判決后，旁昕席上罪犯陳紹明的妻子和5個妹妹，便哭成一團。他滿臉風霜的老父親也許早就估計到了后果，老人沒有大哭，卻表情呆板，一副悲涼的樣子。

是啊，陳家祖祖輩輩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四代人才傳下來的陳紹明這么一個兒子。他父親年老耳背、母親多病，妻子體弱，獨生女兒僅6歲。全家希望他能掙錢發家，能夠擔起延續陳家香火的重任。

陳紹明80多歲的奶奶特別疼愛這個唯一的孫子，幾天不見他回家，奶奶預感到出事了，躺在床上擔心地問家人。全家害怕告訴真情后老人家受不住打擊，都哄騙著她。

陳紹明先前也是老實善良之人，從沒有與人斗過氣，打過架，鄉親們都喜歡他。他拼命干活、開車，只想多掙錢還帳，想盡早改造家里的土基房……

可是，肇事后的一念之差，改變了事件的性質，由一起簡單的交通肇事變成了一起情節惡劣的故意殺人刑事案件，這不僅泯滅了他的良知與人性，而且釀成了換不回來的追悔與無法寬恕的罪孽。

陳紹明被公安機關拘留、逮捕的消息傳回村子，鄉親們還以為僅僅是交通肇事，欲想聯名保取他。可弄清案件真相后，人們為這事感到驚訝、惋惜、憤恨……

陳紹明的大妹妹在聽到一審判決后，哭著對記者說：“他真是一時糊涂啊，給他自己和全家人帶來了災難。當時要是不考慮賠錢，送到醫院去，也不會有這樣的后果。”

假如陳紹明不單純考慮付醫藥費等經濟壓力問題，而是想著如何搶救生命，以良知和愛心來對待自己的同類——人。那也不會有后面的結果。可見，社會對起碼的人性、道德倫理和真善美的培育與教化，是多么重要！

假如陳紹明當時想到法律，假如兩個小工懂得法律并拒絕參與或規勸阻止，結果也許會有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