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郁達夫比肩古人的舊體詩造詣

其實現代作家里面郁達夫的舊體詩詞就很不錯，個人認為其總體水平在放在古人當中也是不遑多讓的，只是他的詩名多少被他的小說家的風頭掩蓋住了。

在現代文學史上，郁達夫以其自敘傳小說《沉淪》《春風沉醉的晚上》《遲桂花》等作品奠定了其新文學地位，但其舊體詩創作同樣達到極高水準，甚至被郭沫若譽為 “實在比他的小說或者散文還要好”，夏衍更將其與魯迅、田漢并稱為 “新文藝作家寫舊體詩的三絕”，足見其在傳統詩詞領域的深厚造詣與獨特地位。

熟悉郁達夫的都知道，他有一位最為欣賞的詩人——清朝詩人黃仲則。

郁達夫在《關于黃仲則》中說:

《兩當軒集》在黃仲則死后不久，當乾嘉易代之際，曾經風行過一時。看了當時諸大家的評語，和兩當軒詩詞的刻本種類之多，就可以知道，這所以風行的理由，也很簡單。
第一，因為他的早死，他的潦倒，和他的身后的蕭條；第二，他的詩格，在社會繁榮的乾隆一代之中，實在是特殊得很的。
我們但須看看他的許多同時代的人的集子，就能夠明白。他們的才能非不大，學非不博，然而和平敦厚，個個總免不了十足的頭巾氣味。要想在乾嘉兩代的詩人之中，求一些語語沉痛、字字辛酸的真正具有詩人氣質的詩，自然非黃仲則莫屬了。

其實這段話用在郁達夫自己身上，大體也是合適的，

郁達夫夙有詩名，曾自言“九歲題詩驚四座，阿連少小便聰明”（《自述詩》）。其舊體詩的藝術水準，首先體現在情感表達的真摯與深婉。他自陳“性情最適宜的，還是舊詩”，坦言“你弄到了五個字，或者七個字，就可以把牢騷發盡，多么簡便啊”，這種 “緣情” 的創作理念貫穿始終。

早年留日時，郁達夫曾以《有寄》《客感》《日本大森海濱望鄉》等作抒發羈旅鄉愁，“滿天風雨懷人淚，八月莼鱸系我思”“只身去國三千里，一日思鄉十二回”“三月煙花千里夢，十年舊事一回頭”“海天浩蕩望神州，苦憶江村舊酒樓”，以清麗意象勾勒游子羈旅心境，情真意切卻不流于淺白。

中年歷經時局動蕩與人生變故，其詩風愈發沉郁，《亂離雜詩》十二首以個人遭際映照家國飄搖，“誓記釵環當日語，香余繡被隔年薰”“蓬山咫尺南溟路，哀樂都因一水分”，在離愁與憂國交織中，將個人悲慨升華為時代悲歌，成為其舊體詩的巔峰之作。

晚年流亡南洋，《星洲旅次有夢而作》《題新云山人畫梅》等作，“錢塘江上聽鳴榔，夜夢依稀返故鄉”“每到春來輒憶家”，在暮年回望中滿含故土之思與生命悵惘，情韻悠長，動人心魄。

在藝術技法與傳統功底上，郁達夫兼具古典素養與現代視野，形成了其獨特的詩風。他偏愛晚唐詩風，推崇李商隱、杜牧的綺麗細膩，自稱 “溫李詩才小杜風”，其《釣臺題壁》以晚唐韻味寫名士情懷，佳句天成，甚至一度被誤傳為前人所寫的“古詩”。

不是尊前愛惜身，佯狂難免假成真。
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
劫數東南天作孽，雞鳴風雨海揚塵。
悲歌痛哭終何補，義士紛紛說帝秦。

從題材廣度與思想深度來看，郁達夫舊體詩涵蓋羈旅、家國、愛情、交游等多重維度，真實記錄個人人生與時代變遷。他和王映霞的愛情婚姻糾葛一度在當年是熱榜新聞，他在感情上的三心二意當然不足為訓，但他寫給王映霞的愛情詩《寄映霞兩首》卻膾炙人口。

其一
朝來風色暗高樓，偕隱名山誓白頭。
好事只愁天妒我，為君先買五湖舟。
其二
籠鵝家世舊門庭，鴉鳳追隨愧穢形。
欲撰西泠才女傳，苦無椽筆寫蘭亭。

郁達夫早年喪父，長兄郁曼陀對他關愛有加，兄弟情深，郁達夫的《奉答長嫂兼呈曼兄四首》，“定知燈下君思我，只為風前我憶君”，親情友情真摯動人，無應酬虛浮之氣。

郁達夫是創造社的重要成員，眾所周知的是，后期的創造社曾經因為革命文學的論爭與魯迅交惡。但唯獨郁達夫與魯迅私交甚篤，魯迅在1936年10月病故的時候，遠在南洋新加坡的郁達夫還專門撰文懷念這位摯友，其中的傳世名句發人深省：

沒有偉大的人物出現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憐的生物之群；有了偉大的人物而不知擁護、愛戴、崇仰的國家，是沒有希望的奴隸之邦。

1933年1月，郁達夫寫詩贈與魯迅，原詩無題，后來以《贈魯迅》收入《郁達夫文集》：

醉眼朦朧上酒樓，彷徨吶喊兩悠悠。
群盲竭盡蚍蜉力，不廢江河萬古流。

更為可貴的是，郁達夫的詩歌始終貫穿家國情懷，從早年 “自慚投筆吏，難上使君臺” 的報國之志，到中年 “國破家亡此一時，側身天地我何之” 的憂憤，再到晚年 “男兒只合沙場死，豈為凌煙閣上圖” 的壯志，將個人命運與民族存亡緊密相連，成為 “詩史” 般的存在。

當然，郁達夫舊體詩亦有局限。部分早期的作品因創作倉促，略顯清淺，氣魄稍欠沉雄；少數典故使用頻率較高，奇警沉著的佳句數量有限；體裁上以七律為主，古風創作較少，略顯單一。但這些瑕疵并未掩蓋其整體成就。

在一眾現代作家中，郁達夫的舊體詩水準堪稱個中翹楚，與魯迅詩并稱雙璧，學者張恩和曾指出 “除魯迅外，無人可與他相匹敵”。

小結一下：郁達夫舊體詩以真摯情感為內核，以傳統技法為骨架，以時代際遇為底色，既恪守古典詩詞的格律規范，又融入現代生活氣息與個人生命體驗，實現了古典與現代的有機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