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元一曲的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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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暮春,總帶著股黏糊糊的濕熱。傍晚的風裹著街邊小吃的香氣,往衣領里鉆,唐國旺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深藍工裝夾克,腳步慢悠悠挪向錦江區一心橋街的星星舞廳。
他今年五十八歲,人生大半輩子都在成都的老工廠里打轉。年輕時在國營機械廠當鉗工,干了二十多年粗活,雙手布滿老繭,指節粗大得像老樹根。后來工廠效益下滑,他四十多歲就下了崗,打了十幾年零工,好不容易熬到退休,每個月退休金只有兩千出頭。老伴走得早,兒子在重慶打工,一年就回兩趟家,家里就他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老房子。日子過得精打細算,買菜要貨比三家,坐公交寧愿繞遠路也不打出租車,街坊們都喊他“唐老頭”,熟點的老伙計則叫他“爺們唐國旺”——說他性子直,認死理,一輩子沒學會占小便宜,也沒學會變通。
這天下午,老伙計王大爺拉著他在小區門口下棋,中途歇氣時,王大爺遞了根煙,慢悠悠說:“國旺啊,你天天悶在家里也不是事兒。走,帶你去星星舞廳耍耍,就在錦江區一心橋街,離這兒不遠。門票十塊,舞女都是些實在人,五塊錢就能跳一曲,解解悶,也不花啥子錢。”
唐國旺心里犯嘀咕。他這輩子沒怎么進過舞廳,年輕時候廠里組織活動去過一次,也是跳的集體交誼舞,哪見過現在舞廳的陣仗。但架不住王大爺軟磨硬泡,又想著自己確實日子太冷清,兩千多的退休金,除了吃飯水電,剩下的錢也只夠偶爾找個便宜地方放松放松,便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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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區到錦江區一心橋街,坐公交要四站路,唐國旺揣著皺巴巴的零錢,一路晃悠著過去。一心橋街是老城區的巷子,兩旁都是低矮的居民樓,街邊擺著賣水果、修鞋的小攤,煙火氣十足。星星舞廳藏在巷子中段一棟不起眼的小樓里,門面不大,掛著塊褪色的紅招牌,上面的“星”字都掉了漆,門口擺著個小售票臺,坐著個穿碎花襯衫的中年女人,臉上抹著淡粉的妝,見唐國旺過來,扯著嗓子喊:“大爺,買票不?門票十塊,進去隨便坐,跳舞另算。”
唐國旺摸出錢包,抽出一張十塊的紙幣。這十塊錢,夠他買兩斤青菜,夠他坐兩趟長途公交,他捏著紙幣,心里有點肉疼,但來都來了,總不能打道回府。
進了舞廳,里面的景象讓唐國旺有點眼花繚亂。舞廳不大,分舞池和休息區,舞池中央擺著幾盞昏黃的射燈,光線不算亮,剛好能看清人的臉。音樂是舒緩的慢歌,震得人耳朵嗡嗡響。休息區擺著幾張塑料板凳,幾個大爺大媽坐在那里抽煙、聊天,時不時往舞池里瞟。
舞池里人不算多,稀稀拉拉的。舞女們年齡參差不齊,有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穿著白色連衣裙,皮膚白皙,眉眼靈動;有三十多歲的少婦,穿著緊身T恤和牛仔褲,身材豐腴,風韻猶存;還有四十多歲的阿姨,穿著碎花裙子,臉上有了歲月的皺紋,但收拾得干凈利落。她們大多靠在舞池邊的欄桿上,和姐妹說笑,時不時抬手撩一下頭發,眼神時不時往舞池里掃,打量著潛在的舞客。
唐國旺找了個角落的板凳坐下,點了一杯最便宜的菊花茶,五塊錢。他端著杯子,小口抿著,目光在舞池里慢慢掃。他有點緊張,這輩子沒單獨和陌生女人這么近距離接觸過,手心都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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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了半天,他的目光落在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身上。她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緊身針織衫,搭配黑色包臀裙,勾勒出曼妙的曲線,皮膚白皙,臉上化著精致的妝,嘴唇涂著正紅色口紅,顯得格外亮眼。她正靠在欄桿上,和旁邊的姐妹說笑,時不時發出清脆的笑聲,動作嫵媚。
唐國旺看了她一會兒,心里盤算著:就找個普通點的,簡單跳一曲,聊聊天,解解悶就行。他鼓起勇氣,站起身,走到女人身邊,聲音有點沙啞,帶著點局促:“姑娘,能跳一曲不?”
女人轉過頭,上下打量了唐國旺一眼。她穿著干凈,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眼神里帶著幾分職業性的笑意,聲音溫柔:“大爺,跳一曲啊?可以。我們這兒交誼舞五塊錢一曲,莎莎舞十塊錢一曲,您想跳哪種?”
唐國旺心里一喜。他以為都是五塊錢,沒想到還有區分。他琢磨著,自己就想簡單活動活動,沒必要花十塊錢,便說道:“就跳一曲,五塊錢的交誼舞就行。”
女人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語氣也變得嚴肅:“大爺,我們這兒有規矩,最少十塊錢兩曲,沒有五塊錢一曲的說法。”
唐國旺愣了一下。他之前聽王大爺說,五塊錢就能跳一曲,怎么到這兒就變了?他性子直,認死理,當即說道:“我就跳一曲,給五塊錢,不行嗎?我就跳一會兒,不跳兩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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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爺,您這不是為難人嗎?”女人皺起眉,“我們一天站十幾個小時,跳一曲才五塊錢,連電費都不夠。我們這兒的規矩就是這樣,最少十塊錢兩曲,您要是只跳一曲,也得給十塊錢。”
“憑啥?”唐國旺的倔脾氣上來了,聲音也提高了幾分,“我就跳一曲,就給五塊錢,你們這是亂收費!我之前聽人說,五塊錢就能跳一曲!”
兩人的爭執聲引來了周圍人的目光。舞池里的人都停下了動作,往這邊看,休息區的大爺大媽也紛紛抬頭,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女人覺得丟了面子,聲音也尖銳起來:“你這人怎么回事?沒錢就別來舞廳裝大爺!五塊錢想跳一曲,做夢呢!我們這兒的姑娘都是靠跳舞養家,你這么摳,誰愿意跟你跳啊!”
這句話像一根刺,狠狠扎進了唐國旺的心里。他一輩子好強,最忌諱別人說他沒錢,說他摳。他年輕時在機械廠干活,再苦再累都沒喊過苦,下崗后打零工,搬貨、看大門,什么臟活累活都干過,靠自己的雙手掙錢養活一家人,從來沒占過別人便宜。現在被人這么說,他氣得臉通紅,攥緊了拳頭,指節都泛白了:“我有錢!我只是覺得,跳一曲給五塊錢很合理!你們這是欺負人!”
“你有錢?你有錢怎么只給五塊錢?”女人翻了個白眼,“十塊錢兩曲,這是我們這兒的行規,大家都遵守,就你特殊?我看你就是摳門,舍不得花錢!”
“我摳門?”唐國旺氣得渾身發抖,“我退休工資兩千多,一個月省吃儉用,夠我花了!我只是覺得,五塊錢跳一曲很正常,你們憑什么強制我跳兩曲!”
兩人越吵越兇,周圍的人開始議論紛紛。“這大爺也太摳了,五塊錢想跳一曲,哪有這么好的事。”“就是啊,現在舞廳都是十塊錢兩曲,他不懂就問嘛,何必吵起來。”“這姑娘也不容易,一天跳幾十曲,才掙幾百塊錢,大爺確實有點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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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些議論,唐國旺更生氣了。他覺得自己沒錯,五塊錢跳一曲,天經地義,怎么就成了摳門了?他環顧四周,看到不遠處有個穿黑色保安服的男人,正背著手站著,便大聲喊道:“保安!保安!你過來評評理!我就跳一曲,給五塊錢,她非要我給十塊錢,這合理嗎?”
保安聽到喊聲,走了過來。他四十多歲,身材微胖,臉上帶著幾分不耐煩,問道:“怎么回事?吵什么吵?影響舞廳秩序!”
唐國旺趕緊說道:“保安同志,你評評理。我想跳一曲交誼舞,她說五塊錢一曲,但是她又說最少十塊錢兩曲,我就跳一曲,給五塊錢,她不愿意,還罵我摳門,你說這合理嗎?”
保安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唐國旺,說道:“大爺,這就是我們這兒的規矩。所有舞廳都是這樣,最少十塊錢兩曲,沒有五塊錢一曲的說法。您要是只跳一曲,也得給十塊錢。”
“憑啥?”唐國旺不敢相信地看著保安,“我之前去別的舞廳,都是五塊錢一曲!你們這兒怎么不一樣?”
“大爺,您說的是普通舞廳吧?”保安說道,“我們星星舞廳雖然不算高檔,但也不是普通舞廳,價格自然不一樣。而且現在監管嚴了,舞廳都得按規矩來,不能亂收費,但也不能低于成本價。您要是覺得貴,可以去普通舞廳,那兒五塊錢一曲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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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國旺心里一陣委屈。他本來以為花五塊錢就能舒舒服服跳一曲,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他看著保安嚴肅的臉,又看了看女人不耐煩的表情,周圍的人還在指指點點,他只覺得一陣胸悶,頭暈目眩。
他這輩子沒跟人吵過架,更沒在這么多人面前丟過臉。他攥著錢包里的十塊錢,手都在抖。最后,他咬了咬牙,從錢包里抽出十塊錢,狠狠摔在女人手里,轉身就往舞廳外走。
女人接過錢,看著唐國旺的背影,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真是個摳門的老頭,活該沒人跟他跳舞。”
唐國旺走出舞廳,外面的風更大了,吹得他眼睛發酸。他站在一心橋街的老巷子里,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心里一陣不是滋味。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錢,一共還有二十塊,今天本來是打算花二十塊錢,買杯茶,跳兩曲舞,好好放松放松的,結果現在,只花了十塊錢買了杯茶,還受了一肚子氣。
他慢慢往家走,腳步沉重。一路上,他都在想,自己到底錯沒錯。五塊錢跳一曲,真的很摳嗎?星星舞廳的規矩,真的合理嗎?
回到家,他打開門,屋里空蕩蕩的,只有電視機發出的聲音。他走到沙發上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倒了一杯冷水,一飲而盡。冷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才稍微緩解了他胸悶的感覺。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候,機械廠效益好,工資高,他每個月能掙一百多塊錢,一家人的日子過得紅紅火火。他經常帶著老伴去公園跳舞,那時候的交誼舞,都是免費的,大家一起跳,開開心心的。后來,機械廠效益越來越差,他下崗了,為了養家,他又去了別的工廠當鉗工,一干就是十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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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退休了,每個月只有兩千多的退休金,日子過得冷清,想去舞廳放松放松,卻遇到了這種事。他覺得,現在的舞廳,已經不是他想象中的樣子了。以前的舞廳,大家都是純粹的跳舞,交朋友,沒有這么多規矩,沒有這么多收費。現在的舞廳,到處都是收費,到處都是規矩,讓人覺得不舒服。
他又想起了那個女人。她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穿著干凈,應該也是為了生活奔波。她一天站十幾個小時,跳幾十曲舞,才掙幾百塊錢,確實不容易。她要求十塊錢兩曲,也是為了養家糊口,從這方面來說,她也沒錯。
那自己,到底錯在哪了?
唐國旺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他覺得,自己只是想花五塊錢,跳一曲舞,這是很合理的需求。舞廳有舞廳的規矩,自己有自己的想法,為什么就不能好好溝通,非要吵起來呢?
第二天,唐國旺去公園下棋。王大爺看到他臉色不好,便問道:“國旺啊,昨天去星星舞廳,耍得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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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國旺嘆了口氣,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王大爺聽完,笑了笑,說道:“國旺啊,你就是太認死理了。你不知道,現在成都的舞廳,分三檔。像天涯、爵爾頓這些頭部舞廳,人氣旺,裝修好,跳一曲莎莎舞要二十塊錢;像我們昨天去的星星舞廳,屬于中檔舞廳,交誼舞五塊一曲,莎莎舞十塊;還有些普通舞廳,不管啥舞,基本都是五塊錢一曲。你去的星星舞廳,是中檔舞廳,人家規定最少十塊錢兩曲,也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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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國旺皺著眉,說道:“可我之前聽人說,五塊錢就能跳一曲啊。”
“那是普通舞廳。”王大爺說道,“中檔舞廳和頭部舞廳,價格都要高些。而且現在監管嚴了,舞廳都得明碼標價,不能亂收費,但也不能低于成本價。你要是想花五塊錢跳一曲,就去普通舞廳,那兒五塊錢一曲很正常,沒人會說你摳。”
唐國旺沉默了。他這才知道,原來成都的舞廳,價格分這么多檔。他之前沒了解清楚,就貿然去了錦江區一心橋街的星星舞廳,才會發生這樣的事。
“那我是不是真的摳?”唐國旺問道,語氣里帶著幾分沮喪。
“咋個會摳嘛。”王大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退休工資兩千多,花錢精打細算,這是過日子的本事。五塊錢跳一曲,在普通舞廳是正常消費,一點都不摳。只是你去的星星舞廳,是中檔舞廳,人家有自己的規矩。你不懂規矩,又性子直,才會吵起來。”
聽了王大爺的話,唐國旺心里的委屈和郁悶,消散了不少。他這才明白,不是自己摳,也不是舞廳錯,只是彼此不了解情況。
過了幾天,唐國旺特意去了一趟普通舞廳——心芳情舞廳。這家舞廳在金牛區,門票十塊,舞女都是些實在人,五塊錢就能跳一曲。
他進了舞廳,找了個角落坐下,點了一杯菊花茶。然后,他走到舞池邊,找了個四十多歲的阿姨。阿姨穿著藍色碎花裙子,臉上帶著和藹的笑容,看起來很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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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能跳一曲不?”唐國旺問道,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可以啊,大爺。”阿姨笑著說道,“我們這兒五塊錢一曲,隨便跳。”
唐國旺心里一喜,從錢包里抽出五塊錢,遞給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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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進舞池,隨著舒緩的音樂,慢慢跳了起來。阿姨舞步很輕盈,動作溫柔,還時不時和唐國旺聊聊天,問問他的年齡,退休后的生活。
唐國旺也很開心,他一邊跳,一邊和阿姨聊天,心里的郁悶和孤單,都消散了不少。他覺得,這才是他想要的舞廳生活。
跳了兩曲,唐國旺給了阿姨十塊錢。阿姨笑著說:“大爺,您人真好,下次還來找我跳舞。”
唐國旺點了點頭,心里暖暖的。
從那以后,唐國旺經常去心芳情舞廳跳舞。他認識了很多朋友,有退休的大爺大媽,有在附近上班的年輕人。大家一起跳舞,聊天,開開心心的。
他再也沒去過錦江區一心橋街的星星舞廳。他知道,不是星星舞廳不好,只是不適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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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唐國旺會想起那天在星星舞廳的風波。他會笑著對自己說:“五塊錢跳一曲,在普通舞廳很正常,一點都不摳。只是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得找對適合自己的地方。”
成都的舞廳,就像一個小社會,藏著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故事。有的舞廳高檔,有的舞廳普通,有的舞廳熱鬧,有的舞廳安靜。但無論怎樣,每個舞廳都有自己的規矩,每個來舞廳的人,都有自己的需求。
唐國旺覺得,生活就像舞廳,得找對適合自己的節奏,得了解清楚規則,才能過得舒心。五塊錢的一曲舞,不摳,只是生活的一種選擇。重要的是,能在其中找到快樂,找到陪伴,找到屬于自己的那份溫暖。
成都的暮春,依舊濕熱。傍晚的風,依舊裹著小吃的香氣。唐國旺穿著那件洗得泛白的深藍工裝夾克,慢悠悠走向心芳情舞廳。他的臉上,帶著久違的笑容。舞池里,舒緩的音樂響起,他和新認識的阿姨,一起跳著舞,聊著天,日子過得簡單而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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