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五十年代末那個冬月，首都的心臟地帶，西花廳內(nèi)暖意融融。
首批重獲自由的昔日將領(lǐng)們，跟著警衛(wèi)的步伐挨個兒走近屋內(nèi)。
這撥人里頭，站著位滿頭銀絲、滿臉寫著局促的年邁長者。
周總理離開座椅挺直腰板，眼神掠過這些當(dāng)年戰(zhàn)場上的死敵、眼下獲得寬大處理的舊人們。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他將視線鎖死在那位老者身上，隨口喊出兩字：
“曾擴情。”
簡簡單單的一句招呼。
曾擴情頓時老淚縱橫，渾身哆嗦著揚起臉，半晌沒憋出一個字，好大一會兒才磕磕巴巴吐嚕出幾句：“周先生，當(dāng)年…
當(dāng)年我也隨您踏上過救國的道，哪知道…
后來迷了方向，淪為歷史的罪首，真沒臉見您吶。”
周總理并無半句訓(xùn)斥，反倒樂呵呵地輕拍對方肩頭，嗓音柔和又透著深意：“這事兒不光是你們的責(zé)任，真論起來，還得怪我們當(dāng)教員的，功夫沒下夠。”
把時鐘撥回上世紀(jì)二十年代中期的黃埔島，這位“擴大哥”可是周總理親自點將的政工骨干，更是首期學(xué)員里響當(dāng)當(dāng)?shù)拈L者。
誰能料到時光荏苒，三十多個年頭過去，他竟掛著階下囚的名頭立于此處。
打軍校里閃閃發(fā)光的干將，淪落進(jìn)號子，再搖身一變重獲新生。
大眾往往覺得，這人的慘淡收場全賴蔣家王朝的徹底崩盤。
說白了，要是咱們把他大半輩子遇到岔路口時的決定拿來掰扯掰扯，一眼就能看出：這老兄回回栽跟頭，全是自己那點兒“小聰明”惹的禍。
這筆糊涂賬的源頭，打從建國前夕的寒冬臘月便徹底結(jié)下了。
時光倒流至四九年年底。
蔣軍的陣線垮得如同決堤一般，蓉城被拿下也就是早晚的事兒。
那會兒國軍的高級將領(lǐng)們，腦子里早就沒啥上峰指令了，全都眼巴巴盯著能保命的航班。
長官胡宗南拎著個皮箱，急匆匆踏進(jìn)曾家的大門。
那箱子里壓根見不著啥行軍布置，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娜墙饤l、大洋，外加一紙奔赴海峽對岸的登機牌。
這位胡長官純粹是來搭救老友的。
念及對方好歹是老蔣手下頭號心腹，又是軍校創(chuàng)立初期的老資格，胡某人當(dāng)場撂下話：只要你應(yīng)承下來，全家老小一個不落全弄走，航班、住處、下家都理順了。
哪怕到了島上光拿錢不干活，這后半生絕對衣食無憂。
要是擱在旁人身上，這種要命關(guān)頭接過這根救命稻草，準(zhǔn)得千恩萬謝地趕緊往機場跑。
可偏偏曾擴情緊鎖雙眉。
盯著那件分量不輕的行李，他琢磨了好一大會兒，到頭來還是揮揮胳膊：咱不挪窩。
圖啥非得留下？
難不成惦記著家鄉(xiāng)水土？
又或者覺得眼下這盤棋還沒死透？
全挨不上邊。
這完全是個在官場摸爬滾打大半輩子的老油條，肚子里扒拉完小九九后，算出的一門精巧生意。
他心底跟明鏡似的，曉得自己早讓老蔣晾在了一邊。
真要跑去對岸，那可是人家一手遮天的地盤，瞅瞅以前兩人鬧過的那些個別扭，一旦落在人家掌心，還能不能留條全尸，鐵定是個大大的問號。
呆在原地不挪窩呢？
他又打了另一重算盤：平日里自個兒性子軟乎，凡事總留三分余地，兩邊陣營都結(jié)交了不少熟人。
他押寶就押在，對立面的老伙計們沒準(zhǔn)兒會念及舊日恩情，給條活路走。
既不越過海峽，也不舉白旗過去。
他硬是挑了條自打覺得最安全、最要面子的法子：跑到廟里出家去。
這人還真當(dāng)自個兒掙脫了命運的擺布。
可偏偏在時代巨輪的無情碾壓跟前，這點兒私心雜念，簡直像個笑話。
北風(fēng)呼嘯的荒山野嶺，躲避戰(zhàn)火的鄉(xiāng)親們餓得皮包骨頭，寺里常住的老和尚也早就瘦脫了相。
就在這堆營養(yǎng)不良的苦命人堆里，愣是冒出個大腹便便、氣色紅潤、一身細(xì)皮嫩肉的“高僧”。
事情還沒完。
這陣仗哪能叫躲清靜，明擺著是在自己額頭上刻下“本座絕非常人”幾個大字。
沒幾天功夫，老百姓便把情況捅了上去。
再湊上被捕敵特供出的實情，我軍一張抓捕的大網(wǎng)悄無聲息地撒了下來。
等荷槍實彈的將士們撞開側(cè)殿木門，把他堵了個水泄不通那會兒。
這老兄愣是沒哆嗦，反倒穩(wěn)如泰山地盤腿坐在蒲團(tuán)上，面不改色地甩出段自以為滴水不漏的說辭：
“貧僧早已受戒，歸在某某禪師座下，斷了塵緣，身處三界之外，脫離五行之中，諸位拔槍相向又是為何？”
當(dāng)兵的聽罷差點笑岔了氣。
誰也沒閑工夫搭理這番鬼扯，二話不說拎起人就走。
由當(dāng)年的老大哥淪為山寨禿驢，這套自作聰明的避禍招數(shù)，錯就錯在過于仰仗那點兒心機，壓根不拿真實現(xiàn)狀當(dāng)回事。
另一邊，這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滑稽戲，等他被押進(jìn)京城那座著名的改造所里頭，愣是原封不動地又來了一出。
初入號子那會兒，憑借著老資格和高官階，他被安頓在二層的小包房，跟從前那些手握重兵的長官們擠在同一片區(qū)域，日子過得還算滋潤。可偏偏剛落腳沒幾天，這老兄死活遞交申請，硬吵吵著要挪到一層去，非得跟那幫毛頭特工、底層帶兵的去湊那種十幾人的硬板床。
看守們當(dāng)場愣住，怎么攔都攔不住，折騰到最后只好點頭放行。
圖啥非得把自個兒往下九流里塞？
事出有因。
他無意間聽見囚室里有人犯嘀咕：“官銜越大，蹲號子反而越滋潤。”
旁邊立馬有人樂呵呵地接茬：“那幫老朽歲數(shù)大，罪孽深，這輩子怕是出不去了，擱在二層純粹是為了好管。”
這番閑言碎語鉆進(jìn)他的耳朵眼，那顆向來愛揣摩上意的心眼立馬像陀螺一樣瘋轉(zhuǎn)起來。
他暗地里扒拉的算盤是這樣的：呆在上頭等于罪孽深重外加把牢底坐穿；挪到下邊等于小打小鬧外加立馬走人。
要是繼續(xù)死乞白賴地賴在小包間，這不就等于昭告天下自己是個十惡不赦之徒？
沒門兒，趕緊挪窩。
得，這下他裝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嚷嚷著“咱就是個平頭百姓，用不著搞特殊”，順順利利扎進(jìn)了底層蝦兵蟹將的人堆里。
他心里美滋滋的，全當(dāng)自個兒又一次抄了老天爺?shù)慕馈?/p>
誰知道某天傍晚，這把戲兜底砸了。
正趕上吃晚飯前，管教干部樂開了花地沖進(jìn)大通鋪，扯開嗓門吆喝：“大伙兒都沾沾喜氣，明后天咱就能‘打道回府’啦！”
此言一出，屋里的溫度頓時降到冰點。
這位曾經(jīng)的大佬只覺得耳畔炸起個響雷，雙目毫無焦距，面無血色，撲通一聲軟倒在鋪蓋卷上，雙腿跟面條似的直打哆嗦，里頭的襯衣眨眼間就被汗水浸得透透的。
他心里門兒清這是幾個意思。
全屋靜得能聽見針掉地的動靜。
有個出身保密局的底層干事連牙齒都在打架，哆哆嗦嗦地撕開這可怕的寧靜：“我干的那點破事不至于吧？
名單上沒我啥事吧？”
看守人員當(dāng)場愣住：“沒你啥事，扯哪兒去了。”
那小嘍啰剛把心放回肚子里，隔壁床鋪的沈大處長火冒三丈，跳著腳沖門口嚷嚷：“把話挑明了成不？
掉腦袋的大事，耍啥嘴皮子？”
干部這時候才轉(zhuǎn)過彎來，狠狠拍了下大腿：“一個個腿肚子轉(zhuǎn)啥筋吶？
我這是來通報好消息，大伙兒的好日子來啦！
原先那層樓全刷了新漆，灶上的伙食也見著葷腥了，我親自去瞅了一圈，這才跑來‘報喜’，讓大伙兒搬回老地方住！”
這下子整間屋子炸開了鍋，大伙兒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可那頭兒癱在板床上的“擴大哥”，那模樣別提多丟人現(xiàn)眼了。
堂堂一個昔日號令群雄、在舊政權(quán)尖端呼風(fēng)喚雨的高官，愣是讓一次腦子發(fā)熱的“挪窩計謀”，把自個兒嚇得差點見閻王。
若是擱在炮火連天的陣地前，這就叫機智果敢；可偏偏落在改造犯人的銅墻鐵壁中，這種成天眼珠子亂轉(zhuǎn)、處處撥拉算盤的做派，到頭來純粹就是出洋相。
審視這位前朝舊臣，平日里看著隨和粗獷，卻偏愛在針尖大的地方摳搜計較。
他這輩子，說白了就是一本寫滿“兩頭下注”的爛攤子賬本。
要是大伙兒把目光拉回建校那年，你鐵定會撞見一個截然不同的熱血青年。
那陣子，這小伙渾身都是沖勁，靠著守常先生的引薦順利踏進(jìn)南方的軍事學(xué)府。
和陳大將他們同睡一個屋檐下，科科拿第一。
靠著這股子拼勁，他被塞進(jìn)了核心部門，天天跟著正當(dāng)盛年的周主任屁股后面轉(zhuǎn)悠。
討伐陳炯明時，他扛著指導(dǎo)員的頭銜。
強攻堅城那場惡仗，他帶著弟兄們往死里沖，哪怕挨了槍子兒也釘在火線絕不退縮。
那個歲數(shù)，他也曾是個迎著朝霞大吼革命口號的鐵骨漢子。
這人生的彎道，偏偏卡在四一二前夕那場著名風(fēng)波上。
風(fēng)向標(biāo)瞬間倒轉(zhuǎn)，兩邊陣營的裂紋藏也藏不住。
卡在人生的三岔路口，這位老兄迎來了這輩子最要命的抉擇：是咬牙護(hù)著心底的光，還是低頭去撈眼前的好處？
他咬咬牙，選了實惠。
扯下了革命志士的紅旗，掉頭跪倒在老蔣腳邊，披上一身世故圓滑的鐵布衫，搖身一變成了專門替舊主拉皮條、挖墻腳的頭號惡犬。
粗看過去，這步棋走得極妙，烏紗帽和真金白銀全撈著了。
可偏偏骨血里那種“看風(fēng)使舵”的毛病只要沾上，便跟抽大煙似的再也戒不掉。
奉命下蜀地，這人任由當(dāng)?shù)剀婇y大擺宴席，順手撈走幾萬塊大洋外加百十床花哨被褥，結(jié)果惹出個“被面欽差”的滑稽綽號。
雙十二事變那會兒，這老油條還企圖左右逢源跑去給上峰遞話，哪成想把主子得罪個底兒掉，差點丟了吃飯的家伙。
打那以后便被徹底扔進(jìn)了垃圾堆，光剩個閑差混日子。
這主兒的一生，眼睛始終盯著風(fēng)向標(biāo)，心里永遠(yuǎn)扒拉著小算盤。
他妄圖在刀光劍影的陣營搏殺里摸出一條只賺不賠的安全通道，既饞人家鍋里的肉，又怕火星子崩了自個兒的腳。
到頭來呢？
早年間在軍校積攢的那點兒帶血履歷，早讓肚皮里的饞蟲啃得連渣都不剩；像哈巴狗一樣討好上流圈子，撈到的不過是一腳踢開的悲催結(jié)局；再看看他江山易主時的裝神弄鬼，以及進(jìn)了號子后的自降身價，明擺著是在扯掉信仰這塊遮羞布后，骨子里的那份可笑與虛弱。
真是把小聰明耍到了絕路。
五十年代末拿到赦免令時的老淚縱橫，沒準(zhǔn)兒是這只老狐貍大半生權(quán)謀里，破天荒頭一回流露出的真心。
可偏偏那些消散在軍校操場上的舊夢跟當(dāng)年胸膛里的熱血，折騰到最后全成了抓不住的青煙，咋尋摸也找不回原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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